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是相逢还是重逢 究竟是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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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世爸爸鼓励的话也没说几句，确定把两个小孩送到地点后就潇洒开车走掉，徒留飞世彩纪和绫濑川次郎站在场馆外。双手被占满的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先把显眼又碍事的便当盒塞进运动背包。
不幸的是他们都小看了爱心便当的份量，也高看了少棒装备包的容量，彼此搭把手摁住拉链一点点挪动才勉强装下。
飞世彩纪手上使力但动作又万分小心，生怕背包不堪重负直接爆装备，他吐槽了句“这包就不能变成大胃袋吗”，结果绫濑川一直笑到教练跟前。
U12国家队选拔赛决赛，报道区域只允许学员进入，足立斑比的教练就算有心也只能在入口处目送两个孩子进去，起到一个重在见证，中场围观的作用。
飞世瞧着教练过分殷切的笑容，总觉得教练像生怕他和绫濑川放他鸽子，才特意在场馆门口守着，看他俩入场才安心。
飞世彩纪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和绫濑川和说悄悄话的。可是，绫濑川次郎没有把话题过多分给教练，似乎仍对教练私自把他们的投球视频上传到海选活动里感到不快，但绫濑川也没有重复提起和抱怨，只抿嘴笑笑，张望一路上三三两两走着的同龄人，再凑回来跟飞世小声说：“还好换了新的比赛服……”
先进主馆签到，抽取测试顺序。选拔赛举办地，场馆内外随处可见拉线和指引牌，从飞世和绫濑川下车、遇到教练的地方算起，还得沿着场馆绕半圈才能找到报道处正大门。
就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路程里，绫濑川发现，目之所见的人穿着都干净规整，多多少少带着精良球具，虽然有的人外形稚拙，个头娇小，但举手投足之间已然有令人信赖的沉稳专业之风范，光是那样的身影就足以触动心灵，好像他们正随着这些人，走向与足立斑比截然不同的世界。
绫濑川次郎稍稍低头就能看到自己崭新的球服，胸口还印着斑比的队名，心里安定了些。
他在斑比训练常穿的那一套，尤其是裤子，已经留下了难以根除的污渍。虽然绫濑川待着投手位置，可也乐意在活动里跑垒捡球，长久下来膝盖周围的衣料青黄发褐，丢进洗衣机连转三遍也无济于事。用专门的土壤清洁剂浸泡、小刷子猛搓才稍稍变浅，妈妈抻着腰盯着盆子里的顽固派沉默良久，美香姐路过，一边转着眉笔一边说：“把难洗的衣服放生吧妈妈，次郎个子窜得快，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穿不上了。”
美香姐半调侃半说出了真相。绫濑川上周才在飞世的工作室量过身高，他净身高又长了两厘米，年初穿还合身的薄外套，现在一套臂膀处已经有些局促了。
但是，飞世妈妈对此毫不见怪，“个子高点才好啊，能把衣服撑起来！”在她看来越有特点的模特才越适配她的设计主题，“抬头挺胸，站直！好~超级有型哦，绫濑川很帅啊！”当然，能听出来这位女士也毫不吝啬对绫濑川的夸赞。
感谢神一般的巧手，飞世堇拿布尺还是什么围线往绫濑川身上一绕一量，再干脆地指挥他去找彩纪玩一会儿，踩着那台多首什么什么龙神，送小孩回家前就把尺码合适的衣服改出来了。
衣服是个人外在的铠甲，身上穿着合身的、整洁的衣服，柔软舒适，和个人习惯贴合，安定感和自信就会不断涌现。至少现在，绫濑川次郎的心里比起“紧张”或者“不安”，更多一点的是“期待”。
对不起，斑比的大家。个子高挑的孩子默默地想，他和彩纪一起抵达选拔赛会场，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和斑比的大家相处时的、奇异的快乐，这是好事吗？他不知道，也不愿意深入思考其中的差异。快乐、惭愧、新鲜感、期待感和被激发的好胜心，彼此糅合的情绪，让绫濑川无所适从。
绫濑川次郎想转移注意力，只好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飞世彩纪，“彩纪，你紧不紧张啊？”
话一出口绫濑川就后悔了，甚至懊恼为什么要说这么无聊的话——彩纪平时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只有他安慰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彩纪表露软弱的情绪？而后，绫濑川听到的回复令他大吃一惊：“我吗？我……我应该有一点点紧张吧。”
绫濑川：“欸，欸——？？”
