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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就像大厦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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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我不再渴望能和谁建立什么深刻的联系。非必要的情况,语言也省略,像以前一样下课跑到食堂扒饭,还拿着单词书,装出一副很爱学习的样子。这样一个人就显得不那么孤单,其他人看到我一个人也不会太奇怪,他们会想:因为我太爱学习了,没时间交朋友。
时隔三年,军训练的东西没什么变化,我还是不会踢正步,踢着踢着就开始顺拐,被教官单拎出来,在他的视线下,我更走不好。
不知道是因为太紧张还是什么原因,我直接摔到地上,肥胖的身躯紧贴操场,我总感觉有人会说我是“肥猪”,我不敢趴在地上,赶紧爬起来。
我又听见班级里传来嘲笑声,一切没什么不同,简直像是复制粘贴,教官让我站在一边看看其他同学怎么走的。
唐厘,太阳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那个时候,我真的想死。
我站在列队外,黑暗的情绪将我吞没。
我把从小到大那些事都想了一遍,以前我认为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变成刻刀,将我雕琢成一个奇异又丑陋的怪物。
我受够了,那些隐若的疼痛和微小的暴力蘸着酸水密密麻麻地填满我的心脏,拽着我,撕扯着我,非要将我埋葬在最黑最冷的地洞里才罢休。
所以,你不知道你当时的动作对我来说多么重要。
就像在无知者看来压死骆驼只需要一根稻草,那么让骆驼活下来的,或许也只是一根稻草。
你举手说要专门教我怎么踢正步,教官让你出列。
你小跑到我面前,带来一阵热风,捏了捏我的手,语气轻快明朗:“我们去后面练。”
在整个队列背后,你拉着我背对太阳,也背对人群。
“给你。”你偷偷塞了一颗糖到我手心,或许是天气太热,有些融化了。
“没事,教官看不见我们。”你看到我把糖塞进口袋,眨了眨眼,以为我是怕被发现,但其实我是舍不得吃。
你很有耐心,悦耳的嗓音说着:“一二、一二——”的口号,为我示范了很多遍,还将我的手腕牵到合适的高度,我不敢跟你对视,像木头一样只知道跟着你的节奏走。
“你练好了。”
“好了吗?”
“嗯,很棒。”
你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撕开递给我,“给你擦擦汗,我们休息一下再回去。”
湿巾上青瓜的清新气息让我发烫的面颊好了很多,很快教官让我们两个归队,跟着大家一起练。
刚刚窃喜又感激的美好心情消失了,我知道你的名字叫唐厘,开第一天就积极发言竞选成为班长,并且交到了很多好朋友。
和我完全不同的人,所以主动来教我只是你善良的同理心作祟,我们大概就只有这么一次短短的交集,甚至没有资格说渐行渐远,因为我们从没接近过。
军训之后,我习惯看着你的背影,在你搬东西的时候想去帮你,但被两个男生截胡,也对,你很漂亮,性格也好,周围很多人都愿意对你释放善意。
第一次月考后老师让班上前十名的同学自己选座位,其他同学如果有需要调座位可以告诉她,她可能会采纳。我听到你和一个女同学约好坐一起,在靠窗边。我成绩不错,和老师说我想坐在你后面的位置,16年第一次坐到班级第三排的位置,以前我不想做前面,总觉得有人在后面打量我,笑话我,但这次我不想管这些,我只想靠近你,哪怕只是一点点。
换座位时,老师把排好的座位表投影到幕布上,班上挪动桌椅的同学挤成一团,你边疏导靠门边的同学先搬出去,边帮靠窗的同学先搬。
我在最角落,看着那些同学对你说谢谢,心里没由来的不是滋味。
那时候我后悔了,你那么好,我不该靠近你,不该想着和你成为朋友,你或许会出于同情和善良和我聊聊天,但绝对不想和我相处太久。
“怎么不动啊你!”有男同学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我并没有挡住他,明明前面有空道可以走。
“她坐里面,不用出去。”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冲着我笑,帮我把桌子移到你的后面。
我应该说谢谢,但是当时我整个人都傻掉了,手和脚仿佛不是自己的,直到你又过来连人带椅一起拉到课桌旁。
“唐厘,谢谢你。”
“谢谢就谢谢,叫我名字好奇怪哦,柯淼。”
为什么这怎么平平无奇的两个字,从你嘴里念出来就这么好听呢?
