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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一声轻笑声 ...

  •   ——
      简陋的小屋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女人很美,美得近乎锋利——瓷白的肌肤,鸦羽般的长发,一双本该含情的眼睛此刻通红如泣血。

      她紧紧搂着怀里的男孩,孩子约莫六七岁,稚嫩的脸庞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漆黑的眼珠倒映着母亲泪痕斑驳的脸。

      “对不起……”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颤抖的唇贴上孩子的额头,纤细的手指缓缓覆上他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即将降临的残酷。

      林一站在阴影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没有人看得见他。

      因为这是他的梦——一场两年来不断重复、将他困在记忆碎片中的梦魇。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女人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刀刃如毒蛇吐信。

      林一猛地偏过头,重重闭上眼睛。

      可梦境从不由他掌控。

      即使闭上眼,他的意识仍能清晰感知一切——

      屋外,枪声、喝骂、惨叫、烈火吞噬木料的爆裂声交织成一片地狱绘卷……

      而这间小屋,却像洪水中的诺亚方舟,在混乱中诡异地维持着短暂的平静。

      方舟之内,母亲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孩子跳动的心脏。

      “噗呲——”

      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如毒蛇钻入耳道,黏腻、冰冷,带着令人战栗的精准。

      哪怕重复了千百遍,林一的手指仍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那把匕首同样贯穿了他的心脏。

      女人含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如摇篮曲,却字字如诅咒——

      “一定要自由快乐地死去……忘记这一切吧。”

      话音落下,远处的喧嚣如潮水退去。

      黑暗吞噬视野的瞬间,林一感到自己在下沉——

      ——坠向更深的海。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灌入鼻腔,填满肺腔。

      窒息的痛苦如铁钳扼住喉咙,林一挣扎着想要呼吸,四肢却沉重如灌铅。水压碾碎胸腔,耳膜嗡嗡作响,仿佛千万人在深海中尖啸。

      意识在冰冷的深海中沉浮飘荡,如同断线的风筝。就在濒临彻底沉沦的刹那,场景骤然撕裂转换——一个炽热的怀抱毫无预兆地裹住了他,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来人的脸逆着刀刃般璀璨刺目的灯光,轮廓模糊不清。

      林一只感觉对方从西装口袋里摸索着,然后,一朵娇嫩、带有甜腻香气的粉瓣栀子花被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眼前。

      “外面院子里摘的……”那人的略带醉意的声音继续道:“这个品种的栀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流云’。”

      “…………”

      栀子花甜腻的芬芳在鼻尖弥漫,带着某种令人恍惚的陶醉感。

      梦里的自己一把把他推开,用冰冷得毫无波澜的声音反问:“萧杭,你喜欢我?”

      那人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朵栀子花轻轻搁在林一衬衫领口下,那微微凹陷的锁骨窝里。

      随即,一声轻笑声响起,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对啊,我就是喜欢你。”

      梦境戛然而止。

      林一猛地从床上坐起,头痛欲裂,冷汗已将后背完全浸透。

      电子钟幽幽地显示着:4:38。

      被这双重梦魇一搅,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医生对此的解释是头部受创失忆的后遗症——可能是被压抑的记忆碎片,也可能是失忆前接触过的虚构情节,被大脑混乱地投射成了梦境。

      换作旁人,两年间被同一个噩梦反复纠缠,怕是早撑不住了。林一却浑不在意:梦里的窒息与刺痛确实难熬,可对一个连过往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人来说,真假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这次梦里出现的那个人,却是头一遭……真他妈的莫名其妙。

      林一烦躁地起身,走进浴室草草冲了个冷水澡。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看向镜中的自己: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身形单薄,五官线条尚带着未脱的稚气——完完全全就是十五六岁俊秀少年的模样。

