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凤鸣驿 晚来天已雪 ...

  •   凛冽的朔风卷着枯叶,扑打着官道旁高耸的石碑,其上“凤鸣驿”三个朱漆大字在冬日的天光下分外醒目。
      这座雄踞三州通衢要冲的驿站,如棋盘般铺展在官道北侧。人声马嘶混杂着车轴辘辘,喧嚣不绝。马厩仓房隐在槐影深处,日夜吞吐着南来北往的驿马官轿。五进院落套着精巧的月洞门,客房沿朱漆廊柱整齐排列,每根廊柱间距分毫不差,倒像是用界尺量着盖起来的。
      当值的驿卒正在擦拭拴马石,那石桩上深凿的麒麟纹路经年累月,已被磨得油光锃亮。旁边拴着的枣骝马低头悠闲地啃食草料,马厩的木格窗棂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窗纸上贴的 “水草丰足” 红纸都没半点褶皱。
      驿丞王老丈亲自将魏无忌一行引入驿站正堂。魏无忌递上驿券并交代了来意。王驿丞阅罢,便唤来了一位皮肤黝黑、眼神活络的候人庞文照应。
      庞文引着他们在靠近东侧窗棂、相对安静的一隅落座。
      “几位郎君、女郎一路辛苦,不知可想用些什么?”庞文躬身询问,带着职业的笑容,“本驿有今晨刚宰的肥羊,还有岭南新到的蜜柑、龙眼。庖厨最拿手的是入炉慢烤的羊肉和鲜美的羊脚羹。”
      魏无忌略一沉吟:“入炉羊费时,我们稍歇后还要赶路。烦劳备些乳炊羊和羊头签,可做得?”
      “自是能做的!郎君放心,保管又快又好。”庞文答得干脆,又转向魏无双和陆映辰,“几位可还要些时令鲜果、干果蜜饯佐餐?”
      魏无忌依着魏无双平日的喜好,又点了几样瓜果、蜜饯。因是短暂歇脚,菜品也只点了些烹饪迅捷的,外加几碟炊饼。那羊头签,是魏无忌特意点给妹妹的。自从在木莲山庄尝过一次,魏无双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这款小吃。此物需选用新鲜的羊脸肉,切成细丝,辅以料汁腌制入味,再用猪网油将切好的肉丝卷成圆筒状,在鸡蛋糊中蘸一下,最后投入滚油中炸至金黄。且一定要趁热吃,一口咬下,外酥里嫩、鲜香四溢,那个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虽然美食当前,但魏无双却浅尝辄止,只因这古代的交通,让人不敢恭维。她深怕自己贪嘴吃多,半路上吐个昏天黑地。看着盘中金黄诱人、还剩大半的羊头签,她只得强咽口水,无奈地在心中向美食道别。
      一行人正待起身赶路,却见庞文神色仓皇地小跑进来。他匆匆向魏无忌等人躬身一揖,气息未匀便急急问道:“几位贵人可是要往乾溪城去?”
