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情》零江

1、男友死后 我……

　　01.
　　铃声响起时，我睡的很沉。
　　电话不知道怎么接通了，朋友的声音遥遥传来。
　　“洛向西也死了。”我一下从睡梦中惊醒，枕头旁的手机屏是黑的，像是没电了。
　　外面天很黑，对面高楼只有零星几家亮着灯，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拿起家里的钥匙夺门而出。

　　02.
　　周阳打开门，看见是我，愣了几秒后，侧身让我进门。
　　他家一如既往的乱，玄关过道堆放着很多纸叠的金元宝，客厅里到处都是祭祀用品，铃铛、线香、各种纸扎物品，根本无处落脚。
　　“实在是太乱了。”周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阳是我和洛向西的共友，他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偏偏到他这做起了阴阳先生，就爱捣鼓这些东西，整天神神叨叨的。
　　我和洛向西都习惯了。

　　03.
　　我直奔主题，想要确认消息的真假：“洛向西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啊，是。”
　　见我情绪激动，周阳神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地说：“跳楼自杀，前几天的事，没抢救过来。洛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所以没人和你说。”
　　像是怕我多想，他又补了一句：“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04.
　　洛向西是我的男朋友，我的爱人。
　　我们处了十年，从高中到工作，他家里人就反对了十年。
　　毕竟洛家是真需要有人继承家业。
　　洛向西父母俱在，他大学开始就逐步接手家族企业。我父母双亡，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当职员。
　　洛向西是个倔脾气，硬生生顶着家里压力和我交往。

　　05.
　　我们平时住在一起，房子买来时是毛坯房，我和洛向西一起设计，后面又一点点添置物品，打造成了一个温馨的家。
　　有一年他抱回来一只小金毛，我给它起名叫麻团。我们养了几年，麻团从小金毛变成了大金毛，直到有一次看到他在吃抗敏药，我才知道他对狗毛过敏。
　　虽然不舍，麻团最后还是被我送走了。

　　06.
　　月初的时候，洛向西和我求婚了，我们计划明年六月份去国外领证。
　　可是几天前，我们吵了一架，我上了头，从家里搬了出去。
　　如果那天没有吵架……洛向西是不是就不会跳楼了？

　　07.
　　见我失魂落魄，周阳问我：“明天洛家办葬礼，你和我一起去吧？”
　　“好。”
　　尽管知道洛家不会邀请我去参加洛向西的葬礼，但我还是要去。
　　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08.
　　今天是个阴天。
　　洛向西的葬礼办的隆重且肃穆。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大多都是和洛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业伙伴，我和周阳混在这群精英阶层里面，格格不入。
　　周阳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裹得很厚实，引来不少人怪异的眼光。
　　“你很冷吗？”我问。
　　周阳打了个寒颤：“最近感冒了，有点怕冷。”

　　09.
　　遗体告别仪式，我如愿看到了洛向西。
　　他躺在那，被鲜花簇拥着，神态安详地仿佛睡着了。
　　我听到后面有人低声说话，说入殓师给他做修复做了六个小时。
　　说他落地的姿势是左侧着地，左半边身体的骨头几乎都碎了。
　　我知道洛向西怕疼，平时白天哪块磕破皮了，晚上就会借机发作，非说我能止痛。
　　从十八楼一跃而下，他得多疼啊。
　　我要是真会止痛就好了。

　　10.
　　入殓师的手艺很好，粉底打得匀净，两颊甚至晕了些许血色，嘴唇涂了淡淡的肉粉色。
　　我盯着他的左耳，那里干干净净，耳廓的形状完好无损，但耳垂下方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合线，弯弯曲曲地爬进领口里去。
　　虽然但是，不影响洛向西的颜值。
　　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无论洛向西变成什么样，都是最帅的。

　　11.
　　我和周阳一起过去献花。洛向西的父母脸色憔悴，从始至终没拿正眼看过我，倒是对周阳态度挺好。
　　第一次见到洛父洛母时，他们就对我很冷漠。那次之后，洛向西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周阳走过去安慰了他们几句，我识趣地站在原地，没过去。
　　明知道他有男朋友，这俩人还是不死心，变着花样骗他去相亲。
　　因为这个，我对他们也谈不上什么好感。
　　不过洛向西去世，他们应该也很难过吧。

