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这只是一个梦。》知渡人

1、破碎的取景框 巷子口的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许诺的白球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眯起眼睛，调整手中徕卡相机的焦距，将镜头对准教学楼前那棵百年老槐树。树皮皲裂的纹路在取景框里清晰可见，像极了人体解剖图上蜿蜒的血管。

　　"再往左偏一点..."许诺轻声自语，食指悬在快门键上。她今天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校，就为了捕捉晨光中空无一人的校园。父亲送的十六岁生日礼物——这台徕卡M10在她手中显得格外沉重，金属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

　　快门声响起的前一秒，一道黑影突然闯入取景框。

　　"小心！"

　　伴随着一声大喊，许诺感到手上一震，紧接着是金属与水泥地碰撞的刺耳声响。她低头看去，心爱的相机躺在两米开外，镜头与机身已经分离，取景镜裂成蛛网状。一颗沾着泥土的篮球在旁边弹跳着，最终滚到她脚边。

　　"我靠，真的砸中了？"声音从操场方向传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许诺缓缓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篮球服的男生朝她跑来。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跑动的姿势很特别，像是随时准备起跳，每一步都带着弹性的力量感。

　　"同学你没事吧？"他在许诺面前刹住脚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麦色的皮肤上。他胸口印着大大的数字7，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许诺没有回答。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相机的残骸。取景镜的碎片中，映出她和男生变形的倒影——她的脸被拉长，他的笑容扭曲成滑稽的形状。

　　"这是徕卡M10。"许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市价六万八。"

　　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多...多少？"

　　"六万八千元。"许诺站起身，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我需要你的姓名和班级，以及家长联系方式。修理费用清单我会在三天内提供给你。"

　　"等等等等，"男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叫孟斐亦，高二七班。不过同学，咱们能不能先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受伤？"他的目光落在许诺垂在身侧的左手上，"你手腕好像红了。"

　　许诺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腕确实有一道红痕，大概是相机被砸飞时蹭到的。她下意识用右手按住那块皮肤，感受到轻微的刺痛。

　　"只是表皮擦伤，不会影响功能。"她机械地回答，脑子里已经在计算相机维修的各项费用，"我需要你的学号。"

　　孟斐亦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同学，你说话怎么跟医院里的机器人似的？'不会影响功能'，哈哈哈..."他模仿着许诺的语气，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响亮。

　　许诺皱起眉头。她见过太多这种反应——当她用医学术语描述日常小事时，人们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父亲说这是"职业病"，从她五岁第一次被带进手术观摩室就落下的毛病。

　　"这不是玩笑，孟同学。"许诺推了推眼镜，"相机是我父亲送的生日礼物，我必须——"

　　"知道知道，必须让我赔嘛。"孟斐亦弯腰捡起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不过在那之前..."他突然伸手抓住许诺的手腕。

　　许诺倒吸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见孟斐亦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熟练地撕开包装，贴在她发红的位置。他的手指温暖干燥，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随身带创可贴是篮球运动员的基本素养。"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现在我们可以谈赔偿的事了。不过..."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能不能分期付款？我上个月刚赔了化学实验室的烧瓶。"

　　许诺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分期可以，但需要书面协议。"她停顿了一下，"以及利息。"

　　孟斐亦夸张地捂住胸口："哇，同学你好冷酷。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高二一班，许诺。"她弯腰捡起相机的残骸，小心地放进书包的隔层，"明天我会把维修报价单带到你们班。"

　　"许诺..."孟斐亦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的名字，"'许你一个诺言'的意思？"

　　"只是我父母姓氏的组合。"许诺拉上书包拉链，转身要走。

　　"等等！"孟斐亦突然拦住她，"你的相机是因为我打篮球才坏的，对吧？"

　　许诺点头。

　　"那作为补偿，我请你来看我们班篮球赛怎么样？下周的年级对抗赛，我可是主力！"

