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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庶子就是庶子 ...

  •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宫墙时,禁军打开宫门。林殊白拖着血淋淋的身子往外爬,听见君澜在身后吩咐:"不许抬。让他自己爬回去。"
      从玄武门到林府的六里青石路,林殊白爬了整整两个时辰。
      晨露未干的石板路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早市的商贩们停下吆喝,挎着菜篮的妇人们掩口惊呼。那个曾经引得满城姑娘掷果的少年,此刻像条被剥了皮的野狗,在众人或怜悯或讥讽的目光里一寸寸挪动。
      指甲早已翻裂,指尖磨得见了白骨。林殊白却感觉不到疼——君澜那十六剑带来的羞辱,远比皮肉之苦痛上千百倍,血水混着汗水滴在石板上。
      "这不是林尚书家的公子吗?"
      "嘘...听说得罪了贵人..."
      "造孽哟,这血流的..."
      "听说要当昭王侧妃了..."
      "庶子就是庶子,爬得再高也..."
      闲言碎语像毒蛇般钻入耳中。林殊白咧开干裂的唇笑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曾经鲜衣怒马招摇过市时,这些百姓何曾敢这样议论?如今倒像观赏街边野狗般对他指指点点。
      也对,他是没有依靠的庶子,即便父亲对他宠爱有加,即便嫡兄都要让他三分,可今日君后的剑让他清醒——在真正的权贵眼里,他永远都是个下贱玩意儿。
      有卖菜的老妇想要上前搀扶,却被禁军一个眼神吓得退了回去。
      疼痛已经麻木了,林殊白盯着石板缝里一株顽强生长的野草,忽然想笑。他恨谁?恨苏卿昭那个纨绔?恨心狠手辣的君后?还是恨...这个给了他庶子身份的世界?
      "呃..."一口血沫呛出喉咙。他想起前日,自己把苏卿昭按在地上时,那人眼中闪过的错愕。当时只觉得痛快,现在想来——那分明是震惊自己区区一个庶子,竟敢挑衅他。
      "爬快点。"禁军的靴子踢在他腰侧,"君后说了,要你'亲自'爬回去。"这话像把钝刀,将林殊白最后那点自尊也剐了个干净。
      林殊白咬碎了后槽牙,是了,这才是重点。
      君后是在羞辱他——一个庶子,也配动金枝玉叶?
      日头渐高时,他终于爬到了林府那对石狮子前。
      林尚书下朝回府时,脸上的假笑还未散,同僚真假参半的祝贺扰的他头疼。
      到了门口,正看见家仆手忙脚乱地抬着个血人进门。老管家颤声道:"公子...公子他..."
      "这…公子这是怎么了!"
      "早上公子被禁军绑走了,回来就是这样,禁军说是,君后替王爷讨回公道。"
      林大人官袍下的手死死攥着笏板,前几日提着逆子去道歉,两人打了起来,王爷没有追究,原以为这事揭过去了,谁知……
      万般皆是命,他就不该这么宠着他,以至于酿成大祸。
      "备金疮药!去请..."林尚书突然噤声。君后既然特意吩咐让殊白爬回来,又怎会允许太医诊治?
      厢房里,老管家剪开血衣时手都在抖。
      姨娘捧着儿子白骨森森的手指,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是娘对不起你...是娘给不了你正经身份..."
      林殊白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十六处剑伤,处处避开要害,看着不严重,却剑剑鲜血淋漓——君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能让你生不如死,也能让你求死不得。
      "别说这些了。"林尚书重重叹气,"三日后大婚,入王府做侧妃,王爷说了一切从简……"
      姨娘猛地抬头:"什么?我儿要去王府做...做侧妃?"她拽住林尚书的衣袖,"老爷!您去求求陛下!殊白要是进了王府,哪还有命在!"
      "糊涂!"林尚书甩开她的手,"圣旨是儿戏吗?"转头对床上的林殊白道,"记住,去了王府要伏低做小。不求你得宠,只求...活着。"
      林殊白突然笑出声来。这一笑牵动伤口,又咳出两口血沫。
      伏低做小?活着?
      他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想起君后那句轻飘飘的"庶子"。是啊,他这样的出身,能活着已是恩赐,还妄想什么尊严?
