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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袭击 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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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奢华而狼藉的书房里炸响,如同惊雷撕裂凝固的寒冰。炽热的火光从□□狰狞的枪口喷吐而出,带着喻天鸿倾泻而出的疯狂恨意与毁灭一切的决绝,射向目标!
“不——!!!”
喻梦安的尖叫几乎与枪声同时响起,带着撕裂灵魂的绝望!她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火光喷薄而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超越思考的反应——她猛地将身体向后,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身后的时梦禾,试图将她撞离弹道!
然而,她低估了喻天鸿枪法的精准,也高估了自己此刻的力量。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喻梦安只觉得一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自己的右肩上!不是穿透,更像是被一柄烧红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中!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肩胛骨碎裂的细微声响!身体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猛仰,重重撞在身后时梦禾伤痕累累的胸膛上!
“呃啊——!”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喻梦安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而短促。她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和黑暗笼罩,巨大的眩晕感和撕裂般的痛苦让她几乎立刻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倒。
“梦安——!!!”
喻天鸿那声扭曲变形、充满极致惊骇与恐惧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迟了半秒才在枪声的余韵中炸响!他脸上的疯狂杀意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茫然!他开枪的目标是言承安!是那个该死的卧底!怎么会……怎么会打中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
就在喻梦安身体失去支撑、即将软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猛地箍住了她的腰!是时梦禾!
在枪响的刹那,在喻梦安试图撞开她的瞬间,时梦禾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骤然收缩!所有的虚弱、伤痛仿佛在生死关头被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制!她的反应快如鬼魅!在喻梦安中枪后仰撞向她的同时,她的右臂已经闪电般伸出,死死揽住了喻梦安瘫软的身体!同时,她的身体如同最精密的战斗机器,借着喻梦安撞来的力道,顺势向后一个迅猛的战术翻滚!
“砰!砰!砰!”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反应过来的阿豹和另外两名守卫的枪口也喷出了火焰!子弹呼啸着射向时梦禾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门框和墙壁上,木屑碎石飞溅!
时梦禾抱着昏迷的喻梦安,翻滚到书房内一个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书桌厚重的实木桌面暂时提供了脆弱的掩体。子弹“噗噗噗”地射入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木屑纷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时梦禾本就重伤的身体剧痛难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下。她将喻梦安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
“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喻天鸿的咆哮声带着撕裂般的惊恐和狂怒,瞬间压过了枪声!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疯兽,猛地调转枪口,不是指向书桌后,而是指向了刚刚开枪的阿豹等人!他的眼睛赤红,布满血丝,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谁再敢开枪!老子毙了他!!我的女儿!!梦安!!”
阿豹和守卫们被老板这突如其来的、针对自己人的狂暴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垂下枪口,大气不敢出。书房内瞬间只剩下喻天鸿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和喻梦安昏迷中痛苦的低微呻吟。
“医生!!!叫医生!!!快——!!!”喻天鸿对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他再也顾不上书桌后的时梦禾,如同丢了魂一般,踉跄着扑向书桌方向,眼中只有他中枪倒下的女儿。
时梦禾靠在冰冷的书桌背面,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喻梦安。女孩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毫无血色,右肩处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迅速染红了她单薄的衣衫和自己早已被血污浸透的战术服前襟。她的气息微弱,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时梦禾的心脏,甚至比她自己面对死亡时更加尖锐!喻梦安!这个被她拉入深渊的女孩,这个在最后关头用身体为她挡下致命子弹的女孩!
没有时间犹豫!止血!必须立刻止血!
时梦禾强忍着右肩胛骨传来的、几乎要让她晕厥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左手,极其艰难地摸索着自己腰侧那个仅存的、被污泥和血痂覆盖的战术急救包。指尖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剧烈颤抖,动作变得异常笨拙迟缓。她粗暴地撕开急救包的魔术贴,手指在里面慌乱地摸索着止血粉和绷带。
“让开!”一声带着狂怒和恐慌的咆哮在头顶炸响。
喻天鸿已经冲到了书桌前,他一把掀开沉重的红木椅子,巨大的力量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焦灼。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时梦禾怀中血流不止的女儿,那眼神恨不得将时梦禾生吞活剥,却又因为女儿命悬一线而投鼠忌器。
“把她给我!”喻天鸿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伸手就要去抢喻梦安。
“想她死得更快你就碰她!”时梦禾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剧痛和极致的冷静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的眼神冰冷如刀,直刺喻天鸿疯狂的眼眸深处,带着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掌控生死的冷酷气场!