　　12.
　　葬礼结束，周阳递给我一个笔记本，说是洛向西留给我的。
　　我回了家，房间里浅浅地落了一层灰，无心打扫。
　　我翻开日记，上面是洛向西飘逸的字迹。
　　「和小鱼一起去北极看极光。（✓)
　　——光顾着看小鱼了，没看到极光哈哈。」
　　「和小鱼坐摩天轮，我要在最高点狠狠亲他！（✓)
　　——小鱼的嘴唇好软！」
　　「和小鱼一起养一只小狗。（✓ )
　　——养了一年发现我狗毛过敏，但小鱼很喜欢。算了，先不告诉他了，吃抗敏药也能抗几年。」
　　……

　　13.
　　这是一份计划清单，上面写了很多洛向西的碎碎念，还有一些已完成或者打算去做的计划，但无一例外，每个计划都有小鱼两个字。
　　小鱼是我，我叫陈鱼。

　　14.
　　天色阴沉，家里拉着窗帘。房间很暗，我过的浑浑噩噩，不知道时间流逝。
　　外面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时，我突然想起，洛向西说要和我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要上映了。
　　我要去看电影。

　　15.
　　晚上，周阳突然到访，得知我要去看电影，说要陪我一起去。
　　买的凌晨场的电影票，检票的老大爷边打瞌睡边验票。
　　“一个人来看什么恐怖电影。”
　　大爷白了眼周阳，口中嘟囔了一句。
　　周阳对我摇摇头，小声说：“你看大爷这是睡糊涂了。”

　　16.
　　一场秋雨一场寒，周阳今天依旧穿的很厚。
　　电影院暖气很足，他却还是冷的直抖，估计感冒还没好呢。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电影是恐怖电影，他被吓的。
　　嗯……阴阳先生也怕鬼吗？

　　17.
　　电影很无聊，我看的有些心不在焉。
　　第一次和洛向西去电影院，我们看的就是一部恐怖电影。
　　宽大的情侣座椅上，洛向西全程握着我的手，明明心里怕得要死，面上还非要强装镇定。
　　我为了配合他，一直往他怀里钻。
　　其实我不怕鬼，怕鬼的是洛向西。
　　洛向西一米八六的个子，负一米八六的胆子。

　　18.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凌晨了，我跟着零星几个人往外走。
　　“真冷啊。”一对情侣中的女生抱怨。
　　“快到冬天了。”男生替她拢了下围巾。
　　马上十二月了，的确很冷。
　　我跟着点点头。
　　忽然想到，洛向西在太平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

　　19.
　　我已经好几天都没去上班了。
　　这么多天没上班，公司没人给我打电话。
　　也可能打了，我没接到。
　　手机坏了，充不进去电，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20.
　　好奇怪，我明明不会游泳，为什么沉不下去？
　　水流好快，好冷。
　　再一次被水流冲到了岸边，我泄气般坐在台阶上，浑身湿哒哒的，很不舒服。

　　21.
　　岸边来了个夜钓的中年大叔，看到我坐在那，主动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
　　大叔走进了些，看到我湿漉漉的样子，大惊。
　　“你这是不想活了，跳河自杀？”
　　不是自杀，是殉情。
　　我看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多半是来劝我不要想不开的好心人。

　　22.
　　大叔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你这么年轻，死了实在可惜。”
　　“可是你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再死一次呢？”
　　“陈鱼，好好想想吧。”
　　我呆住了。

　　23.
　　我想起来了。
　　是了，我已经死了。
　　独自爬山，失足坠亡。
　　死的太快了，所以死后连相关记忆都没有。

　　25.
　　我问夜钓大叔，他怎么知道我死了，不仅能看到我，还知道我的名字。
　　大叔说，他是周阳的师傅，有阴阳眼。
　　就是周阳让他来的。
　　师傅还说，周阳也有阴阳眼。
　　周阳这家伙，深藏不漏啊。

　　26.
　　师傅和我讲了前因后果。
　　我死后，周阳每天都给我烧纸。
　　洛向西死后，周阳烧纸的对象又多了一位。
　　我头七那天，周阳念念叨叨了一堆，还把洛向西的死讯和我说了。
　　后面我敲他门，吓了他一跳。
　　师傅说到这，开始恨铁不成钢地怒骂周阳学艺不精。
　　骂完，师傅消气了，看着看着我，又叹了口气。
　　他说我滞留人间，是因为执念未消。

　　27.
　　执念。
　　我的执念。
　　我想再见到洛向西。
　　能和我说话，对我笑的洛向西。

　　28.
　　师傅说，人死后的第七日，魂魄会回到家中。
　　而今天，是洛向西的头七。
　　我提前打扫了家里，还让周阳给我烧了套新衣服。
　　衣服是周阳按照我平时的穿衣风格特意做的。
　　哥们太够意思了。