选拔会的内容无非棒球能力测试，这个大概不需要担心。飞世彩纪的紧张源于他想在这里确认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还没有考虑好如何对绫濑川诉说，因此心不在焉，只随便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是绫濑川却当真了，他在那句话之后相当惊奇地看了彩纪一眼又一眼，试图从那张秀气的面容上捕捉一些蛛丝马迹——彩纪也会紧张吗？彩纪的紧张是什么样子的？外表好像看不出来，难道彩纪也会像“博士”（绫濑川在学校的朋友）那样，一紧张焦虑就会闹肚子，所以才绷着脸、看上去很严肃的模样？
等到飞世彩纪终于从思考中脱离出来，一抬眼就对上同行者的灼灼目光，可以称得上热切闪亮的眼神，刺得彩纪愣了下，“绫濑亲，你在找什么啊？”
“我在寻找你的破绽，”绫濑川严肃地回答，故意压低声音，倾身过来，努力让自己的形象很可怕，“束手就擒吧——不要藏着啦！你是瞒不过我的！”
飞世彩纪：“……哇。”
等等，等一下！好可爱啊？这时候的绫濑川？？真的好可爱啊？？？
不对不对！彩纪摇摇头，猛地清醒过来。记忆和现实重叠又分离，个中碎片残留在眼前——那是刚升上二年级的雨谷王牌，一双锐利而充满傲气的眼睛，明亮摄人。
绫濑川次郎总是抱着手臂，以一种矜持又抗拒交流的姿态，低低地说“你瞒不过我”，而对面被他拆穿的人，有的诚惶诚恐，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恼羞成怒。
飞世彩纪专门向游击手讨教绝技，便是插科打诨和嬉皮笑脸，只是他每次想对绫濑川含混过去，还没发挥就听到王牌大人长长的叹气，随后人就转头走掉不再搭理他了。
“那你还想干啥，”捕手听闻此事时正在擦拭球棒，嘴上不忘埋汰好友，“非要被绫濑川爆骂一顿爽了？”
“没有吧？”二垒手想了下，选择坚决维护投手，“我是说……绫濑亲好像也没爆骂过谁吧？”
这话就不对了。捕手停止动作，球棒往桌子一搁，直勾勾盯着他：“纳了闷了还、难道我在你眼里不是人？”
“对不起哦，桃吾，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哈？”
“你真的被绫濑亲骂过吗，什么感觉啊？”
“呿呿！你还打听上了？！”
“……”
绫濑川，绫濑川次郎就在这里。
那么，雏桃吾——
“我以前和那家伙不太对付，”记忆中的捕手说，“那会儿……在U12！我们认识太早了呀，闹得不愉快，当时发誓此生都别再见面了！”
“那边肯定有商店！”现实中的投手说，手肘小幅度动弹一下，提示彩纪某个值得关注的方向，“彩纪你看、他们过来都买好伴手礼了欸——”
飞世彩纪就那么随意看了眼，不过是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结伴走来，但他的头脑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冲破桎梏，霎时间百千思绪大鸣大放，嘈杂的色彩汹涌泛滥，转瞬淹没他的整个世界。
“…彩纪……？”
“彩纪！”绫濑川次郎拍拍骤然站住脚步的同伴，疑惑道，“你怎么了？”
“我。”飞世彩纪思考空白，难得卡壳。他睁大眼睛，视线却震颤着全无落点，嘴巴一开一合，让喃喃声细细碎碎地流出来，“绫濑亲，你找到了吗？我现在真的有紧张的感觉了。”
这下绫濑川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飞世身上了，他伸出手扶住彩纪的手臂，同时感受到衣料下肌肉的不自然颤抖，认真地应和，“嗯！我发现了！”
不过，好突然啊。彩纪看到了什么呢？迎面走过来的两个人，背着看上去就很重的大大双肩包，手里拎着伴手礼袋子，全身上下能拎东西的地方都被占得满满当当，就准备情况来看应该是从外地辛苦赶过来的——呜哇，被瞪了一眼！
绫濑川慌忙收回视线，观察被抓包的感觉有点心虚，惹对面不爽之后更是微妙尴尬。那两个陌生的同龄人……该怎么搭话会不冒犯呢，是不是先道歉比较好？
两两一组！绫濑川浑身不自在，他站住的短暂两秒，感觉像课堂罚站那样漫长、煎熬，好像又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成了谁的关注点！而且彩纪的状态好奇怪，令人担心；绫濑川低头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赶快走过去吧——
“哟！”
事与愿违！
仅仅两步之遥，其中一个黑发男孩停住，大大咧咧地搭话过来。他头发稍短，露出的牙齿和阳光的笑容一样闪亮，很容易给人健谈开朗的感觉，而他张口就来的关西弁则加深了那种印象，“你在看什么呀？”
“啊，抱歉…！”
绫濑川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处理，先乖乖摘掉棒球帽，半掩在胸口，最后选择如实说，“我在想，你们好像拿了很多东西……很重吧？”
“很多东西？”男孩奇怪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面部紧绷显得恶声恶气的搭档，恍然大悟，“噢噢！因为我们从大阪过来，行李啥的难取舍呢，但看你们这款着的也不少呀——”
飞世彩纪终于缓过一口气，站直身子，“那是爱心便当。”