“她右肩胛骨碎裂!子弹可能卡在骨缝或伤及大血管!贸然移动会导致二次伤害和致命大出血!你想亲手杀了她吗?!”时梦禾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喻天鸿混乱的脑海。
喻天鸿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看着女儿肩上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可怕伤口,看着时梦禾那冰冷到极致却又透着不容置疑专业性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扼住喉咙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不敢赌!他输不起!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庄园的私人医生带着两个助手,提着沉重的急救箱,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显然是被喻天鸿的咆哮吓得不轻。
“快!快救她!救我的女儿!!”喻天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医生疯狂嘶吼,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和镇定。
医生看到书桌后血腥的场景,尤其是喻梦安肩上那个狰狞的枪伤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脸色更加难看。他急忙上前,但看到挡在喻梦安身前、浑身浴血、眼神冰冷如刀的时梦禾时,又有些犹豫和畏惧。
“不想她死就听我的!”时梦禾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指挥急救的绝对权威,“止血粉!快!”她的左手依旧死死按在喻梦安的伤口上方,试图减缓血流,但效果甚微。
医生被她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将急救箱里的强效止血粉和绷带递了过去。
时梦禾一把夺过止血粉,用牙齿咬开包装,看也不看,将整包粉末猛地倒在了喻梦安肩上的弹孔处!白色的粉末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呃……”昏迷中的喻梦安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按住这里!”时梦禾将喻梦安的身体稍微侧过,对着医生厉声喝道,同时用左手死死按住刚刚撒上止血粉的伤口上方,用尽全身力气施加压力!她的动作粗暴而精准,完全无视了喻梦安的痛苦反应,眼中只有止血这一个目标!
医生慌忙上前,按照指示用力按住止血点。鲜血暂时被大量的粉末和压力减缓了涌出的速度,但依旧在缓慢地渗出。
“加压包扎!三角巾固定!动作快!”时梦禾继续下达指令,声音嘶哑却条理清晰。她左手配合着医生,用绷带进行快速而有力的环形包扎,同时指导医生用三角巾将喻梦安的右臂固定在胸前,减少移动带来的二次伤害。
整个急救过程在时梦禾的指挥下,高效而冷酷地进行着。她仿佛化身为一台精密的医疗机器,完全屏蔽了自己的伤痛和喻梦安痛苦的呻吟,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位,最大限度地争取着时间。喻天鸿在一旁看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是狂怒、恐惧和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无法掌控局面的焦躁。
“初步止血完成!但失血太多,必须立刻输血和手术取出弹头!否则……”医生满头大汗,声音带着颤抖,看向喻天鸿。
“准备手术室!立刻!!”喻天鸿咆哮道,他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还在协助固定绷带的时梦禾,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你!把她抱到手术室去!如果她有任何闪失……我让你……生不如死!!”
时梦禾没有回应他的威胁。她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喻梦安,看着她肩上被鲜血浸透的绷带,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冰冷的责任、沉重的负罪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于冰冷外壳下的……痛楚?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极其艰难地将喻梦安横抱起来。
右肩胛骨的伤口因为这动作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但她死死稳住身体,左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喻梦安稳稳地抱在怀中,仿佛抱着这世间最易碎也最沉重的珍宝。她的脚步沉重而虚浮,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鲜血顺着她的裤腿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行刺目的印记。
喻天鸿和守卫们紧随其后,如同押送囚犯,又如同守护着生命垂危的大小姐。气氛凝重得如同送葬。
庄园内有一间设备齐全的私人手术室,原本是为了应对可能的“意外”而准备的,此刻却成了喻梦安唯一的生机。无影灯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手术台。喻梦安被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脆弱。
“输血!O型血!快!”医生一边快速准备手术器械,一边急促地吩咐助手。庄园里有常备的血浆。
喻天鸿如同困兽般在手术室外狭窄的走廊里踱步,每一次脚步声都沉重得如同重锤。他眼中交织着极致的恐惧和狂暴的杀意,目光时不时如同毒蛇般扫过靠在墙边、脸色灰败、靠着墙壁勉强支撑站立、却依旧死死盯着手术室大门的时梦禾。
“言承安……荆棘……”喻天鸿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算!千倍!万倍!”
