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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处逢生,采得灵芝 阳光是这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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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口口相传,人死后不散的残魂,是凭一口执念吊着;生前越是凄惨,死后凶煞越重。想化解怨念,只有替他了却生前未至的执念,这残魂才能消散,重入轮回。
云千夙下半身动弹不得,只能卯着劲挪动还能活动的手臂,颤抖着去够地上那几颗血色的冰晶。
方才那残魂说,求她葬它。
她已经是将死之人,连自己都葬不了,又如何能葬别人?
指尖触到冰晶,预想中的寒意并未传来,握在手里反倒还有余温,仿佛刚死去的人还温热的鲜血。在这无边的寒冷与黑暗里,这不祥之物竟然成了唯一能给她温暖的东西。
她不由得把这冰晶放在胸口,试图汲取一丝暖意。然后就这样抱着,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弧度瘫在地上,微微起伏的胸口成了这冰天雪地中她唯一活着的证明。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与死寂的痛苦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云千夙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沉浮浮。腰骨碎裂的剧痛曾是她唯一存在的感知,但此刻,那痛楚竟如同退潮般,正一丝丝、一缕缕地从她破碎的躯壳中抽离。
起初,她以为是濒死的麻木,是生命彻底熄灭前的最后宁静。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如同黑暗中悄然点燃的第一粒星火,自她紧攥着那枚暗红血晶的掌心,悄然弥散开来。
那暖意起初极其细微,像初春解冻时冰面下第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涓流。它小心翼翼地沿着她冻僵的臂膀经脉,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
半晌,一阵惊愕涌上她的心头。
暖流所过之处,被酷寒和剧痛肆虐得近乎坏死的经络,宛若久旱龟裂的土地逢遇甘霖,贪婪地吮吸着这股生机。一种奇异的酥麻感随之而生,就好像身体在渐渐复苏。
然而暖流并未止步于手臂。
它坚韧地向下探入她受创最重的腰腹区域。此刻,暖流带着磅礴的生机,轻柔地包裹住断裂的骨骼。云千夙甚至能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新芽破土般的“噼啪”轻响——那是断裂的骨茬在这力量的牵引下精准对合的声音。
淤血被无声化去,阻塞的脉络被重新疏通。那曾让她痛不欲生的致命伤处,此刻竟被一种坚实的新生力量所充盈。
暖意继续向下。冻得麻木失去知觉的双腿开始传来针扎似的刺痛,随即转化为温热的流动感。僵硬的关节重新变得灵活,肌肉里涌动着久违的力量。
更奇妙的变化发生在她的心口。
那枚紧贴胸口的血晶,将连夜赶来的疲惫与饥寒交迫的虚弱一并驱散,如春风过境。
这股源自心口的暖流最终与四肢百骸的暖意交汇贯通,云千夙浑身一震,不受控制地张开嘴,深深吸入了冰寒刺骨却无比清新的空气。这口气息顺畅地涌入肺腑,再无半分之前的滞涩与撕裂痛楚。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因剧痛和绝望而黯淡无光的双眸,此刻竟亮得惊人。
先是手指微微蜷缩,然后是手腕转动——一切顺畅自如。
然后咬紧牙关,双手深深插入冰冷的积雪中,她便慢慢站了起来。
脚下的积雪依旧松软,深可及膝,她却站的前所未有的稳。
那棵将她腰骨震碎的大树仍然挺拔地立在那里,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一切如初。它冷酷地检验了她的脆弱,却也阴差阳错地,让她见证了生命奇迹的重生。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中缓缓升起。
有恨。因为这血雾,她重伤濒死,滚落山坡。
有怕。这力量来得太过诡异,远超她的认知。
可是……
她静默了几秒,垂下眼睛缓缓弯下腰,郑重地将另外几颗血晶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然后逆着风雪,重新往山上走去。
云千夙分不清那消散的存在是残魂还是邪祟,更无法评判它的善恶;但她知道——
无论如何,若非这几颗血晶,若非那团血雾,此刻她早就成了这茫茫雪山中一局无人问津的尸体。
这是以命续命的恩。
要践行那血雾消散前泣血的“葬我”之诺,便要知道这残魂尸首何处,让其魂有所归;而要寻其尸骨,便要弄明白这残魂的身份。
云千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深厚的积雪中跋涉,步伐却比之前稳健有力得多。她弯腰拾起之前丢弃的破旧灯笼,擦去上面的雪泥。昏黄微弱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混沌。
说来也怪,那残魂执念之深令人胆寒。如此深重的执念,绝非寻常亡魂。它在这世间飘荡了多少年无从得知,又为何偏偏在绝望之际找上了她?
