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秋》云暮白

2、第 2 章 江渡秋

　　江渡秋和外婆回到家中时，已经下午两点多。外婆有些疲惫回屋午睡了。

　　江渡秋坐在房间窗前听雨，做起了功课。功课不多，她昨日也写了好些，没一会就写完了。

　　她揉揉眼睛望向窗外，雨打着树叶，树叶被打落了，然后风一吹，湿漉漉的树叶飞向他方。有些树叶，则扎扎实实落在了地上，任风怎么吹都不动弹。

　　江渡秋也觉得有些累了，这样的雨天或许很适合睡场酣畅淋漓的午觉。

　　这样想着，她爬上自己的小床，将被子揽到身边，把自己裹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风声，落叶声，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觉醒来，雨已经停了。屋檐上挂的雨滴还在一点点下坠而后落地快速炸向四方，依旧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天色很暗，但才四点半。外婆在厨房择菜，声音轻轻的，可是江渡秋刚醒来不久，对声音极为敏感，便也听得到。

　　她起身把外套穿上，收了在小院的伞，挂在那窗上还是湿湿的。

　　“外婆，雨不下了，我出门走走。”

　　“好，去吧，记得带伞。”

　　“带了的。”

　　江渡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总觉得雨后的怀乡更多几分静谧，更多几分旖旎的神秘。

　　她喜欢这种感觉，雨能带走一些污秽，让整个大地焕然一新。空气中会有雨的清香，雨本没有味道，是雨抚摸过的泥土，花草树木所带来的味道。

　　江渡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霜雪桥，她忽然有些好奇，早上的人那么多，是到怀乡来了么，既是到怀乡，又好像不刻意去找寻，除了早上在宁街闹闹哄哄那一幕，再也没有他们的多少身影。

　　正想着，江渡秋一抬头，便看到了霜雪桥上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孩的身影，她就站在桥边，静静地望着湖水的波澜。她披散着头发，一头乌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隐隐约约露出侧脸。

　　鬼使神差的，江渡秋一步步走上了霜雪桥。她熟悉怀乡的人，但从没在怀乡见过这样的人。

　　走得近些了，她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那香味萦绕在那女孩的身边，又好像一双温温柔柔的带有温度的手，将江渡秋轻轻罩住。

　　那人听到了声响，人踩在木板桥，即使脚步再轻，也会有声响，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雨过安静的午后。

　　她转过身来，一眼便看见了缓缓走动的江渡秋，一眼便看到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的，淡淡的眼睛。和她一身的素色衣服一样，给人冷冷的感觉。

　　江渡秋被突然回头望着她的人稍微吓了一跳，有些愣神，却实打实地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如果说，江渡秋的长相就是淡淡的江南美人，在雨中漫步有着清冷温柔的身姿的那种美人，有着让人有距离感的寡淡孤独的美。

　　那么，顾南兮的长相便是大气的美，炯炯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一头张扬的黑发泼洒下来搭在肩上，快到腰间，是那种落落大方的美，她的五官很惹眼，一眼便难以忘记。

　　江渡秋默默停下脚步，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自己干嘛要上桥，是因为好奇吗？也许是吧。

　　顾南兮看着眼前静静的姑娘，好像她停下了脚步也没有要继续走的意思，轻轻一笑，嘴唇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起来眼睛也弯了弯。

　　江渡秋听到她在笑，没忍住，又想抬头看看她在笑什么。没曾想，一抬头，便撞击了顾南兮浅笑的双眸中。

　　好像……狐狸，这是丹凤眼么，笑起来真好看。顾南兮或许到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她一笑，江渡秋身边都多了几分暖光，尽管江渡秋的内心宛如寒冰。

　　还在愣神顾南兮的轻笑，那桂花的淡香却离她越来越近。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顾南兮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走近了才知道，顾南兮看着和她一样瘦瘦的，但是却比她高了半个头。

　　“你好啊，请问这附近有什么推荐好吃的吗，我第一次来不太熟悉。”顾南兮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是很好听，像风铃，清清脆脆的，但是又像雪花落地，冷冷的轻轻的。

　　“啊，有的，前面宁街有家小店还不错，可以去试试看。”

　　“你有时间么，可以麻烦你带我去吗，我不太认识路。”

　　“好的，我带你去吧。”

　　顾南兮就这样走在江渡秋后面一点点的位置，靠近了之后，她也感受到了，江渡秋身上木檀的淡淡的味道，很舒服，很好闻，也许是她家中不少木质家具，沾染上的味道。

　　“你是怀乡人么？”顾南兮其实知道她显然就是，但还是想和她说两句话，也许是就这样两人静悄悄地走着她觉得有些奇怪。

　　“嗯，我是。”

　　“你吃过饭了吗？”

　　“晚饭还没吃。”

　　“我不是怀乡人。”

　　“嗯，我知道。”

　　简简单单聊了几句，顾南兮发现，她不爱说话，甚至也不多问自己不是怀乡人又是哪里人，也不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来旅游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问，顾南兮也不好说些什么，不过萍水相逢，她带自己到饭店就会离开，或许也就见这一面，这样想着，索性也不说些什么了。

　　“到了，就是这里。”江渡秋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家装修很简约的小店，木质的桌椅和餐具，里屋厨房飘出去屡屡做饭的烟气。