时梦禾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上。她的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肩胛骨那如同永无止境的剧痛。每一次手术室里传来仪器的轻微嗡鸣或是医生模糊的指令声,都让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时间在恐惧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
“老板……”医生的声音带着后怕,“大小姐……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喻天鸿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虚脱感瞬间袭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是……”医生的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子弹击碎了肩胛骨,卡得很深,虽然取出来了,但神经和血管损伤严重……右臂……恐怕会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而且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康复……还有,巨大的精神冲击……需要心理干预……”
永久性功能障碍……喻天鸿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他唯一的女儿,他喻天鸿的掌上明珠,竟然因为他射出的一颗子弹,可能变成一个……残废?!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巨大的悔恨和一种更加扭曲的愤怒瞬间吞噬了他!他将这滔天的恨意,全部转移到了罪魁祸首——那个该死的卧底身上!
“知道了。”喻天鸿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挥挥手,示意医生离开。然后,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无尽恨意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了靠在墙边、听到喻梦安脱离危险后,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时梦禾身上。
“把她……”喻天鸿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给我关进地牢!用最重的镣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要让她……好好活着!活着感受我女儿承受的痛苦!活着……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是!老板!”阿豹立刻带着几名如狼似虎的守卫扑了上来。
时梦禾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看喻天鸿一眼。她的目光,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昏迷不醒、为她挡下子弹的女孩。然后,她任由守卫粗暴地架起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拖着她,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破布麻袋,踉跄着走向庄园深处那不见天日的地牢。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同送葬的挽歌。
喻梦安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粘稠的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和无处不在的、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右肩,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可怕的痛楚。
在这片混沌的痛苦之海中,一些破碎的、带着强烈情绪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刺破黑暗,反复闪现:
父亲喻天鸿那张因暴怒和杀意而扭曲的脸,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黑洞洞的枪口,喷射出致命的火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中,右肩瞬间爆开难以形容的剧痛……冰冷的怀抱,一股混合着硝烟、血腥和淡淡消毒水的、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冷冽气息将自己紧紧包裹……翻滚、撞击、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还有……还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最后的时刻,望向自己时,里面翻涌的……是什么?是震惊?是责备?还是……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痛楚?
荆棘……时梦禾……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锚点,让喻梦安混乱的意识有了一丝微弱的凝聚。她不能死……她还没有……还没有帮她拿到名单……还没有……亲口告诉她……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守护……
一股强烈的意念支撑着她,如同在黑暗深海中挣扎着向上浮起。
不知挣扎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的剧痛,尤其是右肩,沉甸甸的,麻木中带着钻心的痛。
“……体温……心率……血压……稳定了……”
“……神经反应……很差……恐怕……”
“……镇痛泵……剂量……”
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断断续续。喻梦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白光让她不适地眯起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她看到了惨白的天花板,看到了悬挂着的输液瓶,看到了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医疗仪器。
她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布置得极其奢华舒适、却依旧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熟悉的、被金属防护网切割的天空。
“小姐!小姐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哽咽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那个看守过她的女佣小玲,此刻正红着眼眶,激动地看着她。
喻梦安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发不出声音。她想动一下,右肩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小姐别动!千万别动!”小玲慌忙按住她完好的左臂,声音带着哭腔,“您伤得很重……医生刚做完手术……您昏迷了两天两夜了……吓死我们了……”
两天两夜?喻梦安的心猛地一沉!时梦禾!她怎么样了?!父亲……父亲会怎么对她?!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她挣扎着,用尽力气,嘶哑地挤出两个字:“……她……呢?”
小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喻梦安问的是谁,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恐惧和忌讳,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带着无比的畏惧:“言……言先生……她被老板……关进……关进地牢了……用了最重的镣铐……听说……听说……”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惊恐地摇着头。
地牢!最重的镣铐!喻梦安的心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她仿佛能看到时梦禾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地被沉重的铁链锁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忍受着伤痛的折磨和父亲的酷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挡枪!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苍白冰凉的脸颊。
“小姐……您别哭……您刚醒,不能激动……”小玲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喻天鸿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丝质家居服,脸色依旧阴沉,但相比两天前的疯狂,似乎多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阴鸷。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形容憔悴、泪流满面的喻梦安身上,眼神极其复杂,有残留的余怒,有深沉的痛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算计?