　　29.
　　洛向西真的回来了。
　　他推门看到我，差点吓坏了。
　　因为这么多天，我一直是顶着一张吓人的脸在阳间晃悠的。
　　洛向西是真的怕鬼。

　　30.
　　洛向西出息了。
　　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居然没跑，反而第一时间冲过来抱我。
　　一个大帅哥含情脉脉地抱着一个遗容有碍观瞻的男人，还要亲下去，画面属实有点太猎奇了。

　　31.
　　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打算换个模样。
　　周阳的师傅说，相由心生。
　　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样，我表现出来的就是什么样。
　　在洛向西的嘴唇碰到我之前，我变回来了。
　　我也是个大帅哥。

　　32.
　　洛向西说，他很后悔。
　　他很后悔，和我吵那一架。
　　我告诉他，我也很后悔。

　　33.
　　吵架的原因也跟简单，还是因为洛家骗他去相亲这件事。
　　大部分时候，洛向西都能识破洛父洛母的小伎俩，令他们出师未捷。
　　唯一一次，洛向西大意了，坐到了相亲的桌子上，被我抓了个现行。
　　我气到发抖。
　　因为当时，我刚同意他的求婚没几天。

　　34.
　　我觉得错不在他。
　　毕竟这么多年，他夹在我和他父母中间，也很为难。
　　维持平衡很难，他已经尽他的全力做到了最好。
　　每年除夕，洛向西都和我一起过。
　　他说，不陪我，他陪谁呢？
　　我问，那你的家人怎么办？
　　洛向西沉默，最后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说，你也是我的家人。
　　他们不需要我，你需要我。

　　35.
　　我知道他的意思。
　　洛父洛母不只有洛向西一个孩子。
　　往上，他还有个哥哥。哥哥最受重视，但是能力平庸，在公司里难当大任，只能当个小主管。
　　往下，他还有个妹妹。妹妹性格讨喜，最受宠，如今在国外留学，一年回不来几次。
　　洛向西就是传说中那个，家里最不被疼爱的老二。
　　偏偏他最有出息。

　　36.
　　洛向西说了很多，说我死后他是怎么过的，说他很自责，说他很痛苦，说他很想我。
　　“既然不能和你白首……至少可以同你永眠。所以我来找你了。”
　　都这种时候了，洛向西还在说情话。
　　听的我又感动又心疼。

　　37.
　　我也把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和他说了。
　　说到最后，我重重锤了他一下。
　　“你是不是傻？活着不好吗？！”
　　我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
　　鬼能哭出来吗？

　　38.
　　洛向西看我要哭不哭的模样，也心疼坏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跳河？”
　　我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好吧，至少在殉情的想法上，我们达成了共识。

　　39.
　　周阳和他师傅来的时候，我和洛向西正靠在一起，站在阳台看星星。
　　周阳进门看到我俩的背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洛向西和周阳幼儿园就认识了，后来升了高中，洛向西在高中认识了我，时间一长，我和周阳也混熟了。
　　半个月的时间，我和洛向西先后去世，这对周阳来说，也是个很大的打击。
　　今天过后，他的阴阳眼也见不着我俩了。

　　40.
　　周阳今天是来送我俩走的。
　　师傅说，鬼魂不能滞留在阳间太久。
　　我问师傅，去了阴间，我和洛向西还能在一块吗？
　　师傅笃定地说能。
　　现在生孩子的少了，优质的投胎名额有限，多的是鬼魂在阴间生活。

　　41.
　　临走前，我神色凝重地拉过周阳。
　　周阳不明所以，以为我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
　　“你记得多给我和洛向西烧点纸扎的手机电脑。”
　　“再烧点火锅蛋糕奶茶，我怕过去水土不服。”
　　“哦对了，最好再烧个纸扎的大金毛。都变成鬼了，洛向西总不能再过敏了吧！”

　　42.
　　周阳的脸色从严肃到无语，仅用了四句话的时间。
　　“行。”周阳最后用一个字结束了这场对话。
　　我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洛向西身边，洛向西顺势牵住我的手。
　　时间刚刚好。

　　43.
　　师傅准备好了送魂仪式的用品，烧掉了引魂幡后，开始念送魂咒。
　　房间里忽然起风了，我和洛向西忍不住眯眼。
　　再睁眼时，周阳和师傅都不见了。
　　我们眼前突然多了一条灰蒙蒙的路，看不见终点，像是没有尽头。
　　洛向西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牵着我往前走去。
　　“走吧，小鱼。”

　　44.
　　我看着一路上不停飘下的纸灰，笑了。
　　纸灰颜色灰白，落在我俩的头上，怎么不算是一种白头到老呢？
　　真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短短短篇，应该就这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