她自幼在西溪镇长大,从未听闻此地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惨案,足以催生出如此煞气冲天的残魂。
云千夙此次出门,本想一走了之。天涯海角,只要离开云家那令人窒息的牢笼,去哪里都好。
可她现在却改变了想法。
她必须留在西溪镇。
她必须借助云家在这方水土盘根错节的人脉和力量,抽丝剥茧,查明这残魂的身份,寻回其尸骨,让它得以真正入土为安。
这是她欠下的。
想到此处,云千夙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那株该死的千年灵芝,她终究还是得去寻。
否则,以柳氏母女的心性,她连云家的大门都未必能再踏进一步,更遑论动用资源去调查一桩尘封的往事了。
……
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云千夙机械地辨认着,只要看到认识的草药便弯腰采下,扔进身后刚编的的背篓。几里地的山路走了整整一夜,那背篓却远未填满。
她彻夜未归,云家没有一个人上山来寻她。虽然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难过。像世上每一个孩子对待母亲,她总是忍不住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期待母亲的目光能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有一次,像看向云嫣时那般带着纯粹的关切与爱。
又是一株草药被扔进背篓,云千夙的额角起了一层薄汗。
她停下动作,轻轻吐出一口气。
罢了,也没那么重要。
抬起头,她望向东方。熹微的晨光正一点点驱散夜的寒凉,一轮红日缓缓跃上天际。金色的光芒毫无偏颇地洒落下来,覆盖了莽莽山林,也温柔地披在她的肩头。
云千夙静静地看着,感受着。
她喜欢这样的日出。
阳光是这世间最公平的东西,它不会因为谁更讨人喜欢就多照耀一分,也不会因为谁身处泥泞就吝啬它的温暖。
世间万物,都可以平等地沐浴在这份光明与生机之中。
……
真正寻到传说中的千年灵芝,是在第三日破晓时分。
云千夙本是仓促出门,对那传说中的仙草一无所知,连其形貌气味都未曾听闻。可即便如此,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攀上雪峰之巅时,目光只一触及那株植物,还是立刻认了出来。
无他,在这片被万年冰雪统治的纯白绝域之巅,唯此一株,遗世独立。
它并非凡俗所见的赤红或深褐,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白。主干温润如羊脂白玉,却又隐隐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层层叠叠的菌伞边缘,竟晕染着极淡的虹彩。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浓郁灵气,如同乳白色的薄纱,轻柔地环绕着它,随着山风微微摇曳,仿佛在呼吸吐纳着天地精华。
在这片连呼吸都仿佛会被冻结的极寒之地,它安静地绽放着,是唯一的色彩,也是唯一的生机。
更令人惊异的是它的周围。以这株灵芝为中心,方圆丈许的雪地竟被一种奇异的生命力所侵染。
冰雪消融,裸露出深黑色的冻土。而在这本应寸草不生的冻土之上,竟顽强地生着一圈茂盛得近乎妖异的绿草。这些草叶肥厚油亮,呈现出一种墨玉般的深绿,茎秆粗壮挺拔,与周围死寂的冰原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云千夙怔怔地望着这株夺天地造化的灵芝,心中震撼难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几枚依旧散发着微凉气息的血色冰晶。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灵芝散发出的磅礴生机与温和暖意,与她怀中血晶残留的微凉气息隐隐呼应,奇异地中和了她一路攀登的疲惫。
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奇珍异宝而慨叹。云千夙怔怔地看了一会,才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这灵芝只是拿来缓解膝骨疼痛,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日后若是有机会,她一定不会轻易让它落于他手。
采摘这天地灵物,云千夙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先忍着刺骨的寒意,就着旁边一捧洁净的积雪,用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然后屏住呼吸,指尖缓缓拂过灵芝那温润如玉的菌盖边缘。
