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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枚耳洞 毕业晚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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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晚会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礼堂彩带的残骸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许诺靠在教学楼天台的栏杆上,任由夜风吹散鬓角的碎发。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被夜色染成深蓝色的操场,亮着零星灯光的教学楼,还有远处城市闪烁的霓虹。
左耳传来一阵刺痛。她伸手摸了摸,两枚耳钉在皮肤上微微发烫。第一枚是十六岁生日时母亲送的钻石耳钉,第二枚是考上医学院时父亲送的铂金耳钉。现在,酒精棉球的凉意还残留在耳垂上,提醒着她刚才冲动之下的决定。
"原来你在这儿。"
天台门被推开,孟斐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脱掉了毕业典礼上的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月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夜色中。
"林小雨说你不见了。"他走近,身上带着淡淡的酒精气味,"大家都在找你拍合照。"
许诺没有转身。"我不喜欢拍照。"
"我知道。"孟斐亦靠在栏杆上,与她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近以便交谈,足够远以示尊重。"所以我来找你。"
远处传来几声毕业生的欢呼,随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孟斐亦笑了笑:"张明轩那小子肯定又把香槟摇爆了。记得高二那次吗?他——"
"你要说什么?"许诺打断他,声音比夜风还轻。
孟斐亦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上有几处结痂的擦伤——最后一场篮球联赛的纪念品。"我下周三的飞机。"
"我知道。"这次轮到许诺说这句话。孟斐亦拿到了美国大学的篮球奖学金,这是全校皆知的事。而她,将进入北京最好的医学院,遵循家族三代从医的传统。
"四年。"孟斐亦抬头看向远处的霓虹,"四年后我回来,你应该已经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了。"
许诺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四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足够让一段朦胧的感情消散在时差和距离里。她早就计算过:北京和洛杉矶的距离是10347公里,时差16小时。精确的数字总能给她安全感。
"对了,"孟斐亦突然转向她,"我有个礼物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许诺没有接,只是盯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心跳突然变得很吵。
"别紧张,不是戒指。"孟斐亦笑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黑玛瑙耳钉,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第三枚。"
许诺终于转过头看他。孟斐亦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是盛满了星光。"什么意思?"
"你看,你已经有左耳两枚耳钉了。"孟斐亦指了指她的耳朵,"我打赌,等你集齐五枚的那天,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医生。"
"无聊。"许诺别过脸去,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所以我的赌约是——"孟斐亦突然凑近,近到许诺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糖味道,"如果你真的集齐五枚耳钉,我就娶你。"
夜风突然停了。远处城市的喧嚣、楼下毕业生的欢笑,全都退化成模糊的背景音。许诺只听见自己血液冲击鼓膜的声音,和孟斐亦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幼稚。"她最终说道,声音比想象中嘶哑。
孟斐亦大笑起来,后退一步摊开双手:"开个玩笑嘛!不过耳钉是真的礼物,就当是...补习两年的谢礼?"
补习。这个词让许诺想起无数个图书馆的下午,孟斐亦皱着眉头解生物题的样子;想起他偷偷塞进她书包的热可可;想起期末考试后,他举着年级第98名的成绩单在走廊上欢呼,然后一把抱住她的场景。那些记忆现在都蒙上了一层告别的色彩。
"我不需要。"许诺推开耳钉盒子,"你留着送给美国的女朋友吧。"
孟斐亦的笑容僵住了。他合上盒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许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许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支医用穿刺针,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你干什么?"孟斐亦的声音陡然提高。
许诺没有回答。她用酒精棉球擦了擦左耳耳骨,然后将针尖对准那个位置。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做一场小型外科手术。
"等等!你不应该——"
针尖刺穿软骨的声响被孟斐亦的惊呼掩盖。许诺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但一缕鲜血已经顺着她的耳廓流下,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你疯了吗?"孟斐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自己穿耳洞会感染的!"
许诺平静地看着他,另一只手将黑玛瑙耳钉从盒子里取出,毫不犹豫地按进新鲜伤口中。鲜血立刻染红了耳钉背面,有几滴落在她的白色校服领口,像雪地里的红梅。
"第三枚。"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斐亦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轻轻按在许诺流血的耳朵上。"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许诺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为什么?因为不想让他的礼物落空?因为想在离别前留下一个印记?还是因为那个荒唐的赌约,像一根刺扎进心里,不拔出来就永远会疼?
"实验。"她最终说道,"测试疼痛阈值。"
孟斐亦的手停在半空。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他忽然笑了,但那笑容与往常不同,带着某种许诺从未见过的情绪。"你撒谎。"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被风吹散。孟斐亦的手指轻轻拂过许诺新穿的耳洞,沾上了一丝血迹。"你知道我为什么选黑玛瑙吗?"
许诺摇头。
"因为它代表勇气。"孟斐亦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一直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诺胸腔里某个紧锁的小盒子。她突然意识到,在过去的两年里,孟斐亦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在看一个冷漠的优等生,而是透过那些医学术语和冷静外表,直视她最脆弱的核心。
"疼吗?"他轻声问,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
许诺想说"不疼",就像她每次回答"你没事吧"时那样。但这一次,某种陌生的冲动让她点了点头。
孟斐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慢慢靠近,近到许诺能数清他的睫毛。"我可以让疼痛转移。"他低声说,然后吻上了她的耳垂。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孟斐亦的嘴唇温暖而柔软,轻轻含住她流血的耳垂。许诺感到一阵电流从那一点扩散到全身,让她几乎站不稳。所有的医学知识、所有的理性思考都在这一刻失效,只剩下血液奔流的声音和左耳剧烈的刺痛——不,那已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甜蜜的灼热感。
"这样就不疼了。"孟斐亦退开时轻声说,嘴角还沾着一丝血迹。他看起来既得意又忐忑,像是赌赢了什么又怕被惩罚。
许诺的呼吸乱了节奏。她应该推开他,应该指责他越界,应该用最冷静的语气分析唾液中的细菌会导致伤口感染。但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她想知道孟斐亦的嘴唇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魔咒。孟斐亦退后一步,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呃...毕业生代表要致辞了。我们该下去了。"
许诺机械地点点头。她的左耳火辣辣地疼,但另一种更陌生的感觉在胸腔里膨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等等。"孟斐亦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你的校服..."
血渍已经在白色衣领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孟斐亦迅速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披在许诺肩上,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了。"
衬衫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柑橘香水味。许诺没有拒绝,只是将外套拉紧了一些。
"许诺。"在推开天台门前,孟斐亦突然转身,"刚才那个赌约...不全是玩笑。"
许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说,如果你真的集齐五枚耳钉..."孟斐亦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我会非常认真地考虑那个提议。"
"哪个提议?"许诺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孟斐亦笑了,那个熟悉的、带着虎牙的笑容:"娶你啊,许医生。"
然后他推开门,楼道里的灯光和喧哗一下子涌进来,将天台上的月光和秘密冲散。许诺跟着他走下楼梯,左耳的疼痛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第三枚耳钉沉甸甸地挂在耳朵上,像是一个无法撤回的承诺。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在校门口分别。孟斐亦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做这么亲昵的动作。"四年后见?"他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许诺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左耳上的黑玛瑙耳钉,然后转身走进夜色中。四年,10347公里,16小时时差。这些数字在她脑海中盘旋,但此刻占据她全部注意力的,是左耳上那枚带着血迹的耳钉,和孟斐亦嘴唇擦过耳垂时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结束。但当她摸到口袋里那个被遗忘的丝绒盒子时,许诺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第四枚耳钉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