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爱/郭姜】天光乍破》临江一袖

1、第 1 章

　　（一）

　　遇到姜小帅以前，郭城宇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生意上的你来我往，在情场里也同样适用，无论是倒贴上来的爱慕者还是他一时兴起的露水情缘，大多都想在他身上图点什么，正因如此他对于感情一事也都并没太过认真，我在你身上汲取到精神或者生理性的愉悦，而你想要的我必倾囊相授，像天秤两端维持着绝对的平衡，分开之后，再两不相欠，往后各自有各自的潇洒。

　　这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的经营法则，二十多年一以贯之，从未被撼动，直到认识姜小帅。

　　姜小帅不图钱，不图利，他甚至不图爱，身上多出来的爱意都分给了患者，灵魂底色和他的白大褂一样纯粹、清冷。但是面对他直白的追求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多变的反差让郭城宇感到新鲜、好奇，于是从一开始的见色起意，到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入地挖掘一个人的品性、爱好，接触以后发现他带来的惊喜越来越多，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栓住了，以至于看其他追逐过的小情人都索然无味。

　　他逐渐开始上了心，包括但不限于做蛋糕和甜品哄他、带他去吃好吃的、和他说一些感兴趣的八卦，为他眼里偶尔流露出的闪光和专注沾沾自喜，而姜小帅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融化，从最开始的全身心抗拒到后来有明显的松动，当试探的触须快要触及他内心深处的时候，又因为那个夜晚拦着他救被大黄龙缠上的吴所畏，而一点点撤回到自己的安全区，一朝回到解放前。

　　先不说作为吴所畏的好友兼师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作为一个医生救人更是下意识的本能，阻止医生救死扶伤，无疑是在亵渎他的职业操守，相比起他八百个心眼子的算计，只有他一片冰心在玉壶。

　　在这之后他甚至因为需要理清自己的感情冷落了他一段时间，所以姜小帅怒了，本来就是高攻高防的主，现在更是哄不好了。

　　但是他郭城宇是什么人？他对姜小帅并不是一时兴起，因为一点小挫折就放弃，太小看他锲而不舍的功力了。

　　“姜医生，我的美食鉴赏部门更新了美食排行榜的名单，下班之后一起去吧？”

　　大庭广众之下，在诊所里到处乱窜的郭城宇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扰得姜小帅烦不胜烦，气不打一处来。

　　给挂水的病人换了药水，又给复诊的病人开了药，末了他拿着病案本回到问诊区，啪地一声把本子放到桌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没看到我现在忙的很吗？不去。”

　　郭城宇：“真的不去？这可是一家拥有顶级A5神户牛排的餐厅哦，你上次不是和我说想吃这个吗？”

　　姜小帅咽了一下口水，紧皱的眉头出卖了内心的动摇。郭城宇欣赏着他纠结的小表情，小鹿一样的眼睛一下又一下地眨巴着，实在是太可爱了。

　　他还想再调侃两句，但姜小帅那灵动的眼神忽然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公事公办的表情，他直起身子，拍了拍他： “闪一边去。”

　　郭城宇疑惑着让开，转过身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眼神怯怯的，裙子被双手攥出了褶皱，神情略显紧张。

　　因为太过瘦弱，所以她肚子中间凸出来的一块肉，就显得格外明显。

　　（二）

　　姜小帅显然一眼看出不对劲，她把女孩扶到病床上，柔声问道：

　　“小妹妹，有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眼神躲闪，声若蚊蝇：“我想……堕胎。”

　　姜小帅一下就愣住了：“你说什么？堕胎？”

　　他这才仔细地打量起女孩来，年龄不过十五岁左右，脸色有点病态的苍白，四肢消瘦，可以说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他又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肚子，估摸已经有三四个月了。他心下骇然，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好的画面，而这些画面、刚好和记忆中某些被刻意掩埋的角落重合。

