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暗涌惊雷 ...
-
冰冷的荒草叶刮蹭着青禾的脸颊和手臂,留下细微的刺痛。她蜷缩在草丛深处,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死死抱着那件破旧的侍卫中衣,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哑婆孙氏最后那绝望而惊恐的回望,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无声的呐喊在耳边轰鸣——快走!危险!不要再来了!
侍卫配殿的方向……玉宸宫……沈澈……
哑婆那激烈的比划,那指向她脸庞的手指,那浑浊泪水中的巨大悲悯……所有破碎的线索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一个模糊却惊悚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浮现的冰山一角,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本能地抗拒去触碰,却又无法抑制地滑向那个深渊——她的身世,那枚残缺的玉佩,与沈澈有关!甚至……可能与那高高在上、拥有着相似面容的元昭公主有关!
这念头太过疯狂,太过恐怖,几乎要摧毁她摇摇欲坠的神智。她不敢想,不能想!
“沙…沙…”
远处似乎又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角门方向而来。
青禾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停留。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冰冷的泥土里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和草屑,抱着那件旧衣,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沿着荒僻无人的宫墙夹道,跌跌撞撞地朝着玉宸宫的方向拼命跑去。她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偏僻的小径和花木掩映下穿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直到远远看见玉宸宫熟悉的飞檐,她才敢稍微放慢脚步,躲在假山石后剧烈地喘息。汗水混着泪水,将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她看着怀中那件被视为唯一线索的旧衣,此刻却像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诅咒。
怎么办?带回去?万一被人发现……贵妃的审视,公主的疑虑,沈澈的冰冷……万一这衣服真和沈澈有关,被她发现自己在查她……
巨大的恐惧最终战胜了寻求真相的渴望。青禾环顾四周,发现假山石下有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狭小的石缝。她几乎没有犹豫,飞快地将那件旧衣用力塞了进去,又胡乱拔了些枯草盖住入口,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端倪。
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浑身虚脱,靠着冰冷的假山石,大口喘着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随时会爆炸的包袱,但心中的恐惧和疑云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她必须回去,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才低着头,朝着玉宸宫的侧门走去。
刚踏进玉宸宫的庭院,一个身影就急匆匆地迎面撞来。
“青禾!你跑哪去了!”是和她同住一屋的小宫女翠儿,一脸焦急,“公主那边正找你呢!”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公主找她?难道……她偷溜出去被发现了?
“公…公主找我何事?”青禾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不知道啊,是云裳姐姐传的话,让你立刻去主殿回廊那边候着!”翠儿说完,又急匆匆地跑开了。
回廊候着?不是直接进殿?青禾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她不敢耽搁,拖着沉重的双腿,朝着主殿旁边的回廊挪去。
回廊曲折,连接着主殿和后花园。青禾刚走到廊下,就听到前方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说话声。那声音……是沈澈!
青禾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自己缩进廊柱的阴影里。
“……殿下放心,属下已加派人手,定会确保万无一失。”沈澈的声音低沉而恭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本宫并非疑你,”元昭公主的声音响起,清泠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亲近? “只是母妃今日言语间,对边疆军粮调度一事颇有微词,甚至……提及了不该提及的人。沈澈,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些事,本宫只能与你说。”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该提及的人?难道……是自己?
“属下明白。”沈澈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青禾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息的紊乱。“贵妃娘娘心思深沉,殿下还需多加提防。至于……其他人,”沈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属下自会……约束。”
约束?约束谁?青禾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约束?”元昭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入青禾的耳膜。“沈澈,本宫今日观你神色,似有郁结。昨夜……可是发生了何事?还有那个叫青禾的小宫女,本宫瞧她今日魂不守舍,见了你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你与她……”
青禾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公主果然察觉了!她知道了昨夜的事?她在质问沈澈!
