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浇灌指南》日日桉

60、吐蕊（22） 他好害怕

　　鲜艳的红灯笼悬在屋檐上，对联上写着金色大字，唐画草草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
　　装扮着倒有点年味，但一进沈家的门，他就莫名觉得有些冷。

　　唐画悄悄拉了拉沈又一的袖子：“怎么感觉里面有点冷冷的。”
　　沈又一：“我的两位父亲不喜欢把空调温度开太高，所以可能不够暖和。”

　　唐画不是这个意思。

　　装潢红金相间，各种装饰品无一显示着新年即将到来的喜庆，但唐画一路走过都见不到什么人。
　　怎么说，这么大房子，有点冷清。

　　不过新年不给佣人放假，确实说不过去。

　　唐画是沈又一吃完年夜饭回家接过来的，按唐画的原话说，沈家人的年夜饭他一个外人到底去干什么？他实在不想面对别人打量探究的目光。
　　沈又一自是不会强迫他露面，只说结束后再来接他。

　　就是沈父沈爸听见他的理由时，表情有些微妙。

　　走到客厅时，唐画俨然看见一对气质出众，看着矜贵非常的AO坐在沙发上，像是正等着他来。
　　沈父见到人，淡淡开口：“来了？”

　　沈又一一点头，应了一声。
　　沈爸拿出两个红包，塞进唐画手里：“拿着这个，欢迎你，这是叔叔们的一点心意，小朋友都有。”

　　唐画有些僵硬地接过红包，道了声谢谢：“谢谢叔叔。”
　　他暗自捏了一下红包的厚度，感觉厚到了一个他完全不敢想的地步。有钱人的红包都这样包吗？

　　沈又一看了一眼，眸色暗了一瞬，倒也没说什么。
　　他实在不想和自己的两个父亲待太久，疏离得像陌生人。
　　“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带他上去放东西，天太晚了。”

　　沈父自是应允了，沈爸什么表示也没有，闻言只是如释重负般，离沈父更远了些。
　　恰巧此刻沈父的电话铃也响了，沈爸瞥到他的手机屏幕，有意无意似的，笑了一下。

　　这下唐画觉得更冷了，走到楼梯拐角时不由打了个寒颤。
　　“咦……好怪。”

　　他忍不住要问问题了。
　　沈父沈爸在他刚进来时，看着倒是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夫夫关系和睦，这一马上要走怎么就变态度了。

　　变脸变的太快了，尤其是沈爸，有种离沈父近一点都是折磨的感觉。

　　“你俩爹怎么看起来不熟，你看起来也和你俩爹不熟。”
　　沈又一就知道这件事很明显。

　　他轻轻拉过唐画的手腕，继续领着人往楼上走：“我和他们俩本来就不熟，不必过多在意他们的看法。”
　　唐画边跟着上楼，一边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不管我，生下我算是任务完成了……好了，就在这里吧。”沈又一打开了一件房的房门。
　　刚收拾好的房间还有股空清新剂的味道，唐画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

　　白炽灯照亮整间房屋，冷气直逼门面，一看就是全新的。
　　“这是……？”谁的房间，还是客房？

　　“这是我的房间。”沈又一一眼就看出来唐画想问什么了，“我没和他们商量，要带你回来。”
　　“啊？啊，哦。”唐画倒也没想听这件事。

　　他只觉得，有点奇怪。
　　这是沈又一的房间……？看着没人住就算了，装修也不够用心，是极简风。
　　沈又一这个人还挺喜欢艺术感的装修的，他办公室甚至放了很多艺术画作。

　　总之怎么样都和极简风搭不上边。
　　唐画心里涌出一种委屈感，是替沈又一委屈。虽然早就知道，不是所有人的父母都把孩子看得重要，但自己体会到这种不被重视不被在意的感觉，他有点，替沈又一委屈。

　　“为什么这样看我？”沈又一觉得好笑。
　　这种怜悯的眼神，好熟悉。

　　唐画往床上一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因为感觉，你有点可怜。”
　　沈又一：“我可怜？
　　“是啊。”唐画认真点了点头，“你可怜。”

　　“我心疼你呢，非要我这样说吗？”唐画别扭地撇过脸去，总觉得脸有点发烫。
　　然而沈又一刻意要逗弄他：“为什么会心疼我？”