      “正是。”魏无忌剑眉微蹙,察觉有异。
      “万万去不得啊!”庞文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后怕,“回乾溪必经的那段山道,山岩莫名崩落!好大的声响!无数碎石滚落道中,更有磨盘般大小的巨石横亘当途,把山路堵得严严实实,莫说车马,便是行人亦难通行!各位贵人且在此处安心歇息,待山路疏通再行不迟!”他抬手用袖子抹去额角的汗珠,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显是一路疾奔回来报信。
      “需得多久?”魏无忌倒不十分忧心归家之期。若路障清除旷日持久,大不了带妹妹再回木莲山庄住些时日。以此为由,祖父和叔伯们也无话可说。
      庞文拱手,语带谨慎:“孙驿丞已快马报知上官。王驿丞正督率民夫加紧清理。快则三日,慢则……怕要五六日功夫。小的就是被王驿丞派回来禀告各位贵客的。”他再次深揖,“小的还需去知会其他客人,先行告退。”言毕,匆匆转身,快步登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梯。
      “天意如此,唯有暂候。”魏无忌神色平静,对随从们道,“凤鸣驿乃一等大驿,食宿周全,多盘桓几日也无妨。”他随即吩咐驿卒,“去将东跨院的三间上房收拾出来,铺盖一律更换新的。”目光扫过众人,又道,“王驿丞带人在山前清障,人手想必吃紧。张武、李全,你二人随我去搭把手,其余人留在驿站听候差遣。”点选了数名精壮随从,便带着他们从驿站后门出去了。
      东跨院清幽雅致,魏无双的客房恰在正中,左邻陆映辰轩窗,右毗魏无忌寝门。用魏无忌的话说,如此安排,照应最为周全。想到兄长事无巨细的妥帖,魏无双心头暖暖的。
      腹中仅五分饱,眼下又无需赶路,魏无双岂肯放过那半盘羊头签。她吩咐茼蒿仔细打包带回房中享用,此等美味,不可浪费。
      陆映辰瞥见她眼中那抹得逞的狡黠,目光落在茼蒿小心翼翼捧着的油纸包上,秉持医者本分,开口提醒:“膏腴炙炸,最易壅滞中焦,耗损脾阳。你病体初愈,若贪食此物,恐生脘腹胀满之患。”
      “陆谷主放心,我不独食,定与茼蒿分甘同味。”说完,转身推门进屋,“啪”的一声轻响,将陆映辰的劝诫关在了门外。
      廊下的魏无忌听到这番对话,脸上露出又无奈又宠溺的笑,与陆映辰交换了一个“拿她没办法”的眼神。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不宠着又能如何。不过终究放心不下,还是向陆映辰讨了个助消化的方子,命人速速煎了一壶温热的红果饮子给魏无双送去。
      “小娘子病愈后,胃口真是越来越好啦,脸蛋也红润多了。”房内只剩主仆二人,茼蒿说话也轻松起来,全无在外时的拘谨。
      “是啊,不仅胃口好,还总是犯困呢,莫不是在长身体?”魏无双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臂慵懒地搭着雕花凭几。手中书卷才翻了一页,便觉眼皮打架。她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含混不清,“茼蒿,我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定要叫醒我……”话音未落,指尖已松,书卷滑落榻边。
      茼蒿轻手轻脚上前,拾起书卷放好,又拉过锦被轻轻盖在魏无双身上。她蹲在榻边,凝视着那张陷入熟睡的粉润小脸。从前她也常常这样看着小娘子,这样安静的睡颜总会让她忘却小娘子那专横跋扈的性子。因非足月生,所以家主和主母对她格外偏宠,上次若非她哭闹着非要跟随出海寻访仙山,也不会遭遇横祸。但说来也奇怪,自病愈后,小娘子便似换了个人,任性刁蛮尽去,待人也温和有礼了许多,只是记性似乎差了些,还时常说些“电脑”、“手机”之类令人费解的话。若非沐浴时亲眼确认过她左肩那枚梅花胎记,她一定会认为这是她人在假冒自家小娘子。看着看着,茼蒿也觉得眼皮发沉,搬了张胡凳子靠在暖炉边打起盹来。
      魏无忌先前领了人到山道帮忙,奈何他身份尊贵,王驿丞哪敢让他动手,好说歹说将他劝了回来。他是个闲不住的,转身便又去敲了陆映辰的房门。
      “泽安(陆映辰的字),刚沏了壶日铸雪芽,一起尝尝?”