小玲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噤声,垂手退到角落,大气不敢出。
喻天鸿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喻梦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为他挡下子弹、却又用生命保护敌人的女儿。
“醒了就好。”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肩膀还疼吗?”
喻梦安闭了闭眼,泪水流得更凶。她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只是用尽力气,嘶哑地、带着哀求问道:“爸……她……她怎么样了?求你……别杀她……”
喻天鸿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暴戾!但他深吸一口气,竟强行压了下去。他俯下身,凑近喻梦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蛊惑的语调:
“梦安,我的女儿……你为她挡枪,她可曾为你流过一滴眼泪?可曾有过一丝愧疚?”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紧紧锁住喻梦安的眼睛,“她只是警察!她的任务就是摧毁我们喻家!摧毁我!包括利用你!她的保护是假的!她的忠诚是演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份该死的名单!为了她的功勋!为了将我们父女送上绝路!”
他刻意强调着“名单”,观察着喻梦安的反应。
“而你……”喻天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意味,“我的傻女儿,你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冷血的、只把你当工具的警察,用自己的命去赌?值得吗?”
喻梦安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时梦禾的刻骨恨意和对自己的“痛心”,巨大的悲哀和一种冰冷的疏离感涌上心头。她知道父亲想做什么。他想离间,想让她恨时梦禾,想从她这里套取关于名单的信息。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爸……”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名单……很重要吗?”
喻天鸿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想到喻梦安会直接问这个!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紧紧盯着女儿:“你……知道名单?”
“我听到她……在昏迷的时候……呓语……”喻梦安艰难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她一直念着……名单……老鹰……任务……还有……妈妈……”她刻意提到了“妈妈”,试图唤起一丝父亲的柔软。
喻天鸿的眼神剧烈闪烁!名单!老鹰!任务!这些核心机密从女儿口中说出,证实了他的猜想!那个卧底果然在昏迷中泄露了信息!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更深的杀意,声音更加低沉急切:“她还说了什么?!名单在哪?!她有没有告诉你?!”
喻梦安痛苦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回忆:“她……她说……名单……在……在……”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仿佛随时会再次昏迷过去,“……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她故意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向喻天鸿的悬念。
“我知道的地方?”喻天鸿眉头紧锁,脑中飞速闪过几个绝密地点——书房密室?地下金库?境外银行保险箱?他急切地追问:“具体是哪里?梦安!说清楚!”
然而,喻梦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眼睛缓缓闭上,呼吸也变得微弱而平稳,似乎再次陷入了昏迷。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蹙的眉头,显示着她承受的巨大痛苦。
喻天鸿看着“昏迷”过去的女儿,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失望、疑虑、还有一丝被吊起胃口的焦躁。他站直身体,脸色阴沉地在床边踱了两步。女儿的话虽然模糊,但信息量巨大!名单!那个卧底昏迷中都在念着名单!而且地点指向他!这印证了名单还在他手中,也说明那个卧底并未得手!但女儿似乎知道更多……只是现在……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喻梦安,又想起她为那个卧底挡枪的决绝。一个计划在他阴鸷的心中悄然成形。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玲过来:“照顾好小姐。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补品。我要她尽快好起来。”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却冰冷如霜。
“另外,”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寒冰,“告诉阿豹,地牢里那个……给她治伤,别让她死了。用点药,让她……清醒着。”
“是……是,老板。”小玲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喻天鸿离开了病房,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病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喻梦安微弱却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喻梦安缓缓睁开眼,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昏迷的迹象?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深沉的疲惫。泪水无声地滑落。她骗了父亲。她用模糊的信息吊着他,保护着时梦禾暂时不被处死。但她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父亲不会放过时梦禾的。地牢……清醒着受刑……光是想象,就让她心如刀绞。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窗外那片被冰冷金属网切割的天空。荆棘……时梦禾……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
庄园深处,地下。
这里与楼上的奢华舒适截然不同。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光线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的、装着铁栅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最深处一间狭窄的牢房内,时梦禾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沉重的脚镣和手铐将她的手腕脚踝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她身上的伤口只是被极其粗暴地处理过,撒了些劣质的止血粉,用肮脏的布条潦草包扎,暗红的血渍不断渗出。右肩胛骨的枪伤和左臂的刀伤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传来阵阵灼热和胀痛,显然已经发炎。
她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身体因为寒冷和伤痛而微微颤抖。但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不屈的标枪。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牢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哗啦声。铁门被打开。阿豹带着两个气息凶悍的守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浑浊的汤药和几片粗糙的黑面包。
“言哥……哦不,该叫你什么?荆棘警官?”阿豹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报复性的嘲讽,他蹲下身,将托盘重重放在时梦禾面前肮脏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泥水,“老板开恩,赏你的。吃了药,好好‘清醒清醒’!老板说了,你可不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大小姐的‘恩情’,你得慢慢还!”
