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见青》文渔

2、热牛奶 不熟，不认

　　毕业六年，学校论坛仍然活跃，只是近一周的话题重又聚焦在闻远之身上。
　　【标题：闻远之回国了？？？
　　楼主@匿名用户：［图片］闻远之回国了？？？
　　…】
　　图片里是闻远之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机场玻璃窗倒映的修长身影，闻远之名字下“回国”两个字轻轻挠了下林砚青的心脏。
　　今年冬天冷得反常，林砚青被风吹得哆嗦，折回去系条围巾，出门时站在玄关处对着镜子拨弄头发。
　　他没戴耳钉，只戴了个黑框眼镜作装饰，围巾捂住大半张脸，刘海乖乖垂在眼前，白卫衣平添几分清纯。
　　忽略了经纪人“一定要盛装出席”的叮嘱，林砚青一身大学生打扮坐进李衍的副驾：“好冷。”说着紧紧脖间的围巾。
　　“你这身打扮有点随意了，我们好歹也是去参加晚宴嘛，”李衍伸手为自家艺人整理围巾，“何姐该扣我工资了…”，他可怜巴巴地冲着被伺候的青年眨眨眼睛，被坏笑着打掉在自己围巾上作乱的手，又被青年狠狠掐了把脸颊肉。
　　“没必要。”抬抬下巴，示意李衍开车。
　　李衍自知劝不动林砚青，揉了把林砚青本就凌乱的红毛，重重叹气。
　　林砚青签约时不被重视，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签约合同至今都放在老板电脑桌的角落处积灰，只是长得的确漂亮，老板李文行常指着林砚青的照片与投资人玩笑：“——林砚青，老子捡过最值钱的小花瓶。”
　　后来一段时间，行内提起林砚青的名字，伴随着的往往是对他“美丽废物”这一身份的嘲笑。
　　不过林砚青本人并不在意外界评价，公司不给他安排工作他便去奶茶店打工，直到何沁成为他的经纪人，才改变大众对林砚青的评价。
　　当时林砚青手上快速摇着冰杯，同时安慰着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酸奶姐姐”：“利用工作闲暇赚点外快不过分吧——这杯奶茶不收你钱，别哭了。”调笑的话音刚落下，何沁带着李衍气势汹汹地闯进奶茶店，利索地解了身上系的围裙，提着他后颈离开时还给“酸奶姐姐”一个带有寒意的微笑：“放心，他在我手里饿不死。”
　　之后何沁安排林砚青参加了一些音乐类综艺，林砚青摇奶茶的手拨动琴弦，展示着绝佳的创作和歌唱能力，当评委问道选择吉他这一乐器的原因，他歪头咧着嘴回答：“这样子显得我比较帅呀。”评委被逗笑的瞬间大众风评随之转变。
　　副驾驶位的青年又一次刷新论坛，他在最新一条回帖看见他的名字：林砚青会和闻远之见面吗，求同框QAQ
　　这条回帖很快被刷上去，他的名字越来越多次出现在帖子里。
　　李衍等红灯的间隙不停转头看向林砚青，被对方屈指敲下脑袋：“看啥呢，小摄像头？”
　　被敲脑袋的人傻呵呵乐着，将车驶入地下停车库：“看你这次坐车竟然没睡觉。”
　　“说来也奇怪，人家闻氏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给我们递邀请函——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的。”
　　“不奇怪，”林砚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粉色发卡别在李衍刘海上，“——我们两个这副扮相站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看上去很喜感。”
　　李衍汗颜，将二手市场淘来的车停在一众豪车中间，扒着车座从车后排拿了几个面包塞在林砚青手里：“别只顾着吃，多走动走动。”
　　掰下一块面包分在两人手里，林砚青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
　　走进电梯间，林砚青摘下围巾系在李衍脖子上，李衍便任由高自己半头的青年低下头给自己系上那条淡青色围巾：“怎么不带了？”
　　林砚青垂下眼看着还在咀嚼的李衍，弯弯眼睛：“显得我太漂亮。”
　　青色的手织围巾绕在林砚青细长白皙的脖颈上像一条盘踞在上的巨蟒，脖后方的红色碎发垂在围巾上，颜色的反差衬得皮肤白皙又唇红齿白的人妖冶明媚交织，笨重的黑框眼镜都平白添一些明艳。
　　电梯门打开，白卫衣的青年和身旁牛仔裤的助理这一组合在一群西装长裙里显得朴实无华。
　　双手插着兜，林砚青肩膀碰碰李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宴会厅。
　　游走半晌，他站回李衍身边，一言不发地挑着眉看着李衍吃吃喝喝又拿起一块蛋糕放在盘子上，好笑道：“现在知道为什么请我们来了。”不等对方疑惑，他眼疾手快地按下又要拿一块蛋糕的手：“请我们来清理吃不完的甜点啊笨蛋。”
