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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大太监和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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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皇宫像是沉睡的巨兽,深沉缓慢地吐息着,直到一声声尖叫划破了这浓黑的夜。何青猛得惊醒,判断着那些匆忙的脚步声去往何处,“不好!”他连忙披了外衫光着脚往屋外奔去,还未等他看见漱玉宫的大门,便被禁军拦下,
“魏将军!我是-”
魏澜按住何青想要去掏令牌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见此情形何青不敢再多问,只得忍下满心的不安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鞋,一双脚早已被扎得鲜血淋漓。
躺在床上心如汤煮,直到天边出现第一丝晨光,何青迅速地起身穿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他心中已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皇帝是轻拿轻放还是就此掀起风波,若是前者,自然是最好不过,他原本就没有什么奢望,只希望她能好好的等到出宫那一天,他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送她,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幽深似海的宫中一直有人爱她比爱自己更多。若是后者…何青抖着手摸了摸太子府的令牌,这枚令牌得来的多么不易,可以说是他十年来无数血汗凝集而成,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他就用这个去换她,只要她能好好的活着。
那一晚的风波像是一缕水汽一样飘散在清晨的阳光下,一夜之间宫里的所有人像是失忆了一般不再有人提起那个宠冠后宫长达十年的白贵妃。最终还是这位贵妃娘娘赌赢了,她的自缢换来了皇上难得的心软,换来了家族和儿子的活路,而漱玉宫的人也都遣散到各司作罢。得到这个消息何青几乎高兴地跳起来,直到几天后他看到跪在婉嫔殿外的云萋萋。
她的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煞白的脸和青紫的唇无不昭示着她跪了有多久。何青心如刀绞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恨自己只是皇宫里的一条狗,没法光明正大地护心爱的女子周全。
“到底怎么回事儿?”捧着热茶的何青满心的负罪感,惦念着云萋萋回去之后有没有看到自己送去的暖炉和姜茶。
“就是几支梅花的事,婉嫔娘娘嫌云姑姑送去的不够新鲜…”何平偷偷觑了一眼何青的脸色,接着道:“说到底还是看着白贵妃不在了,可不拿着云姑姑撒气,按说花木房也用不着云姑姑去送花儿,这大冷天的…”
“行了行了,你下去吧”
何青摆摆手,落寞地向窗外看去,因着下雪的缘故,才刚到晌午,就已是雾蒙蒙的一片,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高兴不起来。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枚颇有些年头的布袋,打开来看,装了一小把类似药渣的东西,何青细细地翻看,确信没有发霉变坏,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那布袋针脚细密,绣着祥云图案,边角处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毛了。
这是他第二次心如刀绞的一天,而第一次是什么呢,是得知云萋萋被白贵妃指给刘义做对食的那天。那天他痛的简直站不住,不敢相信自己默默爱了数年的女子,自己连多看她几眼多想她几次都觉得辱没了的女子,漱玉宫的掌事姑姑、白贵妃自娘家带来的心腹,居然被她的主子指给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太监做对食!那天他的心不在焉险些被太子齐恒看了去,他实在是遮掩不了了,几乎怄出血来,若是其他人倒还好,只是皇后同白贵妃的争斗简直就要闹到明面上,这让他如何向太子开口要人。好在这事一开始虽传的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没几天刘义就在一个不常进人半荒废的园子里被毒蛇咬伤,废了半条腿,就此不良于行也更不可能继续在御前行走了。这人一没了价值也就不值得笼络了,白贵妃便出来辟谣说之前是传话的人弄错了,这事也就这么打马虎眼儿过去了。云萋萋高不高兴何青不知道,只知道自己高兴得像是做了新郎官儿,得了齐恒的准借着休假的名义请底下人吃酒赌钱,恨不得把钱全撒出去才好。
云萋萋迈着僵硬的腿缓缓向花房挪去,虽然心里已经痛骂了一万遍可面上还得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毕竟她现在已没了单独的住处,得同新进的两个小宫女住在一处。虽不是通铺但也差不了多少,好在小宫女也是一心想熬到年纪放出宫去的,这让她平日里较之以前做掌事大宫女时倒是可少了不少算计,也算是好事一桩。
破旧但干净的木桌上放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姜汤,“有谁来过吗?”