　　“你爸妈怎么这样对你……”唐画的声音越来越小。
　　“嗯？”
　　“他们连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也不关心你……”
　　“我喜欢什么？”

　　“你不是喜欢美术吗？”唐画下意识回答，“你很喜欢吧，不然为什么要学板绘？又为什么要画油画什么的。”
　　沈又一好一会没说话。

　　唐画眨眨眼，看着Alpha沉静的面庞，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说的不对，不然沈又一怎么没反应。
　　“怎，怎么啦？我说错了吗。”

　　“没有。”沈又一否认，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说得很对，我爸妈确实一点也不关心我。”
　　Alpha倏然靠近，温度与酒气一同扑来，柚子混杂在酒味里，像是醉了还没清醒。

　　看来司机当时给车里喷香水了，不然保不齐还遗留了酒味。
　　唐画想得很远，但沈又一现在离他很近。Alpha的阴影压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像落入他的怀抱。

　　“我去洗个澡，身上还有味道。”沈又一拍拍他的脑袋，心情颇好地拿了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
　　唐画坐在原地愣了愣，几分钟后，当浴室响起水声，脸颊突然变得通红。

　　沈又一在高兴什么？

　　唐画拍拍自己的脸，试图用冰凉的双手给脸降温，但毫无用处。于是他干脆起身走来走去，消耗精力。
　　走到窗户前，他自然而然地想到可以开个窗透透风，于是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窗帘，推开了一点窗户。

　　还未等他完全推开窗，就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抱着一个矮他一头的男人在房间正下方的花园里拥吻。
　　两人吻得急切，完全没发现楼上的窗透出了光亮，唐画凝眸，仔细辨认。

　　他突然吓了一跳，哗一下把窗户关上，将窗帘拉得紧紧的。

　　那个人不是沈父吗！怎么会有人除夕夜在自己家和不知道谁拥吻啊！这里不是酒店大床房！
　　另一个人也不是沈爸呀，那又是谁？怎么会有人在大过年的出/轨？

　　唐画感觉自己的大脑和眼睛受到了创伤，接受到了不可理喻的消息。刚还说他们有点奇怪，没想到还能出在除夕夜自己家，另一半还在就和别人苟合。
　　沈父也五十了吧？和他吻一起那个人有三十吗？

　　唐画忐忑地往床上一躺，觉着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热了，随后四处翻找出了空调遥控器，果断开启冷空调。
　　于是，沈又一穿着睡衣出浴室时，先感觉到的是一阵冷风。

　　沈又一：“？”
　　“话梅？”沈又一看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的唐画，不明所以道，“你这是？”
　　“哈哈，哈哈哈……”唐画尴尬地笑了两声，把空调关掉了。

　　他掀开被子，拍拍身边的空位：“你快上床吧，怪冷的。”
　　沈又一躺上去，在被子的另一边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开冷空调。”

　　“有点热，哈哈哈……”唐画皮笑肉不笑，内心纠结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沈又一。
　　尽管他和沈又一说得上是亲密无间，但妄议别人的父母也太怪了。

　　沈又一察觉了唐画的话中有话：“发生什么了吗？”
　　唐画很谨慎：“我要是说了你不会有什么看法吧？”

　　“不会。”
　　“那，也不会觉得我嘴多吧？不会觉得膈应吧？”
　　“不会。”沈又一一头雾水，“怎么了？”

　　他就是洗了个澡，唐画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能看到什么让他束手束脚不敢说的事情？

　　“真的吗？”唐画还在试探。
　　“真的。”
　　唐画深吸一口气：“那我说了，可不能怪我哦。”
　　沈又一：“不会怪你，也不会和你生气。”

　　“……”
　　“我看见你爸，在楼下和不知道谁接吻，那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没有三十岁，但你爸是不是，五十了？”
　　沈又一都二十四了，过了生日就是二十五，他爸可不得五十左右了。

　　“……确实五十多了，我不确定，他和我爸结婚的时候，应该是二十六岁。”沈又一自打听唐画说他爹出/轨，就这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话梅，你别激动，这不算什么大事。”

