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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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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分,天光微亮。
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屋檐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曦里晃动着微弱的光芒。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作响,将时间切割得细致而冷静。
阿纲轻轻抚过额角,那道死气之炎的痕迹仍在,像旧日的伤,又像心底未熄的火。他明知道那不过是身体的异常反应,却偏执地相信它象征着某种仍在延续的东西——一段尚未画下句点的过往。
他下楼,厨房空无一人,连咖啡香都不复存在。他在冰冷的空气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机响动的节奏让他想起了无数个晨曦——那些他迟到、逃课、睡眼惺忪的早晨,总有人站在这里,等着他。
Reborn今天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对方是去了哪里,也许不过是出门见谁,也许已经决定离开。但他没有问,甚至不敢问。他太清楚那个男人向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才做决定。
教室里的课变得昏沉而遥远。他盯着老师在讲台上挥动的手臂,脑中却一直浮现出那个雨夜。Reborn站在雨中抽烟,眼里是他从未真正读懂过的寂静。
“你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但回想起来,仿佛用了十年才问出口。而回答,却干脆到令人绝望。
“我已经不是你的家庭教师了,阿纲。”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吼:
“那你是吗?你现在到底是我什么?”
朋友?战友?家人?还是……某种永远无法命名的存在?
阿纲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用力握住课本,手指发白,指节一阵阵发紧。他不是那个怯懦的小鬼了,他曾是彭格列的十代首领,是在无数次战火中站起来的“阿纲”。可现在,他却为一句话、一个背影,陷入如此长久的空白。
下课后,他拒绝了狱寺的电玩邀请,只身去了并盛山。
风还是一样地从山顶吹下,只是草木比记忆里要高了些。他站在曾经无数次训练的地方,仿佛能看到那个汗流浃背、被无数子弹追着跑的少年,还有那个站在石头上,带着笑意扣动扳机的婴儿。
可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风,吹得山林作响。
他在那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缓缓蹲下,双手撑着膝盖,低声笑了起来。
“Reborn……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走掉吗?”
声音微弱,却像点燃了什么。
那天深夜,阿纲终于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旅行箱。
他愣住,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所有最坏的可能。他甚至不敢走近去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面对离别通知。
“你打算去哪?”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干涩。
Reborn正站在窗边拨打电话,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淡得近乎残忍。
“意大利。”
果然。心里有什么瞬间塌陷了下去。
“我以为……你不是说,任务结束后会留下来一段时间?”
“是啊,原本是这么打算的。”Reborn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眼神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但看来——你已经习惯没有我。”
阿纲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心口一阵钝痛。
“你以为我习惯了?你知道我每天睁眼看到厨房空了是什么感觉吗?”
Reborn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阿纲走上前一步,嘴唇颤动:“你明明还在,却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你说你不是我的家庭教师了,那你到底想成为什么?”
Reborn仍旧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抹去阿纲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触到那一点淡红的印记。
“这道印记不会消失,就像你身上的火焰。”他说,“而我……可能只是帮你点燃它的人。”
说完,他转身拾起旅行箱,走到门口。
阿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曾无数次想要逃离这份牵绊,如今才知道,真正无法逃离的,是他自己的心。
“你走吧。”他说,声音发哑,“但如果哪天你回头……我还在这里。”
Reborn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黑夜中深得如深海。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那只咖啡杯吗?”
