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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Episode.043 蚌中砂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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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43 蚌中砂砾
要带上防晒霜。真念叨着:“还有沙滩垫和装满水的自己的水壶,免得都快要渴死的时候还要去海之家排长队。”她又将第四张毛巾塞进了随身包里,“还要再加一张备用毛巾,免得本来那张漂进了海里。”
“已经装不下了,妈妈。”
看着已经鼓得快拉不上拉链的随身包,立惠忍不住出声提醒,好说歹说,才让她将那张才塞进去的大毛巾抽了出来。站在阳台门前的清夏已经完全放弃了给行李减负一事,在被玻璃门过滤了一次的阳光里做舒展运动,双手伸得笔直,力求让每一寸肌肤都晒到太阳。她唯一所做的就是保护自己那个简单的单肩包,不让真偷偷往里面塞东西。“再不出门的话,肯定没有位置了。”她瞥了眼挂钟,“已经四点半了。”
“好晒。”立惠看着即便被玻璃门隔绝也依旧威力不减的明晃晃的太阳,如此点评。
“所以才要把防晒霜带上呀!不然回来你们俩都要闹着手痛脚痛。”真企图将最大瓶的防晒霜整瓶放进清夏的背包里,只是还没靠近就被清夏发现,以至于清夏不得不警惕地抱着背包,挪动到了门口。“妈妈,你再不快点,我就要丢下你们了。”明明是前几天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拐着弯地夸附近海滩的海滨浴场经营不错、游客众多,话里话外都是想去却又觉得一个人去不好玩的意思。此时倒是一个人站在门口,一副“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
或许是立惠脸上的嫌弃太明显,清夏倒竖长眉,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我现在就出门……”她话音还没落下,突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她顺势推开,眯着眼,对着和阳光一起滚进玄关的黑影发问:“谁?”
“是我。这是准备出门?”
是乾。
他和往常出门时一样,穿着纯色的造型简洁的T恤和浅色的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在盛夏午后的暑气里额头上总算是有了点汗意。他分别朝真和清夏打了招呼,态度自然,又因为最近摆放五十岚宅的次数过于频繁,面对真热情的攀谈时比半年前顺畅了太多,让立惠疑心他是不是为了每次面对时不尴尬,去哪里进修了什么。“贞治君,你怎么过来了?”她走到了清夏的身边,替他拿出了拖鞋,“不是说今天有事情吗?”
IH在前几天正式拉下帷幕。青学在半决赛以2-3惜败立海大,立海大也不负厚望,在决赛以3-2击败舞子坂,再度抱回冠军奖杯。今天便是比赛复盘分析交流,在IH结束的当天就定下来了这一活动,预计到晚上才会结束。“比预想中进展更快,毕竟从淘汰赛开始,除了石卷职业,其余全是熟人了。”乾说,换鞋后,只站在玄关处,“你们要出门吗?”
“准备去海滨浴场。”清夏说。这句话似乎给了真灵感,她将手里的防晒霜扔到了沙发上后,立刻打开了门后小储藏室的柜门。“既然现在没事了,贞治,就和我们一起去玩嘛!”她在冬天的衣服里奋力翻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四个人的话刚好能玩沙滩排球,清夏可喜欢这个了。”
“妈妈!”
似乎是嫌她就这么大喇喇地将自己的情报说出了口,清夏发出了不满的叫声。对真的提议,乾连连拒绝,又是说衣服不太合适,又是说得赶着回家吃晚饭。真对这些通通充耳不闻,最后在立惠的帮助下,从柜子最角落的位置拖出来了一个塑料袋,“短裤的话,家里还有新的!”她撕开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拿出一条同样花里胡哨的皱巴巴的沙滩裤,取出来后用力甩了甩,“贞治你那么瘦,肯定能穿下去。”
“不,不,裤子就不用了……”
“去嘛!晚饭在我们家吃也行,或者玩会球就让立惠送你去坐车,赶回家吃晚饭也来得及。难得大家一起去海滨浴场,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
真好说歹说,才让乾同意了一起去海滨浴场的这件事。他接过沙滩裤后,郑重地将裤子叠了起来,又放回了柜子里,表示自己把牛仔裤的裤脚卷起来就足够了。清夏没有异议,立惠自然也不会有,因此,这次总算是能在清夏的催促里,顶着蒸腾的热气出门了。
从五十岚宅出发,前往海滨浴场的入口,需要步行五分钟。也正如清夏所说,一路上游客不断,更是在接近入口的时候,险些因为在海边公路骑行的自行车造成人挤人现象。清夏和乾分别提着沙滩垫和便携沙滩伞,冲到海滩上,占据了仅剩的几片有树荫、离海平面近、又相对平坦的空地的其中之一。扎好伞后,他们三人在真的唠叨里不得不将全身都涂了一遍防晒霜,才拿上球——拿球的只有清夏和乾——又继续全身暴晒。
立惠不喜欢运动。
没有到讨厌的地步,只是不喜欢,若是可以的话,也希望永远不会参与运动。小时候的网球就是这样放弃的,国中和高中时候的运动会是靠参加后勤和用学生会的工作做借口逃掉的。无处可逃的只有在家的时候,例如现在,清夏用目光强迫她从伞下出来,她就只得紧紧抱着伞杆,挤眉弄眼就是不肯松手。“算了,我们去拉个其他人来凑四个人也是一样的。”乾劝阻,但被清夏凶巴巴地反驳。
“清夏怕生,立惠,就偶尔一次流流汗运动一下,不也是很舒服的嘛!”
