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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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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里混合着旧书纸张、咖啡微苦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幽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我僵坐在角落的位置,目光死死盯着旁边桌面上那杯被苏晚晴轻描淡写放下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表面还漾着细微的涟漪,袅袅热气升腾,像无声的嘲弄,更像一道冰冷的界碑。
“凉了。”
“别浪费。”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处理掉一杯不合时宜的饮品。可这举动本身,在陈子豪喷火的注视和整个阅览区惊愕的寂静中,却像一枚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炸开了所有平静的假象。
她是在施舍?用一杯她“不要”的咖啡?还是在陈子豪面前,用这种近乎侮辱的方式,划清与我的界限?或者……是某种更隐秘、更别扭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宣告?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被当成工具利用的冰冷愤怒,瞬间冲散了之前那点隐秘的悸动和荒谬的“活力”。后背肩胛骨处的旧伤仿佛被这无形的羞辱唤醒,隐隐作痛起来,喉咙也像被砂纸重新打磨过,干涩发紧。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突兀。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带着探究、好奇,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陈子豪还站在原地,隔着几排书架,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嘴角却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我没有看那杯咖啡,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抓起自己那几本破旧的专业书,低着头,像一头受伤又愤怒的困兽,脚步沉重地冲出了图书馆大门。深秋午后的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我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 我扶着冰冷的石柱,咳得弯下腰,胸腔震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深处那股被鸡汤短暂压下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汹涌反扑,混杂着巨大的精神冲击,几乎要将我彻底压垮。
债。处分。陈子豪的敌视。苏晚晴这杯含义不明的“凉咖啡”……所有冰冷的现实像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套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后背的钝痛和喉咙的灼痛交织,提醒着身体的极限。脑子里乱糟糟的,苏晚晴那张在石阶上瞬间爆红又瞬间冰封的脸,图书馆里她放下咖啡时毫无波澜的眼神,还有此刻身体深处翻涌的、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像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
终于挪到楼下。单元门冰冷的铁质把手冻得指尖发麻。我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颤抖的手指才勉强插进锁孔。拧动,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清冷幽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鸡汤香气,此刻却像针一样刺着我敏感的神经。
我甚至顾不上换鞋,踉跄着冲到卫生间,反锁上门。胃里翻江倒海,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我扑到马桶边,剧烈的干呕撕扯着喉咙和腹腔,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呛得眼泪直流。
“呃…呃……”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马桶边缘,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后背的伤处被这剧烈的痉挛牵扯,痛得我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不是感冒。不是被打的伤。
是胃。那个从童年起就如影随形、被贫穷和焦虑反复蹂躏的老朋友,又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狰狞地发作了。
我颤抖着手,摸索着口袋。里面除了几张零钱和钥匙,还有那个随身携带的、小小的白色塑料药瓶——廉价的铝碳酸镁咀嚼片。瓶身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我哆嗦着拧开盖子,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拼命地干嚼起来。
药片粉末在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带着薄荷味的苦涩和土腥气。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咽下去。粗糙的粉末刮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新的不适,但胃里那股尖锐的痉挛似乎被这熟悉的苦涩暂时麻痹、压了下去。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濒死的鱼。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卫生间狭小的空间。洗漱台下方,靠近墙角的位置,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半旧的帆布行李包。那是我全部的家当。包没有完全拉上,拉链坏了一边,露出里面一点折叠的旧衣物。
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行李包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用透明胶带粘着的小小暗袋上。暗袋鼓鼓囊囊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比胃痛更猛烈地袭来!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的手指伸进行李包的暗袋里,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冷的方形物体。我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更小的、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掉漆的塑料药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光秃秃的。里面装着大半瓶白色的、小小的圆形药片。
这个瓶子……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裹挟着冰冷的碎片汹涌而至!
逼仄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廉价烟草、劣质酒精和一种……无法散去的、带着绝望的苦涩药味。女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钝锯子一样在深夜反复拉扯着神经。然后是呕吐,剧烈的、仿佛要把内脏都呕出来的声音。小小的我蜷缩在冰冷的床角,抱着膝盖,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痛苦声响,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胃里也跟着一阵阵绞痛。
“小远……药……给妈妈……药……”女人虚弱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濒死般的喘息。
我光着脚,踩在冰冷黏腻的地板上,跑到那个永远散发着霉味的五斗柜前。踮起脚尖,费力地拉开最下面那个沉重的抽屉。里面很乱,塞着各种杂物。在最里面,我摸到了那个深蓝色的、没有标签的小药瓶。瓶身冰冷。
我小心翼翼地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捧在手心,像捧着救命的仙丹。跑回那个昏暗的房间。床上瘦骨嶙峋的女人蜷缩着,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看到我手里的药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乖……小远真乖……”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药片,甚至来不及用水,就那么干咽下去,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吞咽声。药片似乎暂时压制了那剧烈的痛苦,她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蜡黄的脸上露出一点近乎虚脱的疲惫。
“妈妈……”我怯生生地靠近床边,小手无措地抓住她冰冷枯瘦的手指。
女人反手紧紧攥住我的小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浓烈的痛苦、不甘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小远……要记住……”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永远……别让人看见……你……像妈妈一样……没用……别让人看见……你的药……”
她攥着我手指的力道越来越紧,眼神也越来越涣散,最终,头一歪,陷入了昏沉而痛苦的睡眠。只有那只冰冷枯瘦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我的小手,像一道冰冷的、带着诅咒的枷锁。
“别让人看见……你的药……”
那个声音,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和绝望的烙印,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在此刻冰冷的卫生间里,清晰地回荡在我耳边!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试图掩埋的记忆!
胃里残余的药片粉末翻涌起浓烈的土腥味和苦涩,瞬间冲上喉咙!
“呕——!”
这一次,再也忍不住了!我猛地扑回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苦涩的胆汁和未消化的药粉混合着酸水,灼烧着喉咙,呛得我涕泪横流!
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无比,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我死死抓着冰冷的马桶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吐到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干呕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泪水。
我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脱力,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深蓝色的、没有标签的、冰冷的塑料药瓶。瓶身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卫生间里只剩下我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水箱滴水的单调声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如鬼、涕泪交加、眼神涣散的脸。
门板外,客厅里一片死寂。苏晚晴大概在自己的房间里,对一门之隔的这场崩溃毫不知情,或者……根本不在意。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药瓶,仿佛抱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带着苦痛烙印的体温。胃部的痉挛在药力作用下终于平息,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但心底那个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巨大空洞,却呼啸着灌满了深秋的寒风。
那个永远潮湿阴暗的出租屋。
那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
那双枯瘦冰冷、死死攥住我的手。
那句带着绝望诅咒的叮嘱……
“别让人看见……你的药……”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撑,在这冰冷的回忆面前,碎得彻彻底底。图书馆的冲突,苏晚晴的“凉咖啡”,陈子豪的敌视,甚至那锅充满“活力”的鸡汤……在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微不足道。
我不过是一个挣扎在泥泞里、拼命想掩盖身上带着母亲烙印的、无用和病弱痕迹的可怜虫。一个连自己的胃都控制不了,需要偷偷咀嚼廉价药片的废物。
苏晚晴……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也不会想知道,门板后面,这个和她“合租”的、睡沙发的、冲动又麻烦的穷学生,怀里正死死攥着一个来自深渊的、冰冷的小药瓶。那是他背负的,最沉重也最羞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