阿纲一愣。
“因为我想看看——等火熄了,你还会不会再点燃一次。”
说完,他关上了门。
屋内归于寂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什么也没有结束。
可阿纲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重新燃起了那团迟暮的火焰。
他坐回书桌,翻开那本论文讲义本,拿起笔,在题目下写下第一句话:
“我曾以为火焰会熄灭,后来才知道,它只是躲进了心脏深处。”
窗外又起了风,雨后的空气清新得不真实,像一场情绪的洗涤,却什么也带不走。
阿纲伏在桌前,久久没有动笔。那些话像一道道咒语,召回了太多早该被封存的记忆。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Reborn冷静而尖锐的语气,每一个音节都像子弹一样击中他。
他曾经以为,长大是脱离依赖,是一个人也能撑起一片天。但现在,他才发现,成长从不是割断,而是学会承认——自己始终有软肋,始终渴望某些人,不走。
天色完全亮了,屋子还是空的,但不再冰冷。阿纲将那本讲义本小心地合上,像盖上一个章节。他知道Reborn是真的走了,可他也知道,这不是终点。
他穿上外套,走出门去,脚步很轻,却坚定。他没有去学校,而是搭上了开往东京的电车。他想去一趟港口。
他靠在窗边,看着城市景色从眼前掠过,如同人生中无数个奔跑、转身、回望的瞬间。
到了港口时,风比山顶更狂野,海水一波波拍击着岸边,像在诉说什么。
他站在那片熟悉的栏杆前,默默看着远方。
“Reborn,”他低声说,“你想知道火熄了我会不会再点燃一次——”
他抬起头,目光坚毅得几乎让人陌生。
“那就睁大眼睛看着。我会让你知道,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手机里传来一条未读短信,是Reborn发来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别追来。你现在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阿纲笑了,轻轻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但我走的每一步,都带着你教我的影子。”
风将他的声音吹远了,卷进天边那片火烧云里,像火焰再次升起。
——
三年很快过去。
大学的四季如同被人为剪辑过的胶片,春樱、夏蝉、秋叶、冬雪,光影流转,阿纲的面容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少了青涩,多了沉稳。校园的石板路被他踏过无数遍,而那道总在厨房煮咖啡的身影,却在他大二上学期的冬天,悄然离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说明。
Reborn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他的生活中抽身而去。留下的,只有几件衣物和一只空掉的咖啡罐。
刚开始的几天,阿纲每天都会下意识早起,等着那熟悉的香气弥漫在厨房。但迎接他的,只有安静得几乎刺耳的晨光。
他没有去找,也没有问。
因为他隐隐知道,Reborn离开,是他成长的一部分。
他强迫自己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学会自己调咖啡、自己处理突发状况、自己应付狱寺和山本那些依旧满口“十代目”的玩笑。他甚至拿到了优秀毕业生,论文也得了导师的高度评价。
论文的最后一章,他写道:
“责任并不是某种来自他人的指派,而是当你拥有力量,便必须有所为的觉悟。”
递交论文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回到空荡的家,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发呆。通讯录里“Reborn”的名字仍保留在最上面,却像一封永远不会被打开的信。
直到毕业典礼结束,他也没有见到那个人。
山本带着家人来拍照,狱寺西装革履地送来一束向日葵,说是玛蒙推荐的“最适合庆祝的花”。蓝波和一平视频连线哭成一团,唯独缺了Reborn。
阿纲站在摄影棚外,阳光正好。他穿着学士服,手握卷轴,眼里却藏着某种无法释怀的沉静。
毕业后,阿纲没有回去意大利。
不是没人劝他。狱寺几乎每个月都会打电话来劝他“履行责任”,山本也好几次笑着说“大家都等你”,连京子和小春也试探地问过他。
但他都轻轻地摇头,谢过他们的好意,然后继续他选择的生活——
一份普通却安稳的博物馆研究员工作,每天和历史文物、文件资料打交道,偶尔为来参观的孩子讲解一次导览。
不再需要对抗敌人,不再需要计算风险,也不再需要随时随地点燃死气之炎。
他说不上快乐,但也不再那么痛苦。
他租住在郊区的一栋小公寓里,楼下有家小书店,老板娘养了一只猫。早晨阳光透进窗户的时候,灰尘和光一起在房间里漂浮,像某种梦境残留的痕迹。
他还在喝咖啡。虽然偶尔会忘了放糖。
九代目爷爷没有强迫他回去。反而在某个冬天寄来一封信,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却温和。
“如果你现在想做一个普通人,那就尽情去做吧,阿纲。一个真正的首领,永远都不是被命运推着走,而是知道何时选择继续、何时停下来的人。”
阿纲收到信那天,站在落雪的街头,手指冰凉,却突然笑了。
他和九代目爷爷维持着某种奇特的联系——不定期的书信、偶尔一通电话。他并不回避这个身份,只是还没准备好回应它。
他想等。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自己的成熟,还是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人。
Reborn,三年来,真的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没有电话,没有信件,连路过的传闻也没有。
像人间蒸发,又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幻影。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天再见面,自己会不会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可这种想法每次刚浮现出来,心脏就会痛得像裂开一样。
Reborn曾说:“我是来点燃你火焰的人。”
可这三年,他学会了,哪怕火焰微弱,他也能自己守住它。
即便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