时梦禾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人和话,只是扰人的蚊蝇。
阿豹被她的无视激怒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时梦禾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一张苍白、布满污迹、却依旧带着惊人冷硬线条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灰败。即使如此狼狈,那份深入骨髓的平静和漠然,依旧让阿豹感到一阵心悸和……莫名的愤怒。
“装死?!”阿豹狞笑着,将药碗凑到时梦禾嘴边,“给老子喝下去!老板要你清醒着!清醒着感受这地牢的滋味!清醒着等死!”
浓烈刺鼻的、带着古怪腥气的药味扑面而来。时梦禾依旧紧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无声地抗拒着。
“敬酒不吃吃罚酒!”阿豹眼中凶光一闪,对旁边一个守卫使了个眼色。
那守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捏住时梦禾的下颌,试图撬开她的嘴!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时梦禾皮肤的瞬间!
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深潭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冰冷和……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刺入动手的守卫眼中!
那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猛兽苏醒般的凌厉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捏着下颌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阿豹也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但他仗着人多势众,恼羞成怒:“妈的!还敢瞪眼!给我灌!”
他亲自端起药碗,就要往时梦禾嘴里硬灌!
时梦禾的眼中寒光一闪!被铁链锁住的右手猛地抬起!虽然因为镣铐的限制无法攻击,但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手臂!
“哗啦——!”
沉重的铁链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阿豹手中的药碗上!
粗陶药碗瞬间粉碎!浑浊腥臭的药汁溅了阿豹和旁边守卫一头一脸!
“啊!”阿豹猝不及防,被滚烫的药汁烫到,发出一声痛呼,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贱人!找死!”阿豹彻底暴怒,抹了一把脸上的药汁,眼中杀机毕露!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橡胶棍!
“豹哥!豹哥息怒!”另一个稍微冷静点的守卫连忙拉住暴怒的阿豹,压低声音提醒道,“老板吩咐……不能让她死……要‘清醒’着……”
阿豹握着橡胶棍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死死瞪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冰冷嘲讽的时梦禾,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狠狠地将橡胶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好得很!荆棘警官!你有种!”阿豹咬牙切齿,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不喝药是吧?想硬扛是吧?老子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在这地牢里熬几天!这伤,这镣铐,这湿冷……还有那些小可爱们……嘿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墙角阴暗潮湿处窸窣爬过的蟑螂和老鼠,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我们走!让她好好‘享受’!”阿豹啐了一口,带着守卫悻悻地离开了牢房,重重地锁上了铁门。
牢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和更深的阴冷。
时梦禾缓缓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爆发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重新席卷而来,尤其是发炎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热的胀痛和跳痛。阴冷的地气顺着冰冷的石壁和铁链侵入骨髓,让她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和土层,望向庄园主楼的方向。
喻梦安……她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肩膀……很疼吧?
那个傻女孩……为什么要挡枪……为什么这么傻……
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负罪感和一种陌生的、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感,在她冰冷坚硬的心湖深处悄然蔓延。她闭上眼睛,紧握着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掌心下,仿佛还残留着在手术室外等待时,那紧握的、带着喻梦安微弱体温的……错觉?
活下去。喻梦安。荆棘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名单……必须拿到。为了那些牺牲的同袍,为了千千万万被毒品摧毁的家庭……也为了……让你这一枪……不白挨。
黑暗中,时梦禾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如同誓言般的声响。
冰冷的监听器,紧紧贴在掌心,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喻梦安的神经,也点燃了她心中沉寂已久的、濒临熄灭的火焰。时梦禾那句几乎耗尽生命才吐露的、带着无尽痛楚与决绝的告白,如同惊雷般在她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喻梦安……我爱你……”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带着谎言撕开后最真实、最惨烈的温度,狠狠撞入她的灵魂深处!不是欺骗!不是利用!那深潭下翻涌的,是和她一样,被命运撕扯、被身份禁锢、被愧疚淹没却依旧无法熄灭的……爱火!