而彩纪冷不丁插入对话的结果就是短发男孩误以为他在演漫才，捧场地哈哈大笑；而他随行的搭档则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好像听见了什么肉麻至极的词语一样，因为初次见面限制了吐槽功力，没能将嫌弃的意味完整传达出来。
为人热忱的短发男孩彩纪不太熟悉，但另一个直直盯着他和绫濑川、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孩他还能不认得吗！以前桃吾给他展示过照片，发型、脸型、眼型、眉毛……彩纪对桃吾的脸从小到大都按比例放大成长的这件事印象深刻——如果面前这人不是雏桃吾，那雏桃吾只能在扮演自己大赛里荣获第二名的好成绩了。
飞世彩纪冒出一句话又重归沉默。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就遇见了熟悉的人，如此一来他来U12选拔会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确认“雏桃吾”的存在，收获颇丰。只是他控制不住地想，当年绫濑亲就是这么碰到桃吾的吗？貌似有点随便，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没有一见如故，桃吾也一言不发，看过来的眼神在警惕与审视之外又带了些刻意的漠视。
一轮眼神交锋，各怀心事的人没有出声，而绫濑川被拉着攀谈，逐渐从应付变成主动的、外向的交流，他和短发男孩从身高聊到守备位置，又从对方口中获得了报道处的情况。彩纪分心听着，忽然明白：能让桃吾有这种表现，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男孩与绫濑川都是投手，相同的位置。
雏桃吾是传统型的捕手，维护搭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行动，绫濑川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动摇雏对于投手外在力量的认知，而选拔会名额有限，他当然会紧张。
“……之后多多指教啊！以及这位，是我的MF（中场）”
短发男孩又是爽朗一笑，冲自己身边人比个大拇指。搞怪的介绍获得搭档抬腿一击：“瞎说什么呢！”
“中场…！”绫濑川小小地惊叹了下，他庆幸前不久还和小伊小安一起看过足球漫画，好歹大致了解球员位置和职责特点。
当时小伊捧着书，学里面角色丧尸一样的颜艺，把左右两边的朋友逗得惊笑连连，路过的彩纪也凑过来蹭漫画，半晌忽然问“吐舌头踢球不怕咬到吗？”——又是好一阵爆笑，结果小安真的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一边飙泪一边控制表情的样子好笑又可怜。
此刻，绫濑川次郎不假思索地开口，他介绍飞世彩纪，“这位是我的DF（后卫）。”
“……”
直到走出一截路，绫濑川还在回味方才和短发男孩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有种第一次使用组合技就对接成功的暗自激动感。而他猛然发现说了好多话竟然都没有留下双方的名字，懊恼之余，绫濑川也发觉彩纪自从进入选拔会场地后异常沉默。
“彩纪，”绫濑川试探性呼唤一声，得到飞世淡淡的回应，才似乎有点委屈地说，“那个中场刚才一直瞪我。”
桃吾？没关系，他认真看谁都像要找茬的样子。飞世彩纪还没来得及开口转移话题，并未把对方的态度放在心上的绫濑川就继续问，“你好些了吗，还紧张吗？”
“不紧张了，”飞世下意识回复，“感谢你的好意。”
相较同龄人来说，绫濑川的体格称得上“小巨人”，本人也察觉到自己从外形上就不合群，很长一段时间都故意含胸缩背，喜欢低垂着脑袋。现在一门心思投入到棒球里，绫濑川反而不会去纠结那些了，站在投手丘上，身高天然带来的高差会让曲球的弯曲轨迹更犀利，让指叉球的临时下坠更诡谲……而且斑比的队员总是、总是用崇拜歆羡的目光，似乎他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备受欢迎的王牌！心态，神态，体态——这些改变投射到现实中，使得非比赛期间、非展露才能时刻的绫濑川也格外迷人。
但是，飞世彩纪又走神了。
不受控制、格外混沌的脑海中，闪烁着危险的信号。不断与自己熟悉却全然陌生的人·事·物相逢，究竟是不是好事呢？十八岁的飞世彩纪蜷缩在自己十一岁的意识里，从时空骤变的激流中，徒劳地挽留曾经属于自己的未来。
如果不极力去回忆，如果放任现实覆盖，那么承载着珍贵情谊的自我总有一天会消解，他就会重新变成以前——以前蒙昧的、无法融入世界的个体。并且，由于蝴蝶效应，他或许再也无法与重要之人重逢，就此萍水相逢，得而复失。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是相逢还是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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