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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梅刃引 雪 ...


  •   雪水顺着庑廊瓦当滴落,在青砖上凿出细小凹凼。琵琶弦割出的血口被寒风一激,刺得陆雪迟指节微抖。他盯着掌心血绢,“喉不掩峰”四字墨迹被体温洇开,像半凝固的血。

      锁儿捧金疮药的手也在抖:“三殿下既看破…为何不当场发落?”

      “他要用这喉咙。”陆雪迟将血绢凑近烛火,绢角云水纹烙上眼帘——与井底玉珏同源!火焰舔舐墨字,灰烬落进铜盆时,院外响起敲门声。

      镇国公府的丫鬟捧着鎏金承盘立在门外:“姑娘初来,夫人特赐栖云院暂住。”托盘中玄色劲装叠得齐整,衣料却薄如蝉翼,“国公爷爱黎明练剑,请姑娘卯初携琴往梅林伺候。”

      锁儿失声道:“卯初?现下都快三更天!”

      “无妨。”陆雪迟截住话头。玄色衣袍入手冰凉滑腻——这是骑射劲装,莫说闺秀,寻常乐伎也绝无可能穿它待客。镇国公是要试他身手?抑或…穿给他那位长子陆承恩看?

      窗外忽起叩击声。推开支摘窗,梅枝上悬着个靛蓝布包,解开是柄半旧琵琶。四弦尽断,琴轸染褐斑,背板刻着一行小字:

      “鹤唳清霜裂玉色”

      血绢的墨渍、琵琶的刻痕、玉珏的纹路…云水纠缠。

      栖云院冷似冰窖。锁儿用帕子裹着冻疮膏暖化,往陆雪迟后腰淤伤上揉搓:“束带浸了汗,雪天结冰扎进皮肉里,再不松些怕要溃烂…”

      铜镜里映出束帛勒出的青紫棱痕,像被巨蟒缠绞后的印记。陆雪迟盯着镜中人——素纱交领掩着脖颈,额间花钿被烛火映得妖异。分明是闺秀的壳,内里却裹着腐烂的真相与一副不堪重负的男儿骨。

      “不能松。”他推开药罐,“明日梅林,比琴台凶险百倍。”

      锁儿忽而落泪:“夫人把您往死路上逼啊!这琵琶…”她抓起琴,“刻字分明是姨娘旧物!陆家敢拿它做饵,定是疑心了!”

      琵琶背板映出陆雪迟骤然收缩的瞳孔。生母薛姨娘生前确有琵琶名“清霜”,背刻其自题诗“鹤唳清霜裂玉色”。嫡母既将它丢进栖云院,便是要引他自乱阵脚——抑或,为三日后的验身局提前烧火?

      “你出去。”他突然握紧琵琶颈。

      冷月当窗时,陆雪迟已卸尽钗环。药膏辛辣气息弥散满室,他用匕首削尖一截松枝,浸透化淤膏,对准琵琶板上那道细裂撬去。

      “喀。”微响。板隙竟夹着一片半腐的指甲!

      女人指甲,月牙处染蔻丹残红,裂口处血肉早已枯黑。指甲下压着团丝帕残片,血迹晕出两个字:

      “松…骨…”

      松骨?他蓦然想起幼年生母哄睡时哼的童谣:“松骨岭上白鹤飞,不见郎君卸甲归…”那分明是镇国公府别院附近的山!

      寒风吹开窗扇,梅瓣卷着雪沫扑在面上。陆雪迟攥紧那片指甲,听见自己骨骼在束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叫。

      五更梆子敲过,栖云院门被骤然撞开。婆子提着灯笼冷哼:“贺姑娘好大架子!国公爷候着了!”

      陆雪迟抱断弦琵琶立在阶前。玄衣劲装紧裹身躯,为掩肩腰异常轮廓,他破天荒未束帛带,仅靠药膏凝冻的薄霜伪饰肌理。锁儿急中生智,将冻疮膏混茜草汁抹遍他露出的手腕脖颈,伪作“弱质畏寒”。

      梅林积雪盈尺,镇国公正舞一柄八环金背刀。刀风绞碎落梅,刃气削断近前一株老梅,轰然倒向陆雪迟!

      “当心!”有人高喝。

      黑影罩顶刹那,陆雪迟旋身避开要害,左肩仍被断枝刮过。束紧的玄衣“刺啦”裂开,内里中衣洇出血痕——伤口是昨夜窗棂木刺所留,此时伪饰倒是天衣无缝。

      陆承恩笑着拾起断枝:“贺姑娘这身板倒硬朗?” 枝头锐刺直戳陆雪迟喉间!

      “大哥。”温润声线破空而来。萧彻握伞踏雪,伞沿滴水恰滴在陆承恩腕上。后者缩手,断枝坠地。

      萧彻的目光掠过陆雪迟渗血肩头:“昨日才断弦见血,今日又添新伤——贺姑娘与这梅林犯冲?”

      镇国公收刀冷笑:“冲不冲,试过新弦方知。”刀尖一指林间石亭,“拿老夫的‘斩梅刃’来!”

      长匣开启,黑沉琴身卧如棺椁。琴腹竟以寒铁为底,丝弦根根泛着血光!此为名琴“斩梅刃”,极刚极烈,非内力雄浑者不可控。国公甩过浸雪汗巾:“擦净弦上霜,奏《松涛引》。”

      陆雪迟抚上琴弦。触手冰滑,弦丝勒进昨日琵琶割破的伤口,血珠顿时滚落。

      “嘶——”镇国公突然抽走汗巾,“这斩梅刃饮不得生血。三殿下素擅操琴,劳您为贺姑娘拭弦?”