　　没理会脸色涨红的李衍，他偏头向身边正摆放小蛋糕的服务生出声询问：“你好——有没有馄饨。”
　　周围说笑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待服务生点头，林砚青露出一口白牙：“来一碗，谢谢啦。”他并未察觉有什么尴尬，被李衍推动胳膊时眼底毫无波澜地看向某几位正对着自己窃窃私语的男士女士，忽而恍然大悟般拉着李衍追上方才那位服务生：“两碗，送到那桌，谢谢啦。”他指着角落的桌子，感受到李衍逐渐萎蔫的窘态，他好笑地带着李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晚饭要吃健康一点。”
　　许久，林砚青接过服务生端来的两碗馄饨，心满意足地翘起腿对着碗吹气。
　　陶瓷勺子撞在碗壁，发出轻轻脆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上，睥睨着角落处的两人：“请某些客人注意用餐礼仪。”
　　停滞片刻，他将勺子搁在碗沿，迎上那些若有若无的讥笑，嘴角勾起至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卑微，不挑衅，只是看到李衍还在埋头苦吃时垮了笑脸，用鞋尖轻碰李衍的小腿：“…别吃了，说我俩呢。”
　　“接下来请用最热烈的掌声，”中年男人换上一副谄媚的腔调，朝二楼躬身“欢迎闻氏总裁闻山岚先生！”见众人目光都集中在未出场的闻山岚先生身上，林砚青随意地将头靠在李衍颈窝，耳畔李衍低声快速地介绍着：“蓝西装是影视部长，红裙子那个…”
　　“那个呢？”林砚青虚抬手指，向人海中随便一指，又听李衍低声窃窃。
　　实际上自男人话音落下他脑海里就只剩闻山岚三个字。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揪在手里的一块桌布，垂着眸子扯绕在自己小拇指上的线头，自认为心病治愈的青年久违地感到焦虑，于是不敢琢磨这个名字，不敢看要露面在自己面前的人。
　　几年前一个晚上，闻远之攥着林砚青的手，他指尖上沾着画布上的淡青色，被闻远之拿着纸巾细细擦去，又郑重其事地吻在他的指尖上：“这是山岚色，是青色，是你的颜色。”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自二楼传来，人潮忽然凝固，又掀起轰鸣，掌声雷动中，男人单手插兜站在宴会厅中央，剪裁精良的西装裤包裹着修长的腿，领带夹被头顶的水晶吊灯照得微露光芒。
　　林砚青的视线自掌声响起时就被拽过去——七年时光把记忆里的少年淬炼成了另一副模样，闻远之嘴角噙着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那人有意看向角落坐着的人，当两人视线相撞，男人忽然眯起眼睛，轻笑点头。
　　“青崽？"李衍捏了捏他冰凉的指尖，"你们认识？”
　　大厅中央的男人收回视线，悠悠开口：“…闻某前些日子刚回国，与在座各位还不熟，以后承蒙各位照顾。”
　　“不认识，”林砚青撑着桌子猛地起身，“我去厕所，不用跟着。”拦下李衍跟着起身的动作，他垂下眼掩饰湿润的眼眶，随即脚步匆匆跟随服务生走进厕所。
　　眼前男人赫然是不辞而别离开自己七年的闻远之，如今又一声不响地突然出现，用“不熟”两个字将他两千多个日夜草草翻篇。
　　冲进厕所隔间，右脚施力踹门，门撞上门框，被林砚青右腿跪地抵着没能反弹，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支着身子，指甲因为干呕的动作嵌在掌心里，印下四个月牙。
　　七年时光压缩成眼前陌生的闻远之，脱力坐在地上，他眨眨朦胧的双眼，将“一厢情愿”的罪责坐实。
　　撑着腿靠在门上缓了一会，颤着发软的膝盖拉开门，猝不及防地撞进门外男人的怀抱，而对方自然地扶住他的腰。
　　运动鞋踩在男人皮鞋鞋面，他微微施力推开对方的手，喉咙涩得发哑：“不好意思。”
　　抬起头却对上闻远之皱着的眉和心疼的双眼。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闻远之的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抬起手想碰他泛红的眼角，却因林砚青微微偏头的动作而僵在半空。
　　洗手间惨白的灯光照得林砚青脸色蒙上病态，通红的眼角和泛着水光的嘴唇无一不透露身前的人刚刚经历了极大的情绪波动。
　　道歉和重逢的话堵在喉口，闻远之低头看着林砚青小幅度地调整呼吸，声音闷闷地：“谢谢闻总关心，我助理在找我。”
　　拇指抵着食指转圈，始终等不到闻远之应声，他狠下心从闻远之身前抽身离开时被人拽住手腕，手心里塞进一杯微烫的热牛奶。
　　“对不起。”闻远之在身后轻轻出声，林砚青脚步稍作停顿，而后握着玻璃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