“我才不是怕生,只是觉得随便拉一个人的风险太大了!”
“嗯嗯嗯。你看,立惠,要不就这一次?”
“别敷衍我!妈妈!”
一向喜欢扮酷的清夏每次只会被真气得头发冲天,对她每次都将在自己老底全都抖出来一事表示极度不适。我找个立海大的学生过来吧——乾依旧在中间当和事佬,又再度被清夏否决。“所以惠姐你才是家里最矮的。”她将球丢到乾的坏里后,强制将立惠的手从伞杆上掰了下来,“才17岁,多跳跳,说不定还能长。”
“17岁就已经进入了长高的冲刺阶段。”
“是是,所以,乾前辈你也长不高了。”
正在气头上的清夏对谁都毫不客气,仗着力气大个子高,直接将立惠拉到了伞外。一瞬间,下午四点的金灿灿的阳光将立惠整个人都烤了一通,她发出一声惨叫,在路人投来惊讶的目光后又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清夏的背上。
木已成舟,铁板钉钉,在征求了火力全开的清夏的同意后,立惠灰溜溜地戴上了太阳帽,确保哪怕是面对太阳的方向也能看清前方。四个人被清夏精确地分成了实力相当的两组,姐妹俩一组,乾和真一组。清夏看起来对获胜是胸有成竹,嘴里说着“既然网球上没机会比赛,那就要在其他地方比过去”,抱着球不肯撒手。“那清夏你和妈妈一组不就好了,”立惠恹恹地说,“我又不算人头,和我组队那不是亏大了?”
“但是,要是前辈和姐姐你一组的话,他不是就要分心来照顾你吗?那不就是胜之不武。我才不想赢得没面子。”
她摆出了发球的姿势,在真举手示意准备好了之后,瞬间弹射发球。气排球擦着立惠头顶飞了过去,她的鬓发也因为这阵狂风变得乱七八糟的。但是,被乾拦了下来——高个子在网前有着巨大的优势,球瞬间折返方向,笔直地朝立惠的方向袭来。
不出所料,她用手臂只勉强接住,弹起来的球软塌塌地斜着撞到了球网上,滚到了沙滩上。“1-0!”真欢呼计分,站在后面的清夏瞠目结舌,不愿相信这个结果。“都说了你是在给自己加难度。”立惠自知理亏,转回头去先发制人。
“……正合我意!”
然而,海口是夸下了,和运动细胞等于零的立惠合作也只有失败的份。比赛最终以21-11结束,时长不超过半个小时;而这半个小时,有一大半分数都是由清夏接球产生。太阳、天空、海边,和被气排球撞得通红的手臂——立惠最终收获只有这些,和一个被清夏舀走了一大半的香草冰淇淋。如果所有时间都拿来泡在海里,那该有多幸福?她吃着两三分钟就化成黏糊糊的一团的冰淇淋,望着已经开始西沉的太阳,不禁有些惆怅。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真阿姨,我下次又来。”
乾将冰淇淋的包装盒放进了垃圾袋里。薄荷味的,蓝色的,从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露出一点模糊的蓝色,像是隔着纱帘看到的天空。他从沙滩垫上站起身来,先走了几步,立惠又才端着湿哒哒的外装盒,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去车站。”她穿上了沙子捂得滚烫的拖鞋,又小跑了几步,才追上乾。
“今天的反省会讨论得怎么样?”
