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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前 “竖子敢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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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一路拖拽,沈知白双脚虚浮,堪堪跟上步伐。
诏狱内灯火通明,衙役替她解了枷,便弃如敝履,不管不顾了。
沈知白活动着酸麻的手臂,头越发昏沉了。
她探了探额头,果然滚烫,周身冷的直打颤,再加上身上的鞭伤,再这么耗下去,恐怕来不及面圣陈情,就得再度重蹈覆辙,不治而亡。
死前之事犹如走马灯,老天爷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从将死定数之处转到九死一生之穷险,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她并非不懂,命如此贵重,哪怕是异世,她也要活。 沈知白费力起身,背后的伤令她不能久坐,墙壁粗糙,细小的石子划破皮肉,她用手肘撑起身体,冷汗涔涔,冲净了脑海中的浊尘。
她趴在角落仅有的一张草席上,开始思考应对之法。
沈敬端身为工部郎中,掌经营兴造之众务,虽仅仅为从五品官员,却因身在工部,身兼要务,仕途坦荡。这样的美差,他却因一己贪欲,中饱私囊,以沙代石。
黄河决口,河口溃堤,沿岸生灵涂炭,青州三县百姓沦为黄河腹中餐,百姓流离失所,屋舍农田尽毁,沈敬端便是整个大魏的蛀虫。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沈知白仔细回想。
沈敬端祖籍岭南,是实打实的寒门,是从会试乡试殿试一步步走来的进士郎,自入仕以来,家徒四壁,门衰祚薄,素有清廉的美名,这样的人,何苦置百姓于不顾。
从今日来看,赵隽迫不及待要杀她,皇帝虽说下了召令,却仍是派崔弦来寻喘息之法,如此一来,原主必定是知晓些什么。
沈知白再想,脑袋却如被钢钉硬生凿穿般痛不欲生。她双目阖闭,聊做缓解。
“里面儿的,没死透吧。”狱卒话音刚落,端上来一碟小菜与糙饭,“没死就过来吃了,省的再饿死了。”
沈知白挣扎着起身,嗓音沙哑道:“烦请差爷,替我寻一郎中,待我出去必有重谢。”
那狱卒上下扫量了她一番,从鼻腔里哼出个不耐烦的嗤声:“还当自己是金贵的闺阁小姐呢?入了这儿的人十有八九都病死,能不能活全看你造化,想要郎中啊,问老天爷要去吧!”
话音刚落,他重重一甩门而去,沈知白长叹一声,拿起脚边的碗筷,菜稀如泔水,看的人胃里直返酸水,她强压下不适,握着筷子夹去饭菜中。
不对劲。
沈知白握着筷子的手猛然一顿。著身竹木,却头重脚轻,若非她常年与测量类行业打交道,恐怕真要将这微小的重力差距给忽略了。
沈知白随意寻了碎石,打磨着筷尖儿,只见银白色越漏越多,她一个狱中刑犯,哪配得上用银筷。
古人云:银验百毒,沈知白长舒一口气,将银著按在菜汤中,不消片刻,筷尖自白转黑,她的心也猛然沉了下去。
有人要她死。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沈敬端“畏罪自裁”,他是一死了之,可民怒得需有人来背,自古以来皆是父债子偿,沈知白便是那个替父还债的。
可是谁在救她?
一面之缘的崔弦身为御史中丞,若要保人他一声令下,狱卒皆得恭恭敬敬将沈知白奉为龛上尊客,何必多行辗转,寻了这么个隐晦又冒险的法子。
她仔细回想 ,最终却脑海空空。
不光她不知道,原身也是一无所知。
既然一无所知,能做的便只有等,崔弦今日来,明里是观刑,暗地里却表明了景昭帝不让沈知白死。她是死是活,得等面圣陈情后才算尘埃落定。
窗外北风呼啸,沈知白借着窗口透出来的微光,看金乌西斜,又再见晨曦破晓。 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沈知白昏昏沉沉,是被狱卒推门声惊醒的。
衙役将她的双眼用黑布蒙好,半是拖拽着引到金銮殿前,沈知白什么都看不见,只凭借着本能前行。
殿前肃穆,值守的侍卫应声通报。半晌只听太监一言:“带上前来。”
沈知白喘息间已然被带入殿内,她一路走过,眼观六路,身着红紫官袍的重臣门面上不显,却各怀鬼胎。
沈知白跪在其中,垂睫耷目,大气也不敢出。
“罪女沈氏,抬起头来。”龙椅上景昭帝缓缓道。
沈知白抬起头来,入眼的是景昭帝鹰隼般的双目,他约莫着是知天命之年,周身的威压压的人喘不过气。
只一眼,沈知白便不敢再多看。
景昭帝问:“你是沈敬端的女儿,沈敬端做出了伤天害理之事,照例是要满门抄斩,但朕听闻你喊冤,你有什么冤屈?”
