《[聊斋]季甜的聊斋日常》狐止

169、寻亲之旅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有点意外的挠挠头，好似回到小时候看戏法的心境。

　　在这个世界一点点长大，季甜原以为早就不会为这种奇人异事大惊小怪了，可亲眼见时，还是会吃惊。

　　和尚收了手，将血污正反蹭到僧衣上，转头对郭神通道：“行了，你的随从死不了了，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早些回家去，莫要再寻什么极幽之国。”

　　郭神通还在发愣。

　　“一年之后，太阳将生未生，太阴降落未落的时候，你若想随我修佛，再来枣阳东边找我。”和尚忽然抛出一道邀约。

　　季甜睁大眼睛，看看和尚，又细细去看郭神通，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慧根来，可看来看去，跟方才老板娘打量自己时也没什么两样，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甚至她多看两眼，郭神通还会因为害羞别过脸去。

　　就这？和尚眼里，这就能修佛了？

　　季甜心里嘀嘀咕咕，郭神通却回过神来。

　　“大师！”他凑到和尚面前，“您这是神迹啊！何必等一年？您现在跟我回去救救我爷爷，我马上收拾包袱随侍在您左右。”

　　“你为什么要救他？”和尚问。

　　“从小到大，我爹很少归家，就属爷爷最疼我。”郭神通说起爷爷的好。

　　“我不能失去他。”他说。

　　和尚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泪流满面。和尚抬手抹了一抹，泪眼看他，“这不能失去，那不能失去，可世事不由人，日后你会失去更多，直至一无所有。”

　　这落在郭神通耳朵里，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抬起头，不服气地看着和尚，一点不信，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季甜“嘶”了一声，顿时知道自己为什么修不了佛，甚至同情起这年轻人来。

　　“往后要是遇上什么解不了的事，可以给我写信，也可以直接上门。”她简单说了一下自己，住处也说给郭神通听，给他第二个选择。

　　知府之女。

　　这四个字落下来，郭神通脑子里先闪过的，竟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

　　这会儿，那些念头一点一点碎在他脑子里。

　　“多谢姑娘。”他低着头，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和尚依旧笑着，没有阻止季甜的插手。

　　明远还在昏睡，郭神通弯下腰，两手抄到他腋下，使劲往上提，脸都憋红了，才将上半身托起。

　　季甜在旁边看不过去，说了声“让开”，单手把明远往肩上一搭，扛着就上了楼。

　　郭神通跟在后头，半天才呐呐地问：“季姑娘，你那枪……多重？”

　　“朋友送的没称过。”季甜头也没回，“大概百八十斤吧。”

　　郭神通脚下一顿，差点在楼梯上踩空。

　　百八十斤，郭神通再次见识到自己的浅薄。

　　天色太晚，季甜提议睡一觉再起来好好搜索。

　　回了房，郭神通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微亮，窗外传来一阵破空声，嗖——嗖——

　　他披上衣服，推开窗。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季甜正在练枪，那杆枪在她手里跟游龙一样，戳、刺、挑、扫，枪尖破空，带出一声声脆响，每一枪出去都带着一股悍勇之气，脚底下的沙地被枪风扫出一道道痕来。

　　随着季甜抬枪的动作，郭神通回忆起被一枪贯喉的壮汉，忽然呼吸加速，惴惴不安起来。

　　季甜察觉有人窥视，停下动作抬头，见到郭神通惊惶的模样，立马就意识到他在怕什么。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妖怪，和你一样，吓得不得了，觉得整个世界怎么那么可怕，自己怎么那么弱小。”季甜把枪往地上一杵，“不过见得多了……”

　　“哦，不对，这个客栈的都是人来着……”季甜想了想，“坏人也是一样，他们没那么可怕，只是因为这里地处偏远，他们才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作恶，搁在人多的县城里试试？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只是对姑娘来说，没那么可怕罢了。”

　　“怕了知道跑就足够了。别自己先吓自己，到时候连迈腿逃跑的勇气都失去了。”

　　郭神通感觉季甜的安慰一点都没有起到效果。

　　客栈里传来和尚念往生经的声音，梵音绕梁，整间客栈都在跟着共鸣，墙在响，连空气都一嗡一嗡地颤。

　　季甜抬起头，感觉有什么清明的东西从客栈里头漫出来，在屋顶上空的空气里慢慢荡开。

　　郭神通趴在窗台上，听着听着，心神渐渐安定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太阳升起时，和尚跟季甜终于翻到老板娘房间里的暗格，找到几本往来送货的账簿。

　　进入沙市的法子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写着，季甜把它撕下来，折好揣进怀里。

　　下楼时，明远已经站在院子里，他歇了一晚，脸上有了点血色，郭神通在旁边跟着，走了两步，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明远被他看得发毛。

　　“怎么觉得你变矮了。”郭神通很快自顾自说服自己，“算了，好在走起路来不跛，已经可以了。”

　　今日风烟平静，四个人在客栈门口分了路，畜棚里还剩几头骆驼，郭神通留下两头，又分了两头给季甜跟和尚算作暂时的谢礼，剩下的他全解了绳，往沙地里一赶，这些骆驼认得来时的路，迈开蹄子便往东去了，自己会找回卖主那儿。

　　季甜跟和尚继续往西，郭神通带着明远往东，他翻身上了骆驼，“季姑娘，大师，那个……祝你们一路平安。”

　　季甜背着包袱点头。

　　和尚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两路人背道而驰，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郭神通怅然若失地回头，没看到季甜，只远远望见客栈的方向浓烟冲天。

　　另一边，和尚也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何必呢。人已死了，物却无罪，烧间空客栈，有什么用。”

　　“我不像大师可以净化灵魂。”季甜说，“凭我的肉眼看，那客栈太脏，烧了干净，免得再滋生出第二波恶人。”

　　“阿弥陀佛。”和尚念了一声，催着骆驼往前走了。

　　往西的路越走越荒，沙地上只剩下些低矮的黄草，一丛一丛贴地长着，两人骑着骆驼一路闲聊，一路寻找纸页上那棵长了人脸的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