成为你的后桌我经常走神,老师讲三角函数的声音被屏蔽,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你高高的马尾上,尾尖轻轻扫过我的课桌。
你和同桌的聊天我一字不落地听着,我知道你喜欢吃软糖和皇帝柑,听容祖儿的歌,看外国电影和番剧,在steam上玩微恐游戏,看一些言情小说和故事性强的严肃文学……我也知道你菠萝过敏,不喜欢折耳根,讨厌狂热的追星族。
我不像从前一样做我背景板听着别人的故事,你经常转过头和我讨论这些,为了不让你感觉和我聊天很无聊,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默默记下,回家狠狠恶补。
自从我上了初中,和妈妈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不过说吵架倒也不准确,只是我单方面歇斯底里,而她无奈又冷静的看着我,衬得我简直像个疯子。
为了不让她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发疯,也为了维护我那可怜的自尊心,高中后我很少和妈妈说话,但一旦她谈论起我的体重和学习生活,我便会朝她大吼,最终的结局总是她看着我,“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或者用那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眼神打量我。
而我总是在心里默念,这么嫌弃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她觉得我叛逆期到了,总是和她对着干,她无意中的一句话都可能激起自己女儿强烈的情绪反扑。
叛逆期真是个好词。它巧妙地将父母对孩子从小到大隐秘的压迫和控制欲视而不见,将问题推到孩子身上,他们心安理得又相视一笑,恶意满满地看着孩子跳脚,却不愿意分出一点点的时间问问:你这么焦躁,是为什么呢?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高中图书室里很少有人光顾,在这样一个心理和身体都超速发展的时期,安静地枯萎总是特例。我自己拿了个垫子放在墙角看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想要减肥,决定只吃早餐和晚餐,中午只喝水,空出来这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我感到久违的安心,好像有了一个目标,整个人的情绪都平和了很多。
书脊夹在我的收拢的两腿间,书中的主人公艾略特在爬楼梯,敏感的他在死亡的门前已徘徊良久,或许快要结束了,他会跳楼,还是会拿左轮手枪穿破自己的脑袋?
我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内心描写——作为一个电子是很累的……结束是一种解脱。
“‘艾略特·尚斯!’喊声似乎掀动了房顶。这声音很熟悉,却又带着浓浓的情感,以一种我不认识的方式。”
“柯淼,原来你在这里!”
文学上有很多著名的相遇,或如宝黛的恰似逢故人,一生痴缠;或如张岱念惜故国游西湖,与人对饮赏雪景;亦或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此后断弦不忍听。
但这些文字描述的画面在这一刻拼凑成这堆满灰尘的狭小角落,然后阳光穿行其间,刺得我头晕目眩,心脏骤停。
图书室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陈旧气息,那些泛黄的书无人认领,在堆满灰尘的木架子上蹉跎一岁又一岁的光阴。
我和它们一样,困在这里。
唐厘,你就这么闯入我的世界里,很长的时间,我都像这样,一错不错地仰望你,无意识地抚摸你投在我书页上的剪影,单方面沉浸在这场相遇里不可自拔。
我好庆幸,你在找我。
“我说中午怎么都看不到你人,原来你有秘密基地啊。”你曲腿在我身边坐下,旁边是厚重的书架,你的手臂贴紧我的,清浅的呼吸打在我的外套上,在我的颈部散开。
如果我转头,大概会蹭到你的鼻尖。
我努力吸住肚子,往墙面靠,生怕你觉得我太胖,挤到你。
“你一直在找我吗?”
“没有啦,上次看到你从这里出来,这次吃完饭就直接过来了。”
我一向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面对你更是,我干巴巴地说一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你拿出小面包放到我的书上,“你没吃饭吧,给你。”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要减肥。”
说出“减肥”两个字,我还有些难为情,我知道你不会像有些男生那样嘲笑我异想天开,但心里那些微弱的羞耻并不会消失。
“诶!”你双手捧着我的脸,右手微微用力,将我的脸转过来,“谁告诉你用节食来减肥的,要减肥就要运动,我会帮你的,现在先把面包吃了。”
你说着说着还笑了一下,我们确定关系后我问你当时为什么笑,你说我太可爱了,忍不住。
但这时的我满心以为你觉得我脸上堆叠的肉很好笑,我偏头不再看你,把面包吃完。
“你在看这本书,我也看过。”
你拿起我的书翻了翻,“萨沙对绝望的艾略特说出‘因为我会想念你’的时候,我哭到我姐问我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幸好艾略特活下来了。”
“可是对艾略特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萨沙说艾略特自私,但自私的人是她自己。”
我从你指腹擦过的间隙很快了解到之后的情节,萨沙拿走了枪,这一章“圆满”结束。
“啊,柯淼,自私一点有什么不好,人们总是劝想自杀的人活下来,好像不尊重人家的意见似的。
“有些人是真的无论怎样都燃不起希望,但是也有人就是差一个人拉他一把,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遇到所有想自杀的人劝她活下去是最简单的办法。
”或许救了她一次,在下一次看不到的地方她还会结束生命,但那又怎样?即使我拯救的只是她人生的一个片段,我也很开心,起码让她多一个后悔的机会不是吗?起码让她知道她的生命没有那么微不足道,哪怕她只有一点点念头,觉得能留存在这个世界上有几秒钟的慰藉,那也是值得的。
“况且死亡不是解脱,死亡只是结束,一个没有结局的结束。”
你说得口干舌燥,我把矿泉水递给你,你没有接,反而抓住我的手腕,你那双干净又灵动的眼睛盯着我,带着一种春草般的生机,“柯淼,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会接受我这种自私吧。”
“嗯。”
我永远拒绝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