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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失意希孟初 ...

  •   一、相遇
      宣和元年的汴梁,春意总来得迟些,杨柳枝头刚浮出一层极淡的鹅黄,料峭的风便裹着画院门外新贴榜单的糨糊气味,硬生生往人骨头缝里钻。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浪般起伏。王希孟裹紧了身上半旧的靛青布袍,瘦高的身子像根伶仃的芦苇,费力地往前挤。指尖冰凉,心跳却擂鼓般撞击着耳膜,震得眼前发花。他个子高,目光越过攒动的头颅,急切地扫过那长长一串朱砂写就的名字。一遍,两遍……没有。墨字如冰冷的铁钉,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牢牢钉死在木板上。周遭的喧闹陡然远去,只剩下风刮过耳边的尖啸和血液奔涌的轰鸣。有人狂喜大笑,有人扼腕叹息,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他最后望了一眼榜首那几个飞扬的名字,转身挤出人群,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却虚浮踉跄,仿佛踩在松软的云端。

      暮色四合,汴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浑浊的河水中,被摇橹的船夫搅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王希孟失魂落魄地拐进一条背街小巷,浓烈的劣质酒气和油腻食物混合的浊臭扑面而来。一家门脸低矮破旧的酒肆挑着半旧的布幌子,上书一个潦草的“醉”字。他几乎是被那股绝望推搡着,一头撞了进去。酒肆里人声鼎沸,汗味、酒气、粗鲁的划拳声混杂蒸腾。王希孟拣了个最昏暗角落的条凳坐下,哑着嗓子:“店家,最烈的酒,一壶。”几个铜板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声音闷钝。粗瓷酒壶和碗很快送来,浑浊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辛辣。他仰头猛灌一大口,灼热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进胃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迸了出来。咳嗽稍平,他再次端起碗,不管不顾地大口吞咽。酒液滚烫,却浇不灭心头那彻骨的寒冰。

      酒意很快汹涌着冲上头顶,眼前的一切都摇晃起来,扭曲变形。胸中那股憋闷的郁气、被否定的不甘、对笔下万千丘壑的执着,混杂着辛辣的酒液,在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烧灼得他坐立难安。他猛地从随身的旧布包袱里掏出一卷粗糙泛黄的画纸,又摸出半截用秃了的墨块和一支毛锋开叉的劣笔。也不管桌上残留的油渍酒水,用力将那画纸摊开一角。他蘸着碗里残存的烈酒研墨,墨色灰败而浑浊。笔锋落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墨线在纸上狂乱地奔走、堆叠、撕裂!山石不再是山石,成了他胸中块垒的狰狞堆砌;水流不再是水流,是他无处宣泄的愤懑在纸上横冲直撞。他伏在桌上,鬓发散乱,目光灼灼地死死盯着笔下那片混乱的墨色山河,手腕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旁桌几个粗豪的酒客乜斜着眼看他,发出几声嗤笑:“嗬!又一个失心疯的画痴!”

      酒肆喧嚣依旧,无人注意这角落里的少年与他的癫狂。一个身着深青色细布直裰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王希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身形颀长,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水,只在掠过少年笔下那片狂乱挣扎的墨色山河时,才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涟漪。他静静地看着,看着少年因酒力和激愤而通红的侧脸,看着他执拗的笔锋在纸上徒劳地冲撞,像一只撞向无形壁垒的困兽。

      王希孟画得忘我,直至笔锋一顿,在那片狂躁扭曲的“群山”之巅,留下了一大片突兀的空白,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心肝。他盯着那片空白,眼神茫然,笔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酒气蒸腾下的狂躁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取代。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匀亭、保养得宜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侧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拈起了他搁在粗瓷碗沿上那支开叉的秃笔。

      王希孟一惊,醉眼朦胧地抬头望去。只看见那黑纱直裰的袖口,以及握着笔杆的几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那支笔已饱蘸了他碗中残余的浑浊墨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气度,落向那片空白。笔尖游走,轻盈得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没有狂躁的堆砌,没有刻意的雕琢。数笔淡墨,如烟似雾,瞬息间便在纸上氤氲开一片浩渺的云海。那云气仿佛自有生命,在群山之巅流转、升腾,带着一股涤荡尘埃的清凉。希孟浑浊的醉眼猛地一清,死死盯住那片云海。只见那笔锋未停,在云海深处,两点浓墨精准落下,随即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弹性的弧线——那是修长的脖颈和流线型的躯体。紧接着,有力的翅膀凌空展开,几笔劲健的墨线,勾勒出展开的羽翼,仿佛能听到破开云气的风声。最后是两只细长有力的足爪,一点一收,如同最精妙的定格。一双白鹤!它们姿态闲逸,却又带着凌云俯视的雍容,正振翅欲飞,仿佛随时要挣脱这纸面的束缚,直上九霄!

      这神来之笔,如同清泉注入滚油,瞬间点醒了王希孟被酒意和愤懑蒙蔽的灵台。那简单的几笔,蕴含的却是他苦求不得的“意”与“势”!他胸中翻腾的浊气仿佛被那双白鹤的翅膀扇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清朗的风。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那眼睛沉静,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鹤能渡厄,”那黑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酒肆的嘈杂,落入希孟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少年人,胸中有丘壑本是好事,莫要让这浊世,过早折了你的翅膀。” 说罢,也不等王希孟有所反应,轻轻将那支秃笔放回碗边,转身便走,青布衣角一闪,便融入了门口往来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快得像一场幻觉。

      王希孟怔在当场,酒意醒了大半,只觉一股清气从顶门灌入,四肢百骸都为之通透。他低头死死盯着画上那双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的白鹤,指尖微微颤抖。那鹤的姿态,那睥睨云海的气度,深深烙进了他心底。周遭的酒气喧嚣仿佛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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