　　唐画一下子扑到他脸上，双手搭着他的肩膀晃了晃：“这还不算大事什么叫大事？那你爸怎么办，他知道吗？”
　　倏然贴近，Alpha甚至能闻见淡淡的信息素味，即便唐画的信息素再寡淡不过。沈又一的呼吸重了一瞬，拉过被子盖住唐画的肩膀。

　　“他知道。”
　　沈又一耐心说：“我还没有给你讲过我家的情况，我现在告诉你。”
　　唐画从他身上滚下去了，在他身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给点八卦听听。

　　“他们是商业联姻，生下我之后，就完成任务了，各自恢复到了之前的生活状态，只要搞不出私生子，什么都可以，不摆到明面上让两家人难堪就行。”
　　“我爸爸知道我父亲在外面玩，因为他们第一次认识就是互相撞见对方在玩……某种意义上，确实算得佳偶，也算知己。”
　　“既然是没有感情基础，也不打算培养感情的商业联姻，谁在乎对方的感情状况？”

　　唐画的同情心又泛滥了：“那你呢？”
　　沈又一一愣：“什么？”
　　唐画：“你怎么办？”

　　沈又一默了一会，开口：“一个人。”

　　他从小都是一个人，父亲和爸爸的任务只是生下他，仅此而已，爱恨都说不上，轻淡如云。
　　亲缘关系淡薄就是沈又一长期所处的环境，他想，当时叛逆着要去学美术时，那么不在乎父亲和爸爸，从小时候就埋下伏笔。

　　唐画蹙眉：“他们怎么这样？只生不养？好像也不对，毕竟还给钱了。”果然每个人的痛苦都不一样，无法完全解释得通。

　　要是放到网上，肯定要有人说沈又一是“不要很多钱要很多爱”。但痛苦又不能比较。

　　沈又一倒是没什么感觉：“对他们来说，利益更重要。”

　　他想到了什么，觉得该和唐画敞开来说。
　　“宴惟就很符合这两人的观念，利益更重要。”虽然不知道宴惟私下到底和唐画说过什么，但沈又一想了这么久，也该猜个大概了。

　　“宴惟讨厌你，你说。他确实讨厌你，但原因大概率是，因为利益对他来说比爱情重要很多，你打乱了他的计划说着不对，但也对。毕竟他最开始很看好你。”

　　唐画懵了：“什么看好我？”
　　沈又一解释说：“智力大比拼，宴惟很早就在关注这些，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了，光有老一辈的支持还不足以，所以还要有年轻一辈的势力，但你当时拒绝了宴氏的投资，毕竟你家当时不算落魄。”

　　“至于我的父亲和爸爸……”沈又一皱了下眉，“那两个红包有多少钱？”
　　唐画：“我还没数过。”
　　沈又一提醒道：“现在并不兴给孩子包红包了，都是转账进银行卡。”

　　唐画听懂了。
　　说到底是不太喜欢他，也是，谁能对莫名其妙出现的，没有任何血缘，也没有任何价值的人喜欢起来。

　　“他们讨厌你，估计是觉得，我们……总之，是打乱了他们在我的婚姻方面的利益规划，话梅，谁说你不配，你都不要听他们的。”

　　“哦，他们觉得你喜欢我？”

　　唐画笑不出来，难得在这种时候那般认真地看着沈又一的侧脸，光影落在Alpha的脸上，他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那是哪一种喜欢呢？”

　　“……”沈又一不说话了。
　　Alpha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摸他脑袋了。
　　沈又一突然拉开被子，起身：“今天好像忘记吃药了，我去给你拿药。”

　　他逃避这个问题。
　　唐画的眼睛一直睁到沈又一离开这个房间，才眨了一下。

　　沈又一为什么逃避这个问题。

　　一种荒诞的念头在大脑中和细胞一样繁殖，但唐画始终不敢下定论，不敢去相信——即便这或许，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真的。
　　他不敢信这回事。

　　改变现状的可能，他并不想要。维持现状明明就是最好的。
　　怎么能这么矛盾呢？

　　这样期待情感的回响，又这样恐慌看不见的后果或结果。
　　好害怕。

　　那愈发加快的心跳逼得唐画不得不承认。
　　他害怕。

作者有话说

　　他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