　　"我不看篮球。"许诺冷淡地说。

　　"那你平时看什么？解剖直播？"孟斐亦促狭地眨眨眼，显然是在调侃她刚才的说话方式。

　　许诺深吸一口气："事实上，我确实订阅了《柳叶刀》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孟斐亦的笑容凝固了。"你是认真的？"

　　"相机维修费，明天见。"许诺转身走向教学楼，没有再回头。她能感觉到孟斐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但她拒绝给他任何反应。

　　直到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许诺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点情绪。她颤抖着从书包里取出相机残骸，用纸巾小心擦拭镜头上的灰尘。取景镜已经完全碎了，就像她精心计划的开学第一天一样支离破碎。

　　"许你一个诺言..."她轻声重复着孟斐亦的解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这个名字确实承载着父母的承诺——对她成为第三代医生的期待。而她现在连一个简单的校园摄影都搞砸了。

　　上课铃响起前，许诺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罗列相机可能需要的维修项目。写到第三项时，她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那张印着篮球图案的创可贴正对着她微笑。

　　第一节课是生物。当老师讲解细胞结构时，许诺的思绪却飘向了窗外。透过玻璃，她能看到远处的篮球场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练习投篮。每一次跃起，那件7号球衣都会在阳光下闪烁一下，像跳动的火焰。

　　课间，同桌林小雨凑过来："听说你和七班的孟斐亦杠上了？整个年级群都在传。"

　　许诺皱眉："年级群？"

　　"别装了，有人拍到他把你的徕卡砸飞的视频。"林小雨掏出手机，屏幕上正是孟斐亦跑向许诺的瞬间，"评论里一半人在心疼相机，一半人在尖叫孟斐亦好帅。"

　　许诺合上林小雨的手机："只是意外事故，走正常赔偿程序。"

　　"哇哦，'正常赔偿程序'。"林小雨模仿着她的语气，"你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王牌，家里开连锁健身房的那个孟斐亦吧？"

　　许诺摇头。她对校园风云人物的了解仅限于光荣榜上的照片和成绩。

　　"总之，"林小雨神秘地压低声音，"他前女友的闺蜜是我初中同学，据说这人表面阳光，实际上..."

　　班主任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八卦时间。许诺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听课，但取景框里那个变形的倒影却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放学时，许诺刻意绕开了篮球场。她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等车，突然感到有人站在了她身后。

　　"维修单列好了吗？"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许诺转身，看到孟斐亦已经换上了校服，但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冲完澡。他手腕上戴着的医院腕带引起了许诺的注意——上面印着"骨科3F"的字样。

　　"你受伤了？"话一出口许诺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关心。

　　孟斐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哦这个，上周训练时韧带拉伤，例行复查而已。"他晃了晃手腕，"所以，相机的事..."

　　许诺从书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初步估价，具体还要等专业检测。"

　　孟斐亦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其实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我不需要看篮球赛。"许诺坚决地说。

　　"不是这个。"孟斐亦突然凑近，近到许诺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水珠，"我认识一个专业摄影师，他能用成本价帮你修相机。作为交换..."他停顿了一下，"你帮我补习生物。"

　　许诺愣住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年级第一啊。"孟斐亦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今天生物课我偷看你记的笔记了，比老师讲的还清楚。"

　　公交车进站的轰鸣打断了对话。许诺匆忙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她听见孟斐亦大喊："明天中午图书馆见！别忘了带笔记本！"

　　许诺没有回答，但透过车窗，她看见孟斐亦站在原地，笑着对她挥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像早上那个被砸碎前的取景框里的画面。

　　公交车驶离站台，许诺从书包里取出那块破碎的取景镜。碎片中，校园的景色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线。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体就像最精密的相机，而外科医生就是修复它的技师。"

　　许诺轻轻摩挲着镜片的边缘，思考着是否所有破碎的东西都能被修复——无论是相机，韧带，还是两个陌生人在开学第一天就被打乱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