　　他闭了闭眼，稳下心神，轻轻按住女孩的肩膀：

　　“妹妹，告诉哥哥，是不是有坏人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

　　女孩身体蜷缩在一起，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抿起嘴唇，一言不发。

　　姜小帅直起身子，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份严肃：“妹妹，我们这里只是治疗伤风感冒和一些基础疾病的小诊所，没有做人流的权限，你这种情况必须到正规医院处理，并且家长同意签字才行，虽然我还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盲目操作会对你的健康造成影响，我们不能不对生命负责。”

　　“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会报//警。”

　　听到这里，女孩瞪大眼睛，像发了疯似的死死抓住姜小帅：“不可以，不可以去医院，也不可以告诉家长！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医生哥哥，帮帮我可以吗？你要我签免责声明，签生死状，签什么都行，如果、如果有什么意外，签了声明就都和你们无关，好吗？你帮帮我，帮帮我吧呜呜呜呜。

　　女孩声嘶力竭，泪流满面，肉眼可见的绝望、悲伤和无助。姜小帅按住她的肩膀：“妹妹，你先冷静，把你的家长先叫来，我先和他们好好沟通下，好吗？”

　　女孩的反应更激烈了，她双手抱头，沉浸在癫狂的情绪中：“不，不……他们、他们知道的话肯定会宰了我的，我这种人、我这种人还活着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我不活了！不活了！”说着向旁边伸手试图抓起医疗器械盒里的医疗剪刀，吓得姜小帅马上按住她的手，女孩疯狂地扭动挣扎，迸发出和体型不相符的力气，慌乱中尖锐的刀尖划过姜小帅的肩膀，姜小帅吃痛，下意识叫了一声，郭城宇听到动静，匆匆走过来拉开屏风，看到他受伤了，出离的愤怒涌上心头，他一把拽开姜小帅揽到怀里，一把绞住女孩的双手，厉声喝道：

　　“闹够了没有？”

　　女孩神情愣愣地看着俩人，停下了动作，脸上还挂着泪珠：“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一阵兵荒马乱后，还是把女孩家长请来了，她的爸爸从工地赶过来，安全帽还没摘，身上沾满尘土，进来的时候不断地鞠躬道歉。

　　而他们也从家长的口述里拼凑出了事情真相：

　　女孩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爸爸再婚，后妈没怎么管她，爸爸的工作也繁忙，女孩的日常动向没有人知道，也许她就是在这段时间怀上了，只是女孩守口如瓶，父亲也没有察觉。

　　女孩缺乏关爱，于是在彷徨中结识了社会上的不良少年，恋爱之前少年竭尽柔情蜜意，又在得手之后扬长而去，女孩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男孩早就已经不见踪影。

　　又是这样的事。

　　姜小帅皱眉：“所以，你们不打算追究吗？你们知道因为你们的不在意和倏忽，她就要承受多大的伤害吗？你们配为人父母吗？”

　　似乎是共情太过，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按理说作为医生这种事情屡见不鲜，甚至可以说麻木通透，但他控制不住，或者说，他并不单只是为了这个女孩发声。

　　那位父亲说，不打算追究了，他说闹大了，女儿的名声也会跟着变坏，为了女儿的未来，他打算到此为止。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姜小帅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他扶着额头背过身去，换成了郭城宇和男人交涉。

　　最后男人答应了带女孩到医院做引产便离开了，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的背影，姜小帅满眼担忧。

　　郭城宇拍拍他的肩膀：“人各有命，不必太过悲伤。”

　　姜小帅却在这时猛地转过身：“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就是有你们这些玩票的人，才会让那些认真对待感情的人失去自爱的勇气！”

　　他眼圈泛红，像愤怒到极点，将矛头直指向郭城宇。可是用力太过，伤口撕裂，他皱起眉头，刚才一直没有处理伤口，血液渗出皮肤，泅湿了大褂，他捂住伤口，眉头紧皱，像陷入了什么漩涡一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张开嘴，大口呼吸，冷汗淋漓。

　　郭城宇敛眸，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只拉着他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先把你伤口处理了吧。”