触感之温润,让她精神一振。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灵芝与那圈妖异绿草连接的根部。这灵芝并非深扎冻土,其菌柄与下方那片墨玉般的草丛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菌丝网络,如同天然的软垫,将其轻轻托起。
云千夙心中有了计较。
她不再犹豫,一手极其轻柔地托住灵芝那厚实饱满的菌盖底部,另一手则并指如刀,精准地沿着那层菌丝网络与下方草茎的连接处,轻轻一划——
伴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清响,那株流光溢彩的千年灵芝便已完整地、无损地落入了她的掌心,根部还带着几缕晶莹剔透的菌丝。
……
云千夙孤身一人在山上,不觉时间流逝之快,然而西溪镇云家那暖阁锦帷之内,有些人却如坐针毡。。
云嫣再也按捺不住,神色焦急地抓住柳氏的衣袖“娘亲,已经整整三日了!姐姐……姐姐她不会真的回不来吧?”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只是用那双盈满水汽的眼睛死死盯着柳氏。
柳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凤眸映不出半点情绪。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慌什么。千夙那孩子……福大命大,定会平安归来的。”
“今天已经有不少人问我怎么这两天没看到千夙姐姐了……”云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当初让她出去采药,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言,谁知道她竟当真了,还一去不回!她……她怎么就不想想,这样莽撞行事,旁人会怎么看我们云家?”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抓住柳氏的胳膊:“爹爹他最是看重云家清誉,如今爹爹在外忙碌,若是回来听闻此事,知道是我们……”
听到云嫣提起云宗主,柳氏端着暖炉的手指猛地收紧。
女儿说得对。云宗主的怒气不是她们母女二人轻易承受得起的。
她不喜云千夙由来已久。
一个不知来历的野种,仗着夫君那点可笑的、沽名钓誉的“仁善”之心,竟能在这云家内院享受与她亲生女儿云嫣比肩的待遇。更可恨的是,她偏偏还装得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学业精进,修炼勤勉,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哄得阖府上下的小辈奴仆交口称赞。
在外人眼中,“云宗主家的天才女儿”指的竟是她云千夙,而非她柳氏十月怀胎、金尊玉贵养大的云嫣。
这十几年,看着云千夙顶着“云家小姐”的名头,光芒越来越盛。柳氏心中的毒藤便日夜疯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她倒是希望云千夙就能这样死了!
身为云宗主的枕边人,柳氏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本性。他谁也不爱,只爱他自己和他那比命还重的“云家清誉”。他豢养云千夙,如同豢养一只名贵的雀鸟,只为听外人赞一句“云宗主仁厚,待养女如亲出”。若这只雀鸟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定会为这“污点”而雷霆震怒。
这才是云嫣真正恐惧的源头,也是柳氏此刻必须面对的危机。
可若是……云千夙死的名正言顺呢?
柳氏眼底深处,那潭死水般的平静骤然被一丝疯狂而阴冷的算计搅动。
她越想,越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云千夙是为了给她这个母亲尽孝,为了缓解她的腿疾之苦,才执意在风雪天冒险上山的。她们百般劝阻,奈何她孝心感天拦都拦不住,最终不幸遭遇风雪,力竭殒命……
一个多么感天动地、催人泪下的孝女故事啊。
云家不仅无过,反而彰显了孝悌传家的门风;云千夙用自己的性命,成就了云家教女有方的美名。至于那些用度待遇,不过是对一个孝烈孤女的怜悯和补偿罢了。夫君回来,纵有几分惋惜,也只会赞她柳氏处置得当,为云家又添了一笔可供传颂的“仁善”佳话。
而从此以后,云家唯一的小姐,便只有她的嫣儿,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赞誉,都将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嫣儿身上。
思及至此,柳氏将哭成泪人的云嫣轻轻搂进怀里。
“千夙是你姐姐,更是娘亲看着长大的孩子,娘亲岂能坐视不管?莫怕,娘亲这就下令,点齐府中精锐好手,再重金聘请镇上修为最高的几位散修,立刻进山去寻!便是把这雪山翻个底朝天,也定要让千夙平安无事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