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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孽 戌时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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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沉,阳往阴来,阴阳相合,前堂喧闹渐消,□□灯火愈盛。侍女缓缓退下,长平手持却扇,独自静坐喜房。
忽而烛火一跳,旋即复明,李文练顿感脚下发凉,似有凉风拂过,却不闻开门之声。恍惚间丝质却扇前团团黑雾涌动,黑气拢了烛火正朝她涌来。
她握着却扇的手紧了紧,眉头蹙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下却扇,一寸一寸试图看清眼前究竟有什么。
待却扇完全放下,眼前空无一物,仍是当初模样,并无半分异常。她肩头一松,想着或许是近日筹备婚礼有些劳累,眼底才生出黑影。正欲重新执起却扇,猛地眼前一黑,一头山大的黑狐裹着沉沉黑雾,张着血盆大口,顷刻间从桌后跃至床前,距李文练不过一毫之差。
“啊!”李文练惊叫出声,慌忙之下只得往床里躲避,可这一张床还不过黑狐爪大,眼见黑狐闪着血光的利爪便要刺穿她的身躯!
忽而剑光一闪,紫光四溢,黑狐前爪被生生破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李文练寻光而去,血色与紫芒之间,正是季疏持剑而立。他神若寒石,趁黑狐不留神,朝其胸口快速挥剑,试图将它击退。
此举明显激怒黑狐,它伸爪擒住长剑,一摆腰从高处跃起山崩般压向季疏,季疏不得不横剑抵挡。可人力哪敌得过妖力,季疏被逼得后退连连,撞倒了一片玉器珍陶,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下子将李文练从惊恐中拉回来,她从体制繁复的礼袍中脱身,一面费力抄起圆凳砸向黑狐以此转移它的注意力,一面拼命向外呼喊。
黑狐皮糙肉厚,完全忽视了公主全力砸向它的圆凳,沾血的牙尖距季疏越来越近。
正值此时,门外一道人影闪过,李文练听到一耳朵咒语一般的东西,看到黑夜中一股水流涌向黑狐,水滴触碰皮毛的瞬间便灼灼燃烧,而周围床幔地毯丝毫未受影响。
方芍嘴里念诀,一手拿酒壶,一手指挥水流方向,眼神示意李文练躲在自己身后。
黑狐被这火一烧,一时间也顾不得季疏,仓促四窜,在地面不住翻滚,最终竟化成人形夺窗而出。
方芍当即追去,季疏则脱力地跌坐在地,靠剑尖撑地才勉强挺直腰背。李文练几乎跑过去想扶起他,脸色比季疏还要差上几分。
“仲言!”烛火全被扑灭,李文练不知季疏是否有外伤,不敢随意触碰,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想扶住他,这手却被季疏捉去,握在掌中,掌心的热度传来,她听见季疏喘息的声音:“无碍,公主可有伤到?”
他抬眼满是关心之色,李文练忽觉他不止攥住了她的手,更是在她心上扯了一下,痴痴地虚扶住他,似乎全身的重量都系于这一掌。不巧此时舵声等人匆忙赶到,侍卫里里外外将婚房团团围住,李文练只好收拢心思:“没事,我先扶你起来。”
桑酒菊英点燃了烛火,室内重新亮堂起来,季疏见李文练脸色粉红一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公主当真没事吗?脸色怎么……”
“驸马你给我们公主手都攥红了!”舵声嗓子细,声音不大,在场之人却无一不闻。
季疏莫名心虚,立即松开手,朝门口走去,向侍卫道:“快去请太医!”
手甫一松开,李文练便觉得指间一凉,好不适应,目光随着季疏而去,在他脖颈处发现了如出一辙的粉红。
这边舵声想拾起公主的手,却被漆墨抢了先,揽在怀中细细擦拭,那眼神舵声再熟悉不过,大抵在说她没眼力见。她也反应过来,静静立在一旁不敢言语。
季疏在门口观望,见远处黑暗天空下色彩斑斓,除却方才方芍泼酒所致的金芒外,紫芒更胜——那是御妖司的法器,与她手中长剑出身同源。
她低头看着手中陛下赐的长剑,久久难以回神。
“家令!”她轻唤一句,一个中年男子上前行礼,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今日宾客中御妖司来的是哪位大人?”
“回驸马,是御妖司右司监沈行云沈大人和司丞杨怀杨大人、木简书木大人。”
“我记得寻常代表各司而来的只有一人,为何御妖司来了三人。”
“这……”家令吞吞吐吐,半晌说不明白,眼神觑着公主脚下阴影,头埋得更低。
季疏回望公主,李文练已经穿戴整齐,繁复的礼服显示出公主的雍容华贵,彰明了皇室的浩浩天威。
季疏眸光微沉,转过头来,府中经过这么一闹腾,四处都亮起灯火。她摆摆手:“罢了,去看看御妖司的人是否已经离开,若是没离开请去正殿,离开了便去御妖司请!”
