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执天下》兰宫千羽

7、倾国色（1）

　　第二天醒来，瑶音明显感觉自己好了许多。
　　当然，只能说是基本好了，因为身体虚弱的感觉并没有消失。而根据继承的记忆和身边侍女的话可知，这种状态对于她来讲已经是健康的表现了。
　　Emmmmm……没想到自己竟然还穿在一个林妹妹的身上，真是糟糕透了。
　　这其中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她的前任娇生惯养、缺乏锻炼（虽然也是有的）。而是她的身体先天不足，在娘胎里就受过损伤。所以，哪怕后天精心调养，与常人比起来，依然弱了那么一分。
　　生在乱世，偏偏又领了这么一副娇娇怯怯的身子骨，萧瑶音觉得自己的生存能力又下降了好几个点。
　　因为一贯羸弱的表现，虽然自我感觉良好，但瑶音还是被寒烟等亲近侍女们软磨硬泡，硬生生的又卧床了整整一日后，这才被允许起床。
　　瑶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天知道这两天她被按在床上“静养”是何等的无聊与难挨。不过长久养成的宫廷礼仪，还是让她保持了淑女的仪态，在宫人们的服侍下，净手、洁面，又用湿帕细细的擦拭了身子、换上新的亵衣和中衣后，才慢腾腾的来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上两尺高的方形“玻璃镜面”立刻清晰的倒映出一个少女的镜像。
　　好吧，这并不是真正的玻璃镜——即使以玻璃技术工艺闻名的西欧，这个时候也没有出产玻璃镜的能力，更何况在玻璃上的科技树点歪了的华夏了。
　　这其实是一面水晶镜。
　　没错，就是用一大块品质上乘、完全透明、没有丝毫裂隙瑕疵的水晶精心打磨成薄片，而后在其背面敷贴一张大小等同的银箔，一面可以清晰照人、效果几与玻璃镜等同的“水晶镜”就完成了。之后的嵌宝镶珠、雕金琢玉，不过是装饰而已，但也确实让这面水晶镜更加的高雅奢华。
　　然而但凡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哪怕将那纯金质长春滕纹饰的镜框、用纯正红宝石打磨的“朱果”、七八粒拇指大珍珠攒成的“珠花”、上品和田羊脂玉做的基座、一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梳妆镜台……等等珍宝加在一起，恐怕也比不上这片薄薄的“水晶镜面”的价值。
　　这么一大块毫无裂隙瑕疵的水晶就已经是稀世珍品，再被工匠们磨成薄薄的一片更是难度倍增，最后能成型，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了。
　　但眼下瑶音全然没有欣赏古代顶级奢侈工艺品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镜面上呈现出来的镜像。
　　有那么一刻，萧瑶音完全失了神……
　　螓首蛾眉，双瞳剪水，樱唇水润，长发如漆，雪肤冰肌如朝霞映雪，粉颊融融若霞映澄溏……无垢的童真与少女的纯洁，女儿家的灵动与魅惑，完美而巧妙的结合在一起，形成的是只在诗歌里才有的仙子美神的具象。再加上那股子仿佛天上的仙子才有的清冷与脱俗，真真是白玉镶珠不足比其容色、玫瑰初露不能方其清丽，哪怕是用最挑剔的目光，也无法从镜中的美人儿身上找出半分瑕疵。
　　眼前这个美人儿就是自己？这个惊喜好像大了些啊！萧瑶音一时之间都有点不敢接受这个现实。
　　虽说无论是“记忆”还是周围人的评论，都告诉她，自己绝对是个绝色美人儿。但孩童的视角与成年人终究有所不同，而周围人的赞美也因瑶音觉得“有奉承之意”而自动打了个折扣，至于传到民间的“燕国明珠”“琅琊仙姝”“玉娘子”什么的，在瑶音看来，更是与历史上因有传奇故事而越传越美的“四大美人”差不多，多半是好事者看她在宫中受宠而胡乱奉承，传播中又添油加醋，才造就了她偌大的名声。
　　总之，在萧瑶音的认知里，这辈子她肯定是个小美人一枚，但绝不至于美到传闻中的那个程度。
　　只是她是真没想到，传闻这种东西，竟还有“名实相符”的时候？！
　　她也确实难以想象，自己这一世的皮囊竟会美成这个样子。
　　即使是传说中的妲己、西施，小说里的香妃、陈圆圆，在十一二岁的时候也不会美得如此颠倒众生吧？
　　然而镜子中的美人却真得有些颠覆了萧瑶音“凡人的认知”。
　　眼前的女孩虽是稚龄，却已出落的灿若玫瑰、清丽如仙，没有少女的婀娜窈窕、清丽纯美，也没有少妇的曲线玲珑、妩媚娇艳，但去掉发育后的体态、成熟后的妩媚，那种无瑕无垢、直指人心的空灵纯净之美更是颤栗人心。
　　稚龄之际已是如此，真不知长大之后，又该是怎样的倾城倾国？
　　过度的惊讶，让萧瑶音近于“呆若木鸡”的状态——当然，在诸侍女的眼中，郡主殿下真是仪态端雅，清冷脱俗一如往昔，一场大病虽使其清减了许多，但依旧不损其美丽，更不减其高贵。
　　实则她们的郡主殿下，内心里都快愁死了。
　　生逢乱世，却生有一张美绝人寰的皮囊，这算是福还是祸，瑶音总觉得还是后者多一些。
　　想到这里，瑶音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一旁服侍梳洗的碧玉立即注意到了小主子的异样。
　　“无事。”瑶音摇了摇头，不想让侍女们看出自己的情绪，随即想起一件事来，便转移话题道：“对了，那日……那个小郎君，怎么样了？”
　　虽然郡主殿下说得含糊，但碧玉一听就明白。
　　小主子在问那天送别兄长琅琊王殿下回城发生的事的后续。
