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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荆棘 冰冷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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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湿润的草地紧贴着喻梦安灼热的脸颊,雨后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清新空气的味道疯狂涌入她火辣辣的肺腑。每一次贪婪的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撕裂般的疼痛。她瘫软在地,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肌肉酸疼得无法动弹。
短暂的虚脱过后,巨大的恐惧和责任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猛地清醒过来!她不能倒下!这里还不是安全的地方!庄园方向的枪声虽然零落,但并未停歇,追兵随时可能沿着这条隐秘的竖井追出来!
她挣扎着撑起身体,急切地看向身边。
时梦禾——这个代号“荆棘”的卧底警察,此刻如同被鲜血浸透的破碎玩偶,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她脸色惨白得如同金纸,嘴唇干裂灰败,毫无血色。战术服被撕裂多处,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肩胛骨处,一个狰狞的弹孔正汩汩地向外冒着暗红的血液,浸透了半边后背。左臂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但显然在剧烈的攀爬和撞击中再次撕裂,血水洇湿了绷带。大腿外侧的伤口同样在渗血。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耗尽她最后一点生命力。
然而,她的左手,却死死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紧握成拳,压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喻梦安知道,在那染血的掌心下,紧贴着她心脏的,是那枚象征着光明与守护的警徽。
荆棘……时梦禾……
这个名字和身份带来的巨大震撼,此刻被更深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所取代。她不能让她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喻梦安环顾四周。她们身处一片茂密的山林边缘,身后是高耸的庄园围墙和隐约的枪声,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在雨后显得格外阴森幽暗的原始森林。雨后的山林寒气逼人,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冰冷。
必须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必须尽快处理她的伤口!否则光是失血和低温就能要了她的命!
喻梦安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不远处,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嶙峋怪石半遮掩的山壁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强撑着身体爬过去,拨开湿漉漉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洞口露了出来!里面一片漆黑,但似乎有空间!
天无绝人之路!
喻梦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立刻返回时梦禾身边,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大沉重许多、此刻却奄奄一息的女人,巨大的挑战让她几乎绝望。但她咬紧牙关,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毅光芒。
她尝试着去扶时梦禾的肩膀,但一触碰到她右肩的伤口,昏迷中的时梦禾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蜷缩抗拒。
“对不起……对不起……”喻梦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心如刀绞。她不能碰伤口!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时梦禾相对完好的双腿上。她跪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时梦禾战术裤的腰带和一条腿的裤脚,开始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将这个沉重的身体向山洞的方向拖拽!
冰冷的草地在时梦禾身下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混合着她伤口渗出的鲜血,形成一道刺目的拖痕。喻梦安咬着牙,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抠进泥土里,手臂的肌肉绷紧到极限,每一次拖拽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剧烈的颤抖。时梦禾的身体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她的伤口,带来压抑的痛苦呻吟。这声音像刀子一样割在喻梦安心上,但她不敢停!不能停!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当她终于将时梦禾拖进那个狭窄、阴暗、散发着泥土和苔藓气息的山洞时,她自己也彻底虚脱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泪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山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但足够隐蔽。洞内阴冷潮湿,但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危险。
短暂的喘息后,喻梦安强迫自己再次爬起。时梦禾的呼吸更加微弱了,失血让她体温低得吓人,嘴唇已经呈现出青紫色。当务之急是止血和保暖!
喻梦安的目光落在时梦禾腰间那个战术急救包上。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下急救包。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止血粉、绷带、消毒片、三角巾、甚至还有一小瓶强效止痛针剂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显然,这是卧底警察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保障。
喻梦安的心脏揪紧了。她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时梦禾,又看了看那支止痛针剂。她不懂注射,更怕弄巧成拙。但看着时梦禾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凭着在国外学急救时残存的记忆,拿起消毒片,颤抖着撕开包装,笨拙地擦拭着时梦禾右肩伤口周围的血污。伤口狰狞外翻,皮肉模糊,看得喻梦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拿起止血粉,几乎是闭着眼睛,将整包粉末都倒在了那可怕的伤口上!
“呃……”粉末接触创面的剧痛让昏迷中的时梦禾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对不起……再忍一下……马上就好……”喻梦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时梦禾染血的战术服上。她手忙脚乱地拿起绷带,开始缠绕。她的动作笨拙而慌乱,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好几次都差点碰到伤口。大腿外侧的伤口相对浅一些,她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
做完这一切,喻梦安已经浑身被冷汗浸透,双手沾满了鲜血和药粉,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看着自己粗糙包扎的“成果”,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无力感。这样真的能止住血吗?会不会感染?
洞外的天色愈发阴沉,淅淅沥沥的冷雨又开始落下。山洞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喻梦安看着时梦禾冰冷发青的嘴唇和不断下降的体温,心急如焚。保暖!