      "你嫡母会教你规矩,好好学学,什么是三从四德。"
      "爹放心,儿子会好好学...三从四德。"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像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殊白..."姨娘用沾了药酒的帕子轻拭他额头的冷汗,"娘教你...你记着,去了王府..."
      "要乖顺。"林殊白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要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对吗?"
      屋内霎时死寂。林尚书抬手想打,这个逆子还在犟,最终只是颓然放下:"你...好自为之吧。"
      "姨娘。"他轻声道,"我饿了,想吃你亲手做的糖糕。"
      林殊白支开所有人,独自对着铜镜解开绷带。十六道剑伤在烛光下泛着狰狞地翻开,像一张嘲笑他的血网。他忽然抓起梳妆用的银剪,在原有伤痕旁又狠狠划下一道。
      "十七。"他对着镜子里鬼魅般的影子轻声道,"这是赏你自不量力的。"
      苏卿昭在沈厌那讨了没趣,摸着饿瘪的肚子回到兰清宫时,正巧遇见君澜执剑归来,午光正盛,衣袂翻飞间却带起凛冽寒意,连盛夏的烈日都化不开他周身的肃杀。
      "君后!"他小跑着凑上去,"您这是找谁切磋去了?"话音未落,正对上君澜来不及收起的冰冷眼神,与平日温柔似水的模样判若两人。
      君澜明显一怔,握剑的手下意识往身后藏,冷峻的面容还未来得及柔和。
      苏卿昭仰头看清他眉宇间未散的寒意,心头一跳,立即撸起袖子:"输了?还是谁惹您生气了?我这就找他去!"
      "娇娇。"君澜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苏卿昭的脸撞在染血的衣襟上,铁锈味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他能感觉到君澜的心跳得厉害,像要撞碎肋骨。
      良久,君澜才哑着嗓子道:"我召了林殊白入宫。"他指尖抚过苏卿昭后背,"十六处伤,一处不少。"
      他说完这句话,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却仍将苏卿昭箍得生疼。
      苏卿昭愣住了,他很少见君后动怒,上一世君后提剑,是为了砍苏景淮那个人渣,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当他终于冲破宫人的阻拦,闯入兰清宫内殿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几乎窒息。
      殿内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苏景淮扭曲的尸体倒在不远处,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此刻狰狞可怖,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佩剑。
      而更远处...君后像片凋零的白玉兰,静静躺在血泊里。
      "君...君后?"
      苏卿昭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君澜缓缓地侧头,挤出一丝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爬过去,血迹蜿蜒,燃烧着他的生命。
      "娇娇不怕,我替你除掉了这个坏人,不怕……"
      可是他太累了,满目的血红灼烧着他,他还是无力的伏在了地上。
      苏卿昭踉跄着扑过去将他抱住,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却感觉不到疼。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他的衣袍,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发抖。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些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
      君澜的月白常服已经被血浸透,变成刺目的红。那些血...太多了,从胸口、腹部、后背...好像要流尽最后一滴。
      就在他快要崩溃时,君澜的眼睫突然轻轻颤了颤。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在看到苏卿昭的瞬间,原本涣散的瞳孔又重新聚起光亮。
      "娇...娇..."
      "不...怕..."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忍受酷刑,"我...替你...除掉...坏人了..."
      苏卿昭再也忍不住,跪着扑上前将人搂进怀里。"君后...君后..."他哭喊着,声音支离破碎,"太医!快传太医啊!"
      君澜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染血的手终于抚上他的脸庞。冰凉的指尖擦过泪痕,反倒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几道血印。
      "娇娇...要...好好..."君澜的气息越来越弱,瞳孔开始涣散,却还固执地想要说完,"活下...去..."
      "不要!"苏卿昭发疯般抱紧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正在消逝的生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听话...求您别丢下我..."
      可怀里的身体还是慢慢变冷。君澜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温柔笑意,然后...
      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君后——!"
      凄厉的哭喊响彻兰清宫。苏卿昭死死搂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君澜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多希望怀中的人能再睁开眼,笑着唤他一声"娇娇"...
      可这一次,再也不会了。
      ——
      "娇娇?娇娇!"
      现实中的呼唤将他惊醒。君澜活生生的脸近在咫尺,连睫毛上沾的泪珠都看得分明。
      苏卿昭发疯般撕开君澜的衣襟,颤抖的指尖在那片完好的肌肤上反复确认。没有血窟窿,没有贯穿伤,只有温热有力的心跳。
      "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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