花木房里也是有暖棚的,那些金贵的花儿草的,在上京的冬天并不容易度过,云萋萋披上方便做活的小袄,随口问了这么一句。春燕正准备回去,听见这话回头笑道:“是顺公公过来传话落在这儿的,让明天这边儿折上几支红梅送去东宫,云姐姐,明天是你当值,好姐姐你就送一趟吧”
顺公公?哦,不就是之前叫小顺子的吗…三皇子连着白家已经倒台了,太子地位更加稳固,太子身边的近侍们自然也都成了得罪不起的人物了。云萋萋对此接受良好,而刚进宫的小宫女故意把活儿推给她,她也无所谓。她看春燕就像看小孩儿似的,才多大啊,十五岁,那可不就是小孩儿么,耍点子小孩儿的心机,看着也挺好玩,左右自己也没什么多余的事要做了,不比以前在漱玉宫里头,那真是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忙,要侍候贵妃娘娘,要调解各处大大小小的事,生生把二十岁的心累得像六十岁的。
现如今是俱往矣喽,被叫成云姑姑那么多年,一朝又打回原形儿了。被“那个谁”、“云萋”、“小萋”地叫着,昨天是谁叫“小萋”来着,云萋萋挠了挠脑门想着,还挺有意思的。换做以往,她哪里会做出挠头这种一看起来就不稳重的动作,现在没人看了,她就是花木房里头最普通的一小宫女,还是因为受主子牵连永世翻不了身的那种。不对,就这宫里年年都有新人来的架势她可不算小了,再过两年都到可以放出宫的年纪了,得,就这么熬着吧,熬个两年找找路子出宫去也~过两年不用跟人打交道的日子也挺好的,花花草草们可没那么多坏心眼儿。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了,这可不好,云萋萋晃晃脑袋把思路拽回来,捧着手炉又有些好奇,拨开看了看,嚯,还是银丝炭呢,“阔气”,她轻轻叹了声,抱着这手炉将进贡上来的那些个茶花、牡丹、兰花之类的名贵花卉细细瞧了瞧,打量着没什么纰漏,这才在靠墙的躺椅上半靠下来。一歇下更觉得膝盖疼痛,不用看也知道必然会有淤青,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罐,这药剩的不多了,得省着点用,云萋萋咬着牙就着药膏将淤血揉开,心里又将婉嫔骂将开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云萋萋就醒了,洗漱梳头自不必说,昨天的手炉早就凉了,她将炭灰轻轻倒出,拿出一块儿蓝色小包袱皮儿将手炉裹好挎上,一步一个脚印往梅林的方向走去。梅林离花木房有些距离,又落了一日一夜的雪,没走几步云萋萋的脚已冻得冰凉。偏偏最近各处宫中都要梅花,取梅花送梅花是个苦活儿,春燕和秋雁两个小丫头躲懒不愿做,撒娇卖痴地一遍遍央着“好姐姐、云姐姐”将这活都推给她。云萋萋倒不是看不透两个小丫头的心思,只是她在宫中待了十年,像是苍老了二三十岁,那些来来去去的人们,来来去去的富贵与恩宠,已如过眼云烟,让人心头不自觉地生出萧瑟之感。而小丫头们的小心机像是窗外的鸟雀,虽然有时也惹人烦,但也叽叽喳喳地给生活添了些许生趣,为了这一点点生趣,她乐意走这一趟。
捧着梅花来到东宫,门口的守卫像是提前知道云萋萋什么时候会到似的,刚看到红梅枝的尖尖,就有一个总角小童朝院里奔去,“做什么你,慌掉爪子了?!”何顺皱着眉头抱怨道,再仔细一想登时明了:“是不是云姑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