她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湿透、沾满泥污的外套脱下来,用力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盖在时梦禾的胸口和腹部。但这远远不够!她又看向时梦禾,目光落在她同样湿透的战术服上。犹豫了片刻,她颤抖着伸出手,开始笨拙地解时梦禾战术服和战术背心的卡扣。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时梦禾冰冷而紧实的肌肤,喻梦安的脸颊瞬间滚烫。她强迫自己摒弃杂念,专注于动作。终于,她艰难地解开了战术背心,露出了里面同样被血水浸透的黑色紧身战术T恤。T恤紧紧贴在时梦禾身上,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地映出右肩那可怕的伤口和绷带下不断洇出的暗红。
喻梦安咬咬牙,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时梦禾湿透的战术服和背心一点点剥离下来。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牵动着时梦禾的伤口,让她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喻梦安心如刀割,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当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湿衣服终于被剥离,喻梦安立刻将自己那件拧得半干的外套紧紧裹在时梦禾身上,又将她冰冷的手臂塞进外套里。
做完这一切,喻梦安自己只剩下单薄的里衣,冻得瑟瑟发抖。她蜷缩在时梦禾身边,紧紧挨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山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洞外的树叶,更显得洞内死寂而冰冷。
喻梦安紧紧抱着自己冰冷的胳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她伸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她拿起一看——监听器,时梦禾身上的。她看着身边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时梦禾,巨大的无助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是警察……她是荆棘……她为了任务,潜伏在毒枭身边这么久……她救了自己那么多次……现在她快死了……而自己,什么也做不好……
“对不起……”喻梦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在冰冷的山洞里低低响起,“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太没用了……”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时梦禾似乎被她的声音惊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呓语:
“……鹰……报告……荆棘……位置……暴露……请……支援……”
“……目标……喻天鸿……名单……未……获取……”
“……保护……目标……喻……必须……活……”
“……妈妈……对不起……任务……还没……”
她的声音极其含糊,时断时续,像是在与噩梦搏斗。但其中清晰的“老鹰”、“荆棘”、“喻天鸿”、“名单”、“保护目标”、“妈妈”、“任务”等字眼,如同惊雷般在喻梦安耳边炸响!
这些破碎的呓语,拼凑出了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的真相!时梦禾在执行一项代号“荆棘”的卧底任务,她的上级是“老鹰”,目标是获取父亲喻天鸿手中至关重要的“名单”!而她,喻梦安,是任务中需要“保护”的“目标”!
保护目标……原来那句“在我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能动你一根头发”,并非虚言,而是她刻入骨髓的任务指令!她所做的一切,接近、保护、甚至那冰冷的“画点有用的东西”的要求……都是为了任务!
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冲击着喻梦安!是感激?是悲哀?还是……一种被利用、被当作任务道具的冰冷感?她分不清。
就在这时,时梦禾的呓语陡然变得清晰而急促,带着一种深沉的、刻骨的痛苦:
“……梦安……快……跑……别管我……危险……”
“……代号荆棘……永不……背叛……”
“……活着……替我……看看……光……”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虚弱,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
喻梦安呆呆地看着她,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即使在高烧昏迷、濒临死亡的边缘,她最后的呓语里,依旧是让她“快跑”,依旧是“永不背叛”的誓言,依旧是……让她“活着”,替她“看看光”!
“荆棘……”喻梦安哽咽着,伸出手,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拂开时梦禾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冰冷而光滑的皮肤,感受到她微弱的、却依旧顽强跳动着的生命气息。
看着时梦禾紧握在左胸、紧贴着警徽的那只染血的手,看着她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坚毅轮廓的脸庞,喻梦安心中那复杂的情绪风暴,最终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坚定的力量所取代!
她不能走!她不能抛下她!
她是荆棘!她是守护者!她为了任务,为了守护像她这样的人,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现在,轮到她来守护她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喻梦安擦干眼泪,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她小心翼翼地挪开时梦禾紧握警徽的手,那力量大得惊人,仿佛已经与她的生命融为一体,将警徽轻轻取下。冰冷的金属徽章沾满了鲜血和泥土,却依旧闪烁着微弱而神圣的光芒。喻梦安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极其珍重地、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摸索着,找到时梦禾战术急救包里的那支强效止痛针剂和一次性注射器。她不懂注射,但她记得时梦禾之前处理自己伤口时,注射的位置是在上臂三角肌下方。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记忆中的动作,撕开注射器包装,笨拙地吸出药液,排空空气。然后,她颤抖着,用消毒片擦拭时梦禾左臂上臂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咬着牙,将针头刺了进去,缓缓推入药液。
整个过程,她的手抖得如同筛糠,冷汗浸透了后背。推完药液,拔出针头,看到针眼处只渗出一点点血珠,她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将擦拭干净的警徽,重新放回时梦禾的左手,然后将那只冰冷的手,再次轻轻按回她左胸心脏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将守护的力量重新注入她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喻梦安蜷缩在时梦禾身边,紧紧挨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山洞外,雨声渐大,寒意更重。追兵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
但她不再恐惧。她看着时梦禾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紧握警徽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荆棘,你要活下去。
我来守护你。
我们一起,活着看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