      也不管主人是否邀请,他便径自走了进去,熟稔地将手中提着的茶壶放在临窗小几上,自顾自坐了下来。
      “你这不请自入的毛病,若是对着闺阁女子,怕是要挨一巴掌,再得一句‘登徒子’的骂名了。”陆映辰关上门,回身在对面的蒲团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对魏无忌推过来的空杯视若无睹。
      魏无忌浑不在意,自己执壶斟满:“我自知你不是那闺阁女子,又何须虚礼客套?你觉得这茶如何,若你觉得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
      “尚可。有劳送到灵萃谷。”
      魏无忌本就是来寻他下棋打发时间的。两人很快在棋枰上摆开阵势。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碎的雪花随风飘落。
      “泽安,你可觉双儿自那日醒来,变化甚大?”魏无忌落下一枚黑子,吃掉对方一子。
      “相处日短,未觉异常。”陆映辰白子轻落,不动声色间反手断掉魏无忌三枚黑子。
      “岂止是性子,”魏无忌皱眉思索下一步,“口味也大变了。从前她最厌油腻甜软之物,如今却嗜食花糕蜜饯、煎炸之物。你不知道,以前我阿爹阿娘对小丫头的饮食有多操心。”他讲述着妹妹近日的转变,“难道真如她所言,鬼门关前走一遭,人便脱胎换骨?你听她说话,有时老气横秋的,哪像个总角女娃。”
      “大病初愈,胃口渐开,总是好事。”陆映辰指尖夹着白子,目光扫过棋局,轻轻落子,“你输了。”
      “再来一局!”
      他与陆映辰对弈,十盘九输,却乐此不疲。
      两人正收拾棋子,忽闻三声叩门声。
      “陆谷主可在房中?”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陆映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褐色襕衫、头戴幞头的老者,正是此驿站的另一位驿丞孙老丈。他目光炯炯,颌下一缕山羊胡梳理得一丝不苟。
      陆映辰叉手行礼:“不知孙驿丞寻晚辈何事?”
      孙驿丞连忙还礼:“叨扰陆谷主,实乃有事相求。不知谷主可否移步,为驿站内一位病客诊治?”
      “哦?不知是哪位?”
      “是一位暂居驿中的娘子。她的婢女方才苦苦哀求,道其主病势沉重。如今前路受阻,风雪又起,延请外间医者甚是艰难。老朽知晓谷主在此,只得厚颜相请,望谷主慈悲,施以援手。”孙驿丞言辞恳切。
      “看诊自无不可。只是驿站之中,可有合用的草药?”
      “陆谷主放心!”孙驿丞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上,“凤鸣驿乃通衢大驿,为应不时之需,驿中常备药草。此乃库房现存药草名录,请谷主过目。”
      陆映辰接过细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单子上所列药材种类之丰,竟不逊于寻常中等药铺。“如此甚好。”他将单子递回,“有劳驿丞引路。”
      冬季的天通常黑的比较早,再加天空落雪,虽未过申时,但廊下的灯笼都已亮起。孙驿丞在前引路。
      魏无忌见陆映辰是去为妇人诊病,自不便跟随。他踱到窗边看了看天色,雪片扑簌簌打在窗纸上。他想着该去问问妹妹晚膳想吃什么。他向来对饮食不甚讲究,但妹妹年幼体弱,他自然要依照父母在时那般仔细照顾好她。
      刚欲起身,门外便传来软糯的声音:
      “阿兄,你在房里吗?”
      魏无忌唇角不自觉扬起。他打小就喜欢听妹妹说话,那软糯的声音传进耳中总让他觉得堪比猫儿在撒娇。
      “在呢。”他快步上前拉开房门,眼中带笑,“我正要去寻你,倒被你抢了先。”他将魏无双让进屋内,搬了把铺着软垫的胡椅放在暖炉旁,“坐这儿暖和。刚添了新炭。”
      魏无双依言坐下,将手拢向跳跃的炉火:“阿兄因何事欲寻我?”
      “暮食时辰快到了,想问问你可有什么想吃的?”魏无忌说着,顺手剥开一个黄澄澄的蜜柑,递给她。
      魏无双接过,很自然地将蜜柑一分为二,另一半给了身旁的茼蒿。
      “方才醒来见下雪了,就想,这样的天气,围炉吃暖锅最是相宜!”她将一瓣柑橘送入口中,腮帮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可爱的小豚鼠,“阿兄,我们晚饭吃暖锅可好?”