      他拧紧水龙头,镜面被氤氲的水汽模糊。林一想起梦里那个人,瞧着少说也应该有二十多岁——一个大男人,贴这么近,还拿着花对着他说喜欢,腻歪成那样,简直有病……

      ——

      洗完澡,林一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卧室,才看到手机里躺着好几条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

      昨晚有些头疼,他玩了一会儿游戏便将手机调成静音,早早睡了。

      对于失忆的林一来说,手机里的联系人屈指可数,这些信息和电话都来自同一个人——他现在的监护人,江羽。

      [江羽]:下个月是你生日,等我忙完就去怀城陪你。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

      [江羽]:最近头还疼吗?你上次说晚上睡眠不好,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栀子的花香,就让人在院子里移栽了一些,估计过几天就该开花了...

      ...好吧,现在应该不是很喜欢了。林一心里默想。一看见“栀子花”三个字,他就想起那个乱七八糟、无厘头的梦...

      下面的信息和上面的隔了很长时间,中间甚至夹杂着几条“已撤回”的提示,不知是江羽临时补充,还是斟酌再三才发出的内容:

      [江羽]: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暂时还不能和你解释清楚。

      [江羽]:我会多派些人过去保护你。如果遇到危险,记住,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江羽]: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请相信,没有谁比我更希望你平安幸福。

      林一望着最后一句,微微出神……

      其实,他并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三年前,他从昏迷中醒来时便记忆全无。后来据江羽说,他和父母在高速公路上遭遇车祸,父母当场身亡,而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头部受创导致失忆。

      林一的父母都是孤儿,家里没什么亲戚。江羽是他们年轻时资助过的学生,待他如同亲子,与林家关系一直很亲密,算是林一半个兄长。恩人意外离世,他便承担起了照顾遗孤的责任。

      林一至今清晰地记得三年前醒来的那一刻。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病房苍白的天花板。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点,大脑一片空白。

      病房里,仪器安静地运作着,空气中飘散着一缕淡淡的香水百合的香气,来自床头柜上的花束。然而,花香之下,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依旧顽固地弥漫在每个角落。

      这股气味勾起了林一内心的强烈不适与厌恶。尤其当他察觉到手背上正插着输液针管时,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不安瞬间攫住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身处医院,但直觉疯狂叫嚣着让他逃离——仿佛他对医院有着与生俱来的抵触。

      他猛地扯下针头。“哗啦——”的一声,输液瓶从架子上坠落,摔得粉碎!

      林一脊背紧绷,全身如同炸毛的猫。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下床,剧烈的头痛却猛地袭来,耳中充斥着刺耳的嗡鸣,仿佛有铁锯在脑中拉扯……

      “他醒了,快去通知江先生!”“请您冷静...”“哎!小心碎玻璃!”……

      医生与护士闻声涌来,个个面露惊喜,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抚他。病房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周遭的声音如潮水般将林一淹没,大脑刺痛难忍。他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喘息着……

      一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一拼命想要抓住它们,然而,这些破碎的画面转瞬即逝,如同吉光片羽,隐没在茫茫的空白之中……

      那天的场面混乱不堪,后续的记忆也模糊不清。最终只留下一个清晰的感觉: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紧紧地拥住了他。内心的警戒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值得信任,同时心底又翻涌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肩上——是江羽的眼泪。

      为什么哭呢?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林一的手无意识地、轻轻地抚了抚江羽的头发,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黄。

      医生与护士早已悄然退去,房间里一片寂静。病床上,少年单薄的身躯裹在柔软的被子中,眉头微蹙,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略长的黑发遮住了部分侧脸,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透出一种超越性别的漂亮。

      江羽凝视着床上的人。林一的模样,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

      “楚云,”江羽眼眶泛红,声音轻得如同自语,“你就是个骗子……”

      “…………”

      回应他的,只有少年平稳的呼吸声。

      “你抛下我……不管不顾……”压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控诉,“你真是……心狠啊……”

      真是——好恨的心啊……

      ———

      哥哥……

      我想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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