巨大的冲击让喻梦安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瘫软在冰冷的金属窗框上,监听器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滚烫的、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爱她!时梦禾爱她!那个代号“荆棘”,永远将忠诚刻在骨血里的军人,在意识沉沦的边缘,在她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亲口承认了这份被鲜血和谎言层层包裹的爱!
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这炼狱般的地牢深处?在她为她挡枪、右臂残废、心如死灰之后?在父亲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她、摧毁她之后?
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迟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幸福,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她体内冲撞!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泄出,鲜血的腥咸在口中弥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痛楚来对抗这足以让她瞬间崩溃的情感海啸。
荆棘……时梦禾……她在地牢里!她正在为她承受着非人的折磨!父亲的酷刑,伤痛的煎熬,还有那该死的、让她“清醒着”的药物!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如同破土而出的荆棘藤蔓,带着尖锐的刺和不顾一切的韧劲,猛地从喻梦安心底滋生出来!恐惧被暂时压下,绝望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要救她!不惜一切代价!即使要再次面对父亲那扭曲的暴怒和掌控!
意识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沉浮。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伤口撕裂般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眩晕狠狠拽回深渊。阿豹那碗被拒绝的药汁,连同那廉价的消炎药和喷雾,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对她无声的嘲讽。
右肩胛骨的伤口灼热感如同地狱之火在燃烧,每一次心跳都带起一阵剧烈的悸痛,牵连着整个右半身都在痉挛。左臂的刀伤在湿冷环境下早已发炎肿胀,皮肤绷紧发亮,传来阵阵胀痛和麻木。最要命的是失血和低温。寒冷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单薄的衣物,渗入骨髓,带走她仅存的热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
“撑住……时梦禾……撑住……”残存的意志力在脑海中一遍遍嘶吼。她强迫自己去回忆训练场上的烈日,回忆边境线上呼啸的狂风,回忆军旗下铿锵的誓言……这些是她对抗无边黑暗的唯一锚点。她甚至开始尝试用意识去“扫描”身体的伤势——右肩贯穿伤,锁骨下动脉险险擦过,但肩胛骨粉碎性骨折,神经损伤严重……左臂刀伤深可见骨,肌腱撕裂,感染迹象明显……失血量估计超过1500cc……体温过低……电解质紊乱……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种兵,她清晰地知道自己身体的极限正在被飞速逼近。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及时有效的救治,感染和失温足以致命。但她不能死!名单尚未到手,任务尚未完成!还有……还有那个为她挡下子弹、此刻不知安危的女孩……喻梦安……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微弱却执着的烛火,瞬间点亮了她即将沉沦的意识。喻梦安怎么样了?她的伤……她的右臂……父亲的怒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和深沉的痛楚,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让她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她不能死!至少……在确认她安全之前……不能死!
就在这时,地牢深处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传来了开启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一次,脚步声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沉重感。不是阿豹那种虚张声势的跋扈,也不是医生畏畏缩缩的谨慎。这脚步声沉稳、冰冷,每一步都敲打在死寂的地牢石壁上,带着绝对的掌控和……即将爆发的毁灭气息。
喻天鸿!