      “有何不可!”魏无忌见她兴致勃勃,立刻应下,“只是不知这里是否有大小合适的铜锅子,早知你喜食暖锅,我应该叫人把那只锅子带上的。”
      “无妨,用小釜也是一样的。”魏无双眉眼弯弯,“暖锅的灵魂在汤底、在时鲜、在蘸料。三者俱全,小釜也能煮出好味道。”她想着,雪夜里围着咕嘟冒泡的热锅,涮着鲜嫩的肉片菜蔬,一口下去,肠胃皆暖,定比时下流行的“围炉煮茶”更接地气,也更应这风雪之景。
      看到她眸中闪烁的期待,魏无忌只觉这要求再容易不过。“好!今晚就吃暖锅子!”
      魏无忌是个妥妥的行动派,转出去没一会,再回来时便说已经办妥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确实没有尺寸合适的铜锅子,但小釜倒也洁净合用。
      离暮食还有些时辰,陆映辰看诊未归。兄妹二人便在暖意融融的房中摆开棋局。魏无双的棋艺是病愈后才跟兄长学的,尚显稚嫩,却正合了魏无忌此刻的心意——他刚刚同陆映辰下棋时的挫败感,都从她这里找补回来了。
      天色彻底黑透时,陆映辰才裹着一身寒气归来。甫一出现在门口,魏无双便扔下手中捏了半天的白子,雀跃地跳下棋凳:“陆谷主!你可算回来了!咱们今晚吃暖锅子!”
      “等一下,”魏无忌眼看一盘胜局在望,岂容她临阵脱逃,“下完这局再去不迟。”
      魏无双立刻转向陆映辰,大眼睛扑闪着,传递着无声的求助。陆映辰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挑,目光扫过那盘棋局。纵使他棋艺超凡,面对黑子已成的碾压之势,白子也回天乏术。
      “看诊许久,腹中确有些空乏了。”陆映辰从容开口,“不如先用饭?棋局……可留待饭后。”
      “阿兄!”魏无双立刻顺杆爬,声音软糯带点撒娇,“这局虽未下完,但小妹认输!咱们先去填饱肚子要紧,我也饿了呢。”她揉了揉小腹,模样甚是可怜。
      魏无忌被她这小奶猫一般软糯婉转的声音哄的心中熨帖,心中那点胜负欲霎时烟消云散。不禁自我反省,跟自家妹子下棋还这般较真,实在有失兄长风度。他朗笑一声,长袖一挥,竟挥出了几分豪掷千金的气势:“走!吃暖锅去!”
      站在门边的茼蒿看着自家大郎君阔步而出的背影,心中嘀咕:不就吃个锅子么?大郎君这劲儿头,倒像是要去赴什么琼林宴似的。
      凤鸣驿不愧是一等官驿,虽无专用的铜火锅,但庖厨闻听贵客要求,立刻使出浑身解数。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肉、细嫩的鸡片鸭脯、雪白的鲜鱼片、肥瘦相宜的豚肉片,齐齐整整码了五大盘。各色时蔬亦不逊色:脆甜的菘菜、水灵灵的鲜豆腐、肥厚的山菇、饱满的秋耳,甚至还有冬日难得见到的嫩笋尖,并着些花样镈饦。林林总总,色彩纷呈,只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待他们一行人走至大堂预留的雅座时,桌上的小釜炭火正旺,釜中骨汤翻滚,浓郁的香气已弥漫开来。
      邻桌的客商被这阵仗吸引,纷纷侧目,只觉新奇。见这桌食客将鲜肉时蔬投入滚汤中略一涮烫,再蘸上碗中的酱料送入口中,吃得眉眼舒展,惬意非常。好奇与馋意顿时被勾起,有那手头宽裕的,立刻唤来候人:“照那桌的样式,也与我们上一套!”囊中稍显羞涩的,则退而求其次:“填个锅子,菜肉……减两样。”一时间,整个驿站大堂热闹非凡。釜中汤沸的“咕嘟”声、跑堂高声报菜名的吆喝声、食客们满足的谈笑声,都交织在这异乡的逆旅里。
      魏无双夹起一片羊肉,蘸满酱料,送入口中,热流顺着喉管暖遍全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仿佛也远去了。她看着这满堂因一口暖锅而升腾起的人间烟火气,心中不由莞尔:果然啊,无论古今,中国人对火锅子的热爱是刻在基因里的,代代相传,从未凉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