　　姜小帅在椅子上坐下，他还在气头上，扭过头不看他。

　　郭城宇用镊子夹起棉花，沾了些碘酒，姜小帅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心想花花公子也会屈尊降贵做这些吗？

　　转念一想，花花公子是得会做这些，不然怎么能哄骗单纯的小情儿围着他团团转？

　　郭城宇完全不知道他内心的弯弯绕绕：“可能会有点疼，你忍忍。”

　　碘酒触及伤口，他痛的不由得皱眉：

　　“嘶。”

　　“痛吗，那我轻点儿。”

　　姜小帅转过头，看着郭城宇认真仔细的动作，表情稍微软和下来。

　　他眼神复杂地盯了他一会儿，旋即又移开了。

　　心跳的频率不像假的，只是如果承认自己刚才说的话过分了，又如何证明花花公子真的浪子回头了呢？

　　待上好了药，姜小帅道：“你走吧。”

　　“让我静一静。”

　　郭城宇站起身，看着他沉默的侧脸，低垂的眼睫，和往常一样，将千言万语藏在了阴翳里，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在指尖触及到温热的皮肤时，又蜷缩了回来。

　　“好。”

　　（三）

　　下班之后的姜小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到了酒吧，作为医生他其实知道沉迷烟酒并不利于身心健康，但人一但陷入自我矛盾式的过度思考，用酒精麻痹大脑也不失为一种放松，亦或说是、逃避。

　　逃避并不可耻，它能在因过度思考而带来的风险里激发大脑中的自我规避机制，抚平一些伤痕，那逃避就是值得的。

　　这家酒吧偏离市中心，里面人不是特别多，颇有情调的音乐在空间里流淌，是一个躲清净的好地方。

　　他坐在吧台上，苦酒入喉，一杯接着一杯，太烈了，烈到他可以不去思考郭城宇的纠缠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烈到他可以摆脱从过往开始试就图将他覆盖的黑潮，烈到他可以原谅明明心动却始终没有勇气再奔赴下一场感情的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郭城宇从走出诊所的门开始就并没有彻底离开，只是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现在坐在角落里，表情若有所思。

　　他看到了在外人面前永远阳光、永远开朗的姜医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有些迷茫、彷徨、失魂落魄。于是他不由想起李旺当时和他说，姜小帅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生活，是为了疗愈情伤。

　　都说是治愈一段情伤的方法是迈入下一段感情，可到底是什么样的阴影让他对疗愈自我抱有怀疑、望而却步，他开始心疼了，自己不该玩儿若即若离逼他面对内心，或许也正是自己这般的我行我素，才会让一向自律的人借酒浇愁，事实上，他从未彻底了解过他。

　　几杯下肚，姜小帅已经醉了，他趴在吧台上，看着杯子里的泡泡轻盈地升腾到杯面，再吡噗吡噗碎裂，好像是什么好玩的小把戏，带给了他巨大的愉悦，他勾唇一笑，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白皙的脸颊漫上绯红，眸光水色潋滟，天地黯然失色。

　　过于出众的外貌被酒吧里一个陌生男人注意到了，那个人拿着酒杯靠近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狞笑：“帅哥，一个人喝酒呢？一起？”

　　姜小帅眯着眼睛，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那人，发出一声瓮声瓮气的疑惑：“嗯？”

　　郭城宇坐不住了，他也拿起酒杯，走到两人中间隔绝男人的视线，和他的酒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他没有说一句话，举手投足间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居高临下的气场和明晃晃的占有欲让男人尴尬地笑了一下，而后讪讪地走开了。

　　姜小帅在他身后摇着酒杯，嘟囔道：“真霸道。”

　　郭城宇转身凑近他，摸着他的头，轻声道：“姜医生，我是谁？”

　　姜小帅闭上眼：“谁不认识你啊、你和……一样，让人讨厌。”

　　自顾自地拉着他这个局外人入局，又自顾自地单方面宣布主权，而后放弃也放弃得干脆利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简直讨厌得罪无可恕。

　　和谁一样？郭城宇没听清，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人，在博爱的白衣天使心中能排上讨厌的名号，那是真的很坏蛋了。