“陛下!”未等沈知白开口,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朝臣先一步出列,他视线扫过沈知白,旋即愤慨道,“此女乃罪臣沈敬端亲女,沈敬端督造青州大堤失职,致使生灵涂炭已是板上钉钉之时,可此女为活命竟不惜当街横拦御史中丞仪驾,妄图妖言惑众,其心可诛。请陛下莫要收回旨意,将此女即刻押回行刑,以儆效尤。”
景昭帝并未接茬,他目光扫过众朝臣,众人皆鸦雀无声。
“周启泰,你急什么。”景昭帝盘了几下手中佛串,眉心微蹙,不疾不徐道,“朕是仁君,是非对错自有定论。此女既是崔卿所荐,不妨听他一言。”
崔弦应召而出,躬身回道:“回陛下,臣并非为其脱罪而来,臣在闹市听闻此女呼喊,言及国本安危,其声也凄凄,不似作伪。况兹事牵连深大,疑点重重。沈敬端已自尽,自然是不能再查,可沈家女此举,必然是知晓一二。此事重大,臣不敢以常理度之,故而带其面圣。”
“一介待罪之身的弱质女流,懂什么河工水利国本安危。”群臣内有人私语嗤笑道,“不过是为其家族脱罪,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妄图攀诬他人罢了,天子圣喻已定,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景昭帝双目微眯,扫过手中的供词,他将视线挪至沈知白身上,说到:“沈氏,你有何冤情,又有何言关乎国本安危,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凌迟处死。”
沈知白浑身颤抖,前世今生的冤案皆汇集于此,她好似找到了个突破口,尽数宣泄而出。
“陛下明鉴,罪女沈氏不敢妄议家族无辜,然,青州大堤决口,绝非天灾,实乃人祸!此祸端根源,不在我父亲监工失职,而在堤坝设计之谬误,更在筑堤材料以次充好。”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荒谬!”周启泰指着沈知白的手微微颤抖,怒不可遏道,“设计图纸乃是工部精干会同河工老吏反复勘验所定,岂容你信口雌黄。”
沈知白不为所动,双目沉沉如水,事到如今,她反倒镇静下来,继续说:“陛下,罪女幼时奉父亲为榜样,在其工作时常侍奉左右,耳濡目染,不敢说精通,亦是学有所成。青州大堤设计稿本我曾见过,敢问诸位大人,此堤的泄洪口,其宽度几何、高度几何、其所设的泄洪量,又是依照哪年水文所记录?”
景昭帝居高俯瞰,说:“周卿,此乃你工部之事,朕也有所好奇,不妨说来听听。”
周启泰显然一愣,旋即强装镇定道:“陛下,此等细枝末节,自有司职官员负责,此女混淆视听,妄图蒙蔽天恩。”
“细枝末节?”沈知白猛然拔高音量,悲愤道,“成也细节败也细节,青州府志所记,去岁夏浔,最大洪峰流量已达泄闸口所能承受的九成,而青州地偏南,冬季虽冷,降雨仍至,冰水拥塞河道,何愁不能溃堤?”
景昭帝忽然长叹一声。
沈知白盯着周启泰的眼睛,继续道:“若仅仅只是泄洪不足便也罢了,可青州大堤位于河道急弯处下游,水流冲击远大于平直河段,若是经验充足的河工,必会加固基脚与护坡,但大坝修成不过一年便溃决,罪女斗胆,除却监工不力外,必定是有人以芦代绳,以次充好。”
“血口喷人!”周启泰怒喝道,“你这妖女,仅凭一张嘴便能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我信口雌黄?”沈知白一笑,斩钉截铁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我一人何足惜,可青州数百亡魂还镇在堤坝下,陛下、诸位大人,罪女今日敢以项上人头做担保,只要派人去看,必能查出蛛丝马迹,我沈家督察失职,罪责难逃,可若是将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罪责全盘扣下,我死后亦是难合眼,而真正上下其手、视人命如草芥的蛀虫,才更应该千刀万剐!”
景昭帝脸色深沉如墨,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置,冷哼一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女郎,当真是三寸不烂之舌。”
天子一怒,众臣乌泱泱地跪了一片。
沈知白背后猛然惊起冷汗。
君心如海,她只能强作镇定,以头触地,高声道:“陛下,青州之患未除,如溃堤般飘摇,如今已是腊月,待春日将至,春汛再发,恐将再度溃决,届时洪水长驱直入,才是真正伤及国本,罪女不才,愿携戴罪之身,献上修正之法,亲赴险地,若不效,罪女甘愿赴死,哪怕凌迟也无所怨言!”
死寂。
周遭死寂,静的沈知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竖子敢尔,”景昭帝面无表情,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朕用臣不利,脸朕的眼皮子底下也有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