　　“张叔叔，来客人了。”江渡秋往里喊了一声。

　　“哎，来喽，是渡秋啊。”厨房传来张叔叔热情的声音，他脖子上搭着一长条毛巾，穿着厨师服装，走出来了才看见江渡秋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面生的小姑娘。

　　“不是我要吃张叔，遇到一个姑娘饿了找不到什么好吃的，我便带她来你这了。”江渡秋说着轻轻拉过顾南兮，坐在一张桌子上，将菜单摆在她面前。

　　“你看看想吃什么吧，张叔叔在这一块烧菜很有名的，我觉得味道很好，这会快五点人还不算多，再到快六点人就会变多了。”

　　“我也不知道吃什么好，要不让老板随便给我烧点，不然麻烦你替我点吧。”

　　“嗯……好吧，那你有忌口吗？”

　　“我不爱吃辣和肥肉，其他都行。”

　　“好的。”

　　等江渡秋将点好的单子送给张叔叔，准备和顾南兮道别离开，却被她给喊住了。

　　“你有时间吗，可以问你点有关怀乡的事情吗，或者我想请你一起吃晚饭。”

　　顾南兮本想着萍水相逢，但在怀乡人生地不熟的，这是今天她说话说得最多的怀乡人，她自己一个人闷闷在怀乡晃荡了一天，江渡秋不好奇她，但她却莫名有了对怀乡的兴趣。

　　“那你等等我打个电话和家里说一声。”

　　“嗯好。”

　　江渡秋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留下来，是张叔叔烧饭太香了吗，还是对方说有事情想问她的时候她也有了想了解的兴趣呢，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自己虽不爱管闲事，但对于别人的主动求助，从未视而不见过。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喂，外婆，是我，渡秋……。”

　　所幸外婆还没做饭，渡秋这才心安理得地在张叔叔的店铺坐下来，和一个在霜雪桥上认识的陌生的女孩吃一顿晚饭。

　　认识？或许谈不上吧，她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家里说可以吗？”

　　“可以。”

　　“那太好了，你是叫……渡秋吗，姓什么呀？”顾南兮说着把餐具烫过一遍在桌上摆好，还给江渡秋的杯子里倒上了茶水。茶水腾腾冒着热气，看得人暖暖的。

　　“姓江，江渡秋，渡江的渡，秋天的秋。”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顾南兮，江南的南，山有木兮的兮。”

　　顾南兮，好好听的名字，江渡秋在心里想道。

　　“你的名字真好听，和怀乡一样，让人感觉静静的很舒服。”说完顾南兮又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时江渡秋猛然注意到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像水墨画里的那一点朱砂，像古时话本子里妩媚的佳人。

　　“嗯，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我之前说我不是怀乡人，但我奶奶是。她从小在怀乡长大的。”

　　这时江渡秋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原来就是来自林挽汀早上说的那个邶城显赫的顾家。

　　“你奶奶？”

　　“嗯，她在怀乡长大，后来考上了在邶城的大学，遇见了我的爷爷，就定居了邶城。再后来她在怀乡的亲人都不在了，也很少有机会再回来。对了，我是从邶城来的。”

　　江渡秋其实想告诉她，就在刚刚，她猜到了她是邶城顾家的人。但她也没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声“谢谢”，便拿起顾南兮为她倒的茶水喝了两口。

　　“你是高中生吗？”顾南兮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也端起茶水喝。

　　“是，高一。”

　　“噢，我也是，我高二。”

　　不一会儿，张叔叔便上菜了。此时天色要彻底昏暗了，本就是雨天，所以看不太出来天黑，但是总归有夕阳。仿佛太阳也要体现一下他今天下班了，即使被雨蒙了一天，他还是兢兢业业地挂在天上，只是不大显眼。

　　雨后的夕阳，有点像江渡秋。缓缓慢慢，温温和和，不仔细看不大被注意。

　　夕阳的余晖洒在木质餐桌上，映着顾南兮的脸庞，染上她的眉眼，她的眼睛因此有了光亮。而江渡秋在另一边阴影里，望着坐在夕阳光中的顾南兮，仿佛夕阳将她给抱在怀里。

　　“这是什么鱼？”顾南兮的声音一把把还在游神的江渡秋拉了回来。

　　江渡秋火速将目光从顾南兮身上移到餐桌上的一道菜。

　　“啊，是松鼠鳜鱼。你试试看，酸酸甜甜的，鱼肉也很好吃。”

　　听她这么说着，顾南兮便拾起筷子夹起一块往嘴里送，然后细细嚼着品尝。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嘴里荡漾开，外酥里嫩，炸过之后的鱼皮有着酥脆的口感，而鱼肉则保持嫩滑。

　　只此一口，顾南兮便彻底爱上。

　　“这也太好吃了，我感觉我能干两碗米饭。在怀乡溜达一天可饿死我了。”顾南兮说着便蓄势要开始干饭。

　　“你也快吃吧，不然一会凉了。”

　　江渡秋其实不是很饿，但看顾南兮吃那么香，于是也盛上米饭动起了筷子。

　　夕阳在不知不觉中就溜走了，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时间快要六点了，她们二人也吃得差不多了。顾南兮说是要留下江渡秋陪她吃饭顺便了解怀乡，但她吃饭时话不多，偶尔会问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和江渡秋一起安安静静地吃。江渡秋有问必答，但几乎不挑起什么话题。

　　张叔叔的小店果不其然人越来越多。她们也吃饱准备离开了。

　　顾南兮去结帐的时候，江渡秋瞧见门口有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