      萧彻接过汗巾。他绕至陆雪迟身后时,梅瓣被风卷着扑上琴台。擦弦的手指带着薄茧,随血迹一寸寸抹过冰弦。陆雪迟肩背绷如硬弓——束帛虽隐在玄衣内,可萧彻的呼吸就拂在耳后,寒梅混血腥气近得可怕。

      “绷太紧伤气。”萧彻忽然俯身压住他拨弦的右手。温热的掌心覆盖伤处,指尖强按着他勾向第七徽——弦音迸裂如雷!

      “铮——!!”

      弦震如潮!满林积雪簌簌抖落,冰棱从枝头暴雨般坠下!一根尖冰直刺镇国公面门,被他扬刀格开时,陆承恩的惨叫骤然响起!

      “啊啊啊——我的眼!”

      半截冰棱插进陆承恩右眼眶!血顺着脸颊蜿蜒流下,像被斩首的红蛇。

      满林死寂。陆雪迟僵在琴前——萧彻方才借他之手发力,弦音暴烈至震落冰棱,怎会如此精准刺中陆承恩?

      而萧彻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暖意浸透冰冷皮肉:“国公爷见谅。斩梅刃太利,贺姑娘又…气劲过盛。”

      镇国公踹开哀嚎的长子,刀锋直指陆雪迟:“妖物!你敢作祟?”

      “是琴认主。”萧彻抽回手,雪白汗巾已浸透血色,“弦饮了贺姑娘的血,总得还份礼——譬如…”他瞥向满地染血碎冰,“替她清些腌臜东西?”

      陆雪迟喉结在绷紧的皮肤下滚动。霜气覆上脖颈时,萧彻忽然用染血指尖抹过他喉间。

      “冻疮裂了。”他捻着指腹血珠轻笑,“这伤痕,倒像把未出鞘的刀。”

      栖云院药气蒸腾。锁儿抖开玄衣检视裂口,忽“咦”了一声:“夹层有东西!”

      半枚金簪卡在衬布里,簪头断茬锐利——赫然是井底尸骸紧攥的式样!簪身被绞成麻花状,尖端正刺破一小角纸。

      陆雪迟破开夹层,扯出的残纸上绘着半幅地图。松骨岭山形蜿蜒间,朱砂标红处正是别院密道,旁注血字:

      “身死日,金簪折”

      “当年姨娘被送出府‘养病’,簪子必是那时塞进此衣!”锁儿切齿,“秦氏歹毒,竟把凶物赏您穿!”

      陆雪迟盯着残图。金簪定是生母遭难前奋力毁去,断尖刺破地图时被卷入衣料。他忽然抚向肩头渗血的裂口——那是今晨断枝刮破处,位置竟与金簪夹层被刺穿处严丝合缝!

      “她算到会有今日…”他齿缝透出寒气。

      窗外蓦地爆开火光!锁儿扑到窗边惊呼:“走水了!”

      火舌正卷向库房一角!那处收着陆家废弃杂物,昨日抬入栖云院的箱笼俱在其中。锁儿瘫软在地:“衣箱里…藏着您的男装!”

      陆雪迟抓起琵琶冲进火海。浓烟吞噬廊柱,他撞开库门时,火光正舔舐着箱笼锁扣。水泼上去“嗤嗤”作响,火苗却似活蛇缠绕箱体。

      “少爷回来!库梁要塌!”锁儿嘶喊。

      一根焦黑断梁砸落!陆雪迟急退仍被火舌卷着袖口,断弦琵琶脱手砸向火箱!

      “轰——!”

      箱体炸裂。烈焰中飞出片焦黄残页,正扑在陆雪迟脚边。

      焦纸上字迹扭曲:

      “骨为炭,泪煎汤,青丝成灰裹白…”

      最后字迹焚毁,唯余小半旧印——正是云水纹!

      琵琶在火中爆裂。满街救火声鼎沸时,院墙根狗洞里塞进团湿泥裹着的纸条。

      陆雪迟在井台洗净泥泞,黄麻纸上是飞白体书:

      “酉正三刻,松骨亭。”

      落款朱砂勾画,赫然是血绢上的云水暗纹!

      冷月挂上梅梢时,陆雪迟立在松骨亭断崖前。

      足下深渊吞吐着寒雾,身后传来积雪的轻响。

      “贺姑娘冻疮未愈,”萧彻的声音融在风里,“何苦踏雪赴死约?”

      他转身。

      萧彻擎一盏白纱灯立在崖边,火光描摹出他掌心血口愈合的暗痕。灯笼轻转,照亮亭柱半阙残诗:

      “妾身如梅刃,剖心……”

      下半截被利器生生刮去。

      “姨娘刻的?”陆雪迟问。

      “她刻时我六岁。”萧彻吹熄灯笼,黑暗吞没山崖,“那日雪比今夜大,她在此处被剜去双目,最后血在崖石上写——”他剑鞘轻点雪地。

      字迹随雪沫散开,又随月光凝为殷红:

      “松骨焚”

      陆雪迟怀中断簪骤然发烫。雪原尽头,一缕青烟从松骨岭背阴处幽幽升起。

      是焚尸炉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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