阴影里,青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她竖着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等待着沈澈的回答。
廊下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回廊的细微呜咽。
青禾能想象到沈澈此刻的样子——必定是垂着眼帘,下颌绷紧,用那副惯常的冰冷面具掩盖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果然,沈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却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回殿下,昨夜无事发生。属下只是……值守辛劳,有些疲惫。至于那婢女青禾,”她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在青禾听来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她心思浮躁,行事怯懦,今日殿前失仪,已惹贵妃不悦。属下身为玉宸宫侍卫统领,自当对其严加管束,令其安守本分,不得再生事端,以免……连累殿下清誉。”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青禾的耳朵,刺穿她的心脏!
“无事发生”
“心思浮躁,行事怯懦”
“殿前失仪”
“严加管束”
“安守本分”
“不得再生事端”
“连累殿下清誉”
冰冷的字眼,残酷的切割。昨夜那绝望的泪水和卑微的祈求,那失控的拥抱和更深的绝望,在她口中,被轻描淡写地抹去,只余下一个“浮躁怯懦”、“惹是生非”的卑贱婢女形象。而她对自己的“管束”,只是为了维护公主的“清誉”!
巨大的羞辱和灭顶的绝望瞬间将青禾淹没!比昨夜被拒绝时更甚!原来,在沈澈心中,她不仅是个不被看见的替身,更是一个需要被“约束”、被“管束”、唯恐她玷污了公主的麻烦和污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连累!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没有让那崩溃的呜咽冲出喉咙。身体顺着冰冷的廊柱无力地滑落,跌坐在阴影里,像一滩被彻底碾碎的烂泥。
廊下,元昭公主似乎沉默了片刻。青禾透过模糊的泪眼,隐约看到公主侧影的轮廓,似乎在审视着沈澈。过了几息,才听到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是吗?你心中有数便好。只是……”公主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低声道:“沈澈,你与本宫……相伴多年。有些事,莫要太过苛责自己。这深宫……已足够冷了。”
沈澈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风中强撑的竹。她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喑哑:“……属下,谨记殿下教诲。”
“好了,你去吧。晚些时候,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元昭公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是。”沈澈躬身行礼,脚步声响起,朝着回廊的另一端走去。
青禾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听着沈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破碎的心上。公主最后那句“莫要太过苛责自己”、“深宫已足够冷了”,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绝望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微弱的、扭曲的涟漪。公主……是在安慰沈澈?因为昨夜的事?因为……对自己的“管束”让她心有不安?
这迟来的、微薄的“温情”,落在青禾耳中,却比任何讽刺都更伤人。她们之间……终究是主仆情深,而她,只是一个被“管束”的外人,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麻烦。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青禾依旧瘫坐在阴影里,浑身冰冷,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无尽的屈辱、绝望和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玉佩之谜,在心底疯狂啃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云裳。
“青禾?你躲在这里做什么?”云裳的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公主让你候着,你倒好,躲清闲?”
青禾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云裳走近,看清她狼狈的样子——红肿的双眼,凌乱的发髻,沾满尘土和泪痕的脸颊,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你这又是怎么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
“奴婢……奴婢知错……”青禾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云裳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叹了口气,语气稍缓:“罢了,起来吧。公主这会儿没空见你了。贵妃娘娘宫里派人来传话,说娘娘新得了上好的云锦,瞧着颜色鲜亮,想着咱们公主年轻,最是相配,特意赏了两匹下来。娘娘体恤,说让你这个玉宸宫的人亲自去一趟昭华宫领赏谢恩。”
青禾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贵妃!昭华宫!亲自去领赏谢恩?!
哑婆孙氏那绝望惊恐的眼神瞬间在眼前放大!那无声的警示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危险!
云裳看着她瞬间煞白如纸、写满惊恐的脸,眉头再次拧紧,语气带上了一丝严厉:“怎么?贵妃娘娘赏赐,天大的恩典!你这是什么表情?还不快收拾收拾,随来人去昭华宫谢恩!别磨磨蹭蹭的,惹娘娘不快,谁也保不住你!”
两个穿着昭华宫服饰、面无表情的宫女,如同冰冷的石像,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退路,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