时梦禾紧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即使意识模糊,她也能瞬间分辨出这独特的、属于毒枭首领的压迫感。他亲自来了。为了什么?为了名单?还是为了……泄愤?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试图睁开眼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呼吸和对抗疼痛。挺直的脊背,是她此刻唯一能维持的、最后的尊严和无声的抵抗。
喻天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牢房门口,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蜷缩在墙角的时梦禾完全笼罩。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立领风衣,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阴沉,如同暴风雨前夕的天空。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时梦禾。她浑身浴血、被粗重镣铐锁住、身体因寒冷和伤痛而剧烈颤抖的狼狈模样,并未让他眼中暴戾的怒火有丝毫消减,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他挥了挥手,示意守卫留在门外。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狭小、阴冷、弥漫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牢房里,只剩下他和这个他恨入骨髓的卧底。
喻天鸿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踱步,如同审视一件即将被彻底摧毁的残破物品,目光冰冷地扫过时梦禾身上每一处狰狞的伤口,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扫过她即使濒死依旧挺直的脊梁。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紧闭的双眼上。
“很能扛,是吧?荆棘警官?”喻天鸿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赞叹的残忍,“骨头比我想象的还要硬。阿豹那点手段,看来是让你‘享受’得不够。”
时梦禾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不受控制的颤抖,证明她还活着。
喻天鸿的耐心似乎被这无声的蔑视耗尽。他猛地停下脚步,俯下身,巨大的阴影彻底将时梦禾吞噬!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无尽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那紧闭的眼睑和灰败的皮肤下,捕捉到一丝恐惧或动摇。
“看着我!”喻天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暴怒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猛地伸出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掐住了时梦禾的下颌!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抬起头,面对他!
剧痛让时梦禾闷哼一声,被迫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喻天鸿看到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哀求或崩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如同万载玄冰,冻结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种穿透灵魂的、毫不掩饰的嘲讽!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杀不死我的意志,喻天鸿!你永远无法摧毁一个军人的脊梁!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喻天鸿!他掐着下颌的手猛地用力,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说!名单在哪里?!”他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那份该死的名单!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是不是给了外面的‘老鹰’?!说——!!!”
滚烫的唾沫星子喷溅在时梦禾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暴戾的气息。下颌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依旧死死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不发一言!只有那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向喻天鸿!
“不说是吧?”喻天鸿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抽搐,他猛地松开掐着下颌的手,转而一把抓住了时梦禾被镣铐锁住的左臂!正是那条被匕首贯穿、严重发炎肿胀的左臂!
“呃——!”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伤口上!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时梦禾所有的神经!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吼!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鬓角渗出!左臂的伤口被粗暴地挤压、撕扯,脓血混合着组织液从肮脏的布条下涌出,带来钻心蚀骨的痛楚!
“骨头硬?我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喻天鸿狞笑着,手上不断施加力道,如同在揉捏一团烂泥,欣赏着时梦禾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告诉我名单!或者……告诉我,你是怎么蛊惑我女儿的?!让她为了你这个该死的条子连命都不要了?!嗯?!”
剧痛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击着时梦禾的意志堤坝。左臂仿佛被放在磨盘里反复碾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这更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开口!一个字都不能说!
“不……知……道……”从牙缝里挤出的三个字,带着血沫,微弱却清晰,如同最轻蔑的挑衅。
“找死!”喻天鸿彻底狂怒!被一个阶下囚、一个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卧底如此蔑视,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暴跳如雷!他眼中杀机暴涨,猛地松开时梦禾的左臂,那手臂已经软塌塌地垂下,伤口处一片狼藉,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恶毒的动作!
他抬起穿着坚硬牛皮军靴的脚,对准了时梦禾被镣铐锁住、无力垂落在冰冷地面的左臂手肘关节处!
那里,正是她左臂伤势最重、骨头可能已经受损的位置!
“老子废了你这只手!看你还拿什么握枪!拿什么敬你那该死的军礼!”喻天鸿的咆哮声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跺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混合着骨头碎裂和血肉模糊的闷响,在死寂的地牢里骤然炸开!
“啊——!!!”
这一次,时梦禾再也无法压抑!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如同濒死的孤狼对月长嗥!那声音中蕴含的极致痛苦,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心胆俱裂!
左臂手肘处,被坚硬的靴底以千钧之力狠狠践踏!本就遭受重创的臂骨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粉碎性骨折!尖锐的骨刺甚至刺穿了皮肉,暴露在潮湿污浊的空气中!关节韧带、肌腱被彻底撕裂、碾碎!整条左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软绵绵地瘫在冰冷的石地上,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鸟!
鲜血如同泉涌般从破碎的伤口处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喻天鸿的靴底!