　　郭城宇：“我带你吃好吃的，又带你去按摩，天天哄你睡觉，人还随叫随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怎么就讨厌了？”

　　姜小帅不说话了，闭上眼继续装睡。

　　郭城宇靠回吧台上望天轻叹，无奈至极。

　　（四）

　　酒吧打烊了，姜小帅走出门口的时候发现外面正在下雨，密集的雨点夹杂着凉意撒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站在门口，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灯红酒绿，热热闹闹，熙熙攘攘，他在这里安身立命，感受人情冷暖，试图捂热早已破败不堪的、温凉的灵魂，他的世界曾经被摧残得只剩下黑白和晦暗，是这里的风土河山重新为他染上斑斓的色彩，他很喜欢这座城市，于是他每天都在努力做点什么回馈带给他善意的这一切。微风和煦，抚过他的脸时他忽地有些释然了，也许他不该如此严防死守，他可以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敞开心扉，不必太过着急，然后给某人一个机会。

　　他还是愿意相信，在这片土地浸染出来的人不会太差。

　　肩膀上突然覆上一件衣服，头顶出现了一把伞，是刚才一直守在身边的郭城宇：“我送你回去。”

　　不知道他清醒了没有，姜小帅的眼神有些迷离，郭城宇试探性地搂住他的肩膀，他没有拒绝，视线从湿漉漉的城市移到他的身上，看着他时眼睛里也好像下了一场雨，泛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只是倒映的风景退却，眼瞳里多了一个他。

　　郭城宇：“去我家吧。”

　　姜小帅：“去你家？让你睡我？”

　　郭城宇：“……”

　　他是喝醉了，不是喝傻了。

　　他无奈：“那我送你回家，行吗？”

　　·

　　郭城宇将姜小帅送回了家，姜小帅酒品还不错，神情呆呆的，人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了平常那股傲劲。

　　他看着他洗完澡换好衣服穿着睡衣从浴室晃到房间，又从房间晃到床上，郭城宇怀疑他泡的不是清水而是牛奶，裸露在外面的四肢、脖颈好像洗了一遍之后更光滑细腻了，以至于他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定力才克制住了把人摁在床上吃干抹净的冲动：“我走了。”

　　姜小帅这时却拉着他的手，抬起头颇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开灯。”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独自待在黑暗的环境里，有时候开着灯都难以入眠，只好用药物辅助强行入睡。

　　郭城宇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姜小帅你这是要我的命，但是又怕乱来把人吓着，只好和他说说话浇一浇自己的心火：

　　“姜医生，你以为我真的只是喜欢你长的好看吗？”

　　姜小帅沉默地睨着他，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好吧，确实。”

　　他还是忍不住上手揉揉他的脸：“但是我也喜欢我们温柔善良、嘴硬心软、尊老爱幼、开朗活泼的姜医生呀。在大家的眼里，你就是天使。”

　　姜小帅躲不及被偷袭，不满地扭着头拍掉他的魔爪。

　　“我知道我这种人在你眼里，就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我们的内核残酷冷血、冷漠无情，最喜欢的就是玩弄人心。”

　　“可是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以只要你开心为前提。”

　　“你可以不喜欢我，你也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和我在一起，但是请不要拒绝我想为你做的每一件事，好吗？”

　　人永远会为温柔的爱意臣服，姜小帅闭上眼，希望他百年之后如果真的见到天使，能原谅他曾深陷泥潭，又心甘情愿地再赌一次，倘若重蹈覆辙，再宽恕他的罪孽，洗净他身上的尘埃。

　　姜小帅垂着眸子，小声嗫嚅道：

　　“给我一点时间。”

　　考验你，也考验我自己。

　　郭城宇知道，从姜小帅嘴里说出这句话有多么不容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好”，他回道。

　　·

　　夜深了，姜小帅早已入睡，郭城宇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雨声依旧下得浓密粘稠，可他相信只要耐心等待，终会窥见天光乍破，雨过天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