　　提起这事，碧玉就后怕不已，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因为这事，长久郁结在心的小主子“病来如山倒”，差一点就醒不过来，若真是如此，碧玉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而这件事的起因，更是再寻常不过，但事情竟能如此发展，却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却是那日回城路上，她们一行遇到了前往郊外打猎的一队勋贵子弟，为首的是上庸王幼子慕津，此人向来纨绔恶劣，相逢时正在鞭笞一个因躲闪不及而被其胯下骏马撞倒的少年郎，那少年衣衫褴褛，瘦弱不堪，路边还散落着一地的薪柴，显然是准备挑到城内贩卖，却不想受此灾厄，不仅被马撞倒，而且马主人不仅不致歉，反而恶他扰了兴致，挥起马鞭用力抽打，俨然是要将其打死的节奏。
　　郡主殿下心地善良，对穷苦之人一向怜悯，见此自然生出义愤，上前劝阻。上庸王府的小王爷原本见到是郡主殿下，十分高兴，结果见郡主不是与其叙旧而是冲那“泥腿子”而来，便大为恼怒，竟直接拂了郡主殿下的面子，不仅如此，反而愈发下起死手。
　　碧玉其实在旁看得清楚，郡主殿下仙姿玉质，美得倾国倾城，“大燕明珠”“琅琊仙姝”之名早就传遍燕国上下，那些黎民百姓离得太远不算，益都的世家勋贵子弟，但凡是与郡主殿下有这一面之缘的，哪个没迷得神魂颠倒？就连宗室内部，只要不是辈分有别的，哪个不跃跃欲试？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上庸王幼子慕津。
　　只不过他被家里人宠坏了，性情甚是恶劣，心仪之人对他不理不睬反而却关心一个冲撞了他（对，在他眼里，自己才是受害者）的“泥腿子”，简直就是一种“背叛”，在戳他的肺管子，自然令他暴跳如雷。
　　于是，火气欲盛的纨绔公子，竟拿起鞭子朝那少年的脑袋抽去，第一鞭就抽掉了少年的一块头皮和半只耳朵！而第二鞭更是直接朝着他的眼睛抽去。
　　然后，郡主殿下情急之下，直接扑了过去！扑在了那个少年郎的身上！
　　这一举动，别说是慕津及他的小伙伴们了，就连寒烟、碧玉等侍女都大吃一惊！
　　于是，猝不及防下，哪怕慕津在最后关头收了力、转了向，哪怕关键时刻寒烟及时扑上去，已经挥出去的鞭子还是在郡主殿下的左肩背处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血痕。
　　而郡主殿下也因此伤，再加上心神受惊，当时便晕了过去。
　　之后自然是一片兵荒马乱，无论是自知闯下大祸的慕津，还是她们这些郡主殿下身边人，心神全都放在了郡主殿下身上，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个少年郎。更别说郡主殿下之后的昏迷不醒，连天子和太后都惊动了，太医院无能为力之下，甚至逼得天子求诏天下名医，这才挽回了郡主殿下的性命。
　　也亏得寒烟及时扑了上去，算是有点苦劳，再加上一切以救回郡主殿下为要，她们这些当时随行的宫人才免于一死。否则，大概不等郡主殿下醒来，她们一干人就要被盛怒的天子和太后一句话给处置了！
　　至于现在，碧玉满心思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哪里还记得那个引发这一切的瘦弱少年？也因此，当听到郡主殿下问起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一旁的寒烟及时为她解了围，只听她道：“殿下，那少年郎伤势沉重，奴婢作主将他带到王府诊治，如今已无大碍。其欲要投身府中以报殿下恩德，王府管事不敢擅专，只先将留在府里，休养之余，做些打杂的活计。”
　　听到其人无碍，瑶音总算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蹙起了眉头，“我救他，只是路见不平罢了，并不求他的回报。他大好男儿，何必屈身为奴？”
　　寒烟身为瑶音身边第一女官，确实妥帖能干，事无巨细都在她的脑子里，听到瑶音语气中的不赞同，遂柔声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少年是家中次子，父母已逝，兄嫂将其逐出家门，他寂寥一人，平日只能靠打猎、伐薪为生，过得很是孤苦，其请求投身王府，既是为报殿下您的救命之恩，对他而言也是一条出路。”
　　这样啊……瑶音若有所思。
　　她一个现代人的价值观，当然对为奴为婢什么的有天然的反感，但还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也许以前的小瑶音是这样，但她这个接受过完整唯物史观教育的新女性，虽然并没有接触过这个时代的底层，但好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老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什么的，还真没有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这种情况下，为求生存而自投为奴，瑶音还真不好说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接纳他们其实还是在做善事。如《红楼梦》中荣国府的大丫鬟听说兄嫂要赎她出来反而垂首抹泪，也不能简单的以“自甘堕落为奴”来定论啊。
　　看到小郡主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什么。无论是寒烟，还是碧玉，都暗自松了口气。
　　她们倒不是为这个好命的少年郎，而是怕小郡主接着追问起那位惹出祸事的上庸王府的小王爷，毕竟……
　　正当主仆们各有所思的时候，伴随着宫人们的劝阻和惊叫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如一道旋风般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阿瑶，我来看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