剧痛!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剧痛!如同无数颗炸弹同时在左臂神经末梢引爆!瞬间摧毁了时梦禾所有的防御!她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击中般剧烈地痉挛、抽搐!眼前彻底被一片血红和黑暗覆盖!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剧痛的狂风吹灭!她头一歪,身体软倒下去,彻底陷入了深度的休克昏迷!只有那破碎的左臂,依旧在无意识地、微微地抽搐着,汩汩地涌出鲜血……
喻天鸿喘着粗气,看着脚下彻底昏迷、左臂被自己生生踩断、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时梦禾,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扭曲的满足笑容。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狩猎。
“呵……骨头再硬,不也碎了?”他冷笑着,踢了踢时梦禾毫无知觉的身体,如同踢开一堆垃圾。“把她弄醒!用冰水!让她好好‘享受’一下!”他对着门外吼道。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头顶上方传来!整个地牢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和灰尘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庄园的死寂!
“敌袭——!!!”
“是条子!攻进来了——!!!”
“保护老板——!!!”
外面瞬间乱成一团!守卫惊恐的呼喊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隐约传来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声,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
喻天鸿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清源”行动?!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难道……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他猛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左臂断折、血流如注的时梦禾!是她?!她什么时候传递了信号?!
但此刻,已经容不得他细想!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他必须立刻离开!
“老板!快走!密道!”阿豹浑身是血,一脸惊恐地撞开牢门冲了进来,“前门顶不住了!他们火力太猛!还有直升机!”
喻天鸿最后怨毒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时梦禾,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毁灭一切的疯狂。他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同归于尽”计划,恐怕没有机会对这个卧底实施了。
“走!”他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在阿豹和几名心腹守卫的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出牢房,冲向庄园深处那条只有他知道的、通往山外的绝密通道!
地牢里,只剩下昏迷的时梦禾,和那不断蔓延的、刺目的血泊。剧烈的震动还在持续,枪炮声越来越近……
当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整个房间如同遭遇地震般剧烈摇晃时,喻梦安正瘫坐在窗边,泪水无声地流淌,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监听器里传来的告白让她心碎又心沸,而紧随其后的爆炸和枪声,则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她拉回残酷的现实!
“行动开始了!”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是时梦禾的战友!他们来救她了!或者说,来收网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父亲!父亲会怎么做?他一定会启动那个可怕的同归于尽计划!他会炸掉整个别墅!他会杀了时梦禾!杀了所有人!
不!她不能让父亲这么做!她不能让时梦禾死!更不能让那些来救她的军人白白牺牲!
监听器里那句带着血泪的“我爱你”,如同最强劲的强心剂,注入了喻梦安残破的身体!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绝,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底喷发!她猛地从地上爬起,甚至顾不上右肩传来的剧烈痛楚!
她踉跄着冲到床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沉重的物体——正是当初时梦禾是递给她的,为了让她“自保”而递给她的那把精巧的女士手枪!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一种宿命般的寒意。喻梦安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枪柄。她想起了时梦禾当时沉声的话语:“拿着,我教你用枪,只为让你在最危急的时刻能自保。记住,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多么讽刺!多么残酷的预言!这把枪,最终指向的,会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必须找到父亲!必须阻止他启动炸弹!时梦禾在地牢!她要去救她!如果父亲执意要毁灭一切……一个可怕的、令她自己都战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心头……不!她不敢想下去!
她将手枪紧紧藏在宽大病号服的袖子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她拉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混乱!刺耳的警报声、守卫惊慌失措的奔跑声、远处传来的激烈交火声……浓重的硝烟味已经弥漫开来。
“小姐!外面危险!快回房间!”一个守卫看到她,焦急地喊道。
喻梦安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极了某个她此刻无比牵挂的人:“我要见我父亲!立刻!带我去找他!否则,我就自己出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守卫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了一下,又想起老板对大小姐的“特殊”态度,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老板……老板在往密道方向去!小姐跟我来!快!”守卫带着她,在混乱的走廊中穿梭,向着庄园最深处跑去。
一路上,喻梦安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熬。枪声、爆炸声越来越密集,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墙壁上不时出现弹孔,玻璃碎片飞溅。她看到守卫的尸体,看到受伤的人在哀嚎……人间地狱!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亲所掌控的黑暗帝国带来的毁灭力量!这更加坚定了她要阻止父亲的决心!
终于,他们冲进了一条隐秘的、通往地下更深处的通道入口。这里守卫森严,但气氛更加紧张绝望。
“老板!大小姐来了!”守卫对着通道深处喊道。
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合金门正在缓缓关闭!喻天鸿的身影就在门后!阿豹和几名心腹正护着他,脸上满是惊恐和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