李文练走到季疏身边,轻轻握起她垂落一旁的手,菊英朝家令微行一礼:“公主驸马本是一体,今日你不答驸马之问,改日岂非不应圣上之令。”
家令、侍卫跪倒一片,连称不敢,家令含胸埋头:“今日御妖司的人来过,说观象之时察觉公主府煞气四溢,恐有不详之物作祟,要求在侍卫中增添御妖司的人手,可皇城久不见妖孽,礼部自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还说……”
家令久久不言,其下小厮倒是开口:“礼部的人说公主天之骄子,成亲之日焉有不祥,御妖司杜撰此事,何不如直言公主驸马婚事不详!沈大人说安插人手不行,御妖司多带几个人赴宴总没问题,才带了两位司丞。”
这下连桑酒几人在内收拾的侍女也都跪倒在地,季疏握着公主的手不由发僵,不忍回头瞧李文练的脸色,心下暗讽道:“两个女子成亲,冒天下之大不韪,能祥瑞到哪里去!”
季疏抬手:“都起来吧,侍卫围住喜房,无公主令不得放一人入内,御妖司的人到了即刻来禀。”
她安抚般捏捏公主手心:“公主受惊了。”
这一夜注定不安生,倒也解了季疏不能圆房的难题。
亥时,公主府的侍卫三分之二换了御妖司的人手,皇帝追责的手令递到了大理寺,连府中的家令也已经换了位更老成的来。菊英领着家令来拜见季疏时道公主府新建,府中人员全听由内侍安排,今日见着还是有些不妥当的人,公主便着令换了一批。言毕凑近跟前:“公主特意嘱咐,今后公主府的人全由驸马差遣。”
季疏自然明白公主在竭力给他这个平民驸马尊严,可惜十年寒窗养了她几分傲骨,从小遮掩身份又带给她太多谨慎胆怯,她看到的更多是彻骨寒凉的权力之威,而非一个女儿家的丝丝真情。
说到底,她与公主不过一面之缘。更何况,她与公主之间还隔着一个弥天大谎。
丑时,前去捉妖的沈行云三人归来,方芍却不见了踪影。沈行云道那黑狐大约七百年道行,按理来说凭他三人擒住它不费吹灰之力。岔子就出在那黑狐逃至民间幻鸣坊时,竟然触发结界,教他们失了线索,不过那黑狐已被重伤,断然逃不了多远。
眼下不过两种情况,一是那黑狐早早在幻鸣坊布置好了结界方便脱身,二是恐怕它还有同伴接应。
季疏询问方芍踪迹时,沈行云只道那民间义士在平康坊便已将黑狐跟丢,他们原路返回时未再见到她的身影。
皇城太平已久,哪里来得妖孽?为何行刺公主?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日子?方芍的出现与消失到底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她一开始作男子打扮可是已经察觉什么?
一概不知。
沈行云还在滔滔不绝诉说着明日的捉妖安排,听得季疏愈发头疼,此事蹊跷,她今日大婚,公主府就出这样的乱子,只盼别人不要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那沈大人办事不见得多利索,行事却雷厉风行,当即要询问公主,被季疏以今晚夜深不便为由拒绝后,便要了三间客房自然而然地在公主府住下。
季疏今日应付一众宾客,此时实在没精力和他周旋,便草草答应。如此想来,御妖司常年不与官场中人打交道,直来直往,礼部不肯卖面子实属情有可原。
寅时,季疏处理好一切后料想公主已经睡下,打算去公主门口做做样子,等着被舵声还是谁告知公主已经休息的消息,随后去书房将就一夜。
可到了门前,才知公主为等她一夜未眠。
季疏喜袍未除,一夜折腾,此刻精神极差,拿此搪塞舵声,实在不敢叨扰公主。
话音未尽,李文练已亲自拉开门来,她略施薄粉,身着素净长袍,喝了太医给的安神药,此时身上还有未散去的草木苦涩之味。
季疏这人从小女作男养,大概精神早已不太正常,偏偏喜欢这股苦味。李文练玉人似的立在门前,与她还隔着桑酒舵声,那股草药味,却让季疏觉得她就在自己怀中。季疏眼眸一转,又实在不敢拿性命去赌公主会为自己遮掩,恭敬行礼:“打扰公主了,臣宿衣未换,不敢冒犯,这就告退。”
李文练就这样看着季疏柔软的目光渐次疏离。“仲言。”她细细地叫了一声,眸光闪烁似有泪水,嗓音轻颤欲泣还休。
季疏全然不记得她是怎么进的公主房间,等她的意识回笼,她已经坐到了公主床上,而李文练依偎在她怀中。
她本身就比李文练高出半个头,此时张开怀抱更是能直接圈住李文练,可以看到她细腻光滑的头顶发丝和圆润的肩头。
几个时辰前的种种忧虑尽被抛诸脑后,季疏半个身子已经发麻,就这样一手抱着李文练的肩,一手盖住她的手,陪她坐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