她又舀了一勺冰淇淋,在乾侧过头来时,精准地塞进了他的嘴里。“没什么特别的,还是老样子。”他说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香草味的甜度果然远超过薄荷味。”
“是吗?可能是薄荷味太清爽了吧。”
她举起勺子,眯着眼睛,尽量将自己的目光前进方向和阳光射来错开。勺底的奶油几乎化成了水,舌头舔舐时,已经尝不出太多味道了。
车站近在咫尺。甚至已经能看到月台的顶棚,在闷热的午后,棚顶拱屈的弧度也无精打采的。还没到高峰期,月台上行人寥寥无几,反倒衬得不远处的漫画打卡地热闹非凡,只听得见那边阵阵欢呼声,拍照点位接连换人,穿插着各国语言。电车驶来——是的,不巧,他们还没走到车站,电车就已经进站——卷起潮热的海风,热得立惠抬起手臂擦了擦汗。
“说起来,立惠,”乾突然开口,“你已经决定了以后读医学院吗?”
“是呀?”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跟在乾身后,每步连跨两个台阶,才总算没被拉下太多,和他几乎同一时间站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远处的夕阳依旧刺眼,以至于立惠不得不躲在了顶棚的阴影下。他却习惯了似的,脸庞照旧笔直朝前。“那你决定好了方向了吗?”谈论复杂的未来的事情,他仍旧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明日的安排。
“这个……”
她别开了视线。
落在她眼底的,是两人在灰色的地砖上朝后延伸的影子的一端,角度恰巧合适而交错在了一起。“还没有决定。”她踢开了脚下的碎石,双手背在身后,捏紧了冰淇淋盒。“可以选择的太多了,又觉得好像都差不多。”她说,“再说,现在哪能这么快就决定呀。”
“不同领域的教授在不同的学校。东京附近的话,齿科有专门的大学,不过东北地区的大学里,有好几个大学的齿科也相当不错。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名古屋大学等,一些地方大学医学部90%的专业都很不错……”
“我知道啦。但是,就是没办法这么爽快地做出选择。”
又不是像贞治君你那样,总是能很快选择出最适合自己的那一项,然后笔直向前。但这句话实在是有点不知好歹,她没说出口,只是撅着嘴,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考虑过血管外科或者脑神经……但是,要是以后的我不喜欢怎么办?”她说话的声音翁翁的,“如果是为了某个教授去的某个学校,如果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不合适,那又该怎么办?”
“那至少可以初筛一遍,选择最大概率的一方。立惠你说的未来也许根本不会发生,考虑太多,才会束手束脚。”
“好过分的说法。”
“是吗?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原谅你了。”
他们之间沉默了几分钟。
贞治君说的有道理,我很明白这一点。望着夕阳橘色的余晖,她有些不甘心地用头在他的肩上轻轻撞了撞,直到被他拍了拍头后,才消停了下来。乾的手垂在她的身边,于是她伸手去抓住,又认真地数着他掌心的茧。“但是,我就是忍不住去考虑很多。”她说,“但是,我也明白你的意思,贞治君。总之我会先考虑几个比较平衡的选项。”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我知道。”
“我只是……”
他深呼吸了几次,罕见地流露出了不安的情绪。
“立惠,对我来说,‘计划(Plan)’是最安稳的事情。我明白你对未来的不安定感,我也明白我在这个时候只需要给你支持就好了。但是……”
闷热的海风再度吹过。这一趟电车即将进站,已经能在绿林间看见灰蓝色的列车顶端。他的衣摆被风鼓起,碎发在额间轻轻飘动,显得身体更加单薄。“但是,一想到未来和你分别是可能出现的事情,就莫名有些焦躁。”他的身后,电车逐渐逼近,哐当哐当,但说出的话语仍旧清晰,“我想要排除掉所有危险因素。”
啊,电车到了。
或许是难得说了些难为情的话,他立刻将注意力引到了一边去,待电车停稳后就立即准备上车。“我喜欢你。”立惠突然说,踮起脚尖,几乎贴在他的身上。
“我喜欢你。”
“嗯,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了。”
“我喜欢你。”
“……我也是。”
得到了勉强满意的答案,立惠才终于罢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谢谢你,贞治君,”她将乾推上了电车,又对着他挥挥手,“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又指指乾的背包。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