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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与真少爷成婚 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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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管家老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本烫金名册:“先生,慈善机构的人来取这季度要捐赠的旧物,您之前说那套民国线装书要单独打包?”
沈景行正蹲在客厅的紫檀木长案旁,小心翼翼地给一套珐琅茶具裹软布——那是前几年在拍卖会上拍的,如今想换套新出的鎏金款,便要捐给博物馆。“让他们等十分钟,”他抬头喊,“我把这套茶具再包层棉纸,别磕着边角。”
顾云舟在厨房听见,笑着摇了摇头。中岛台的大理石面上,摆着刚从恒温酒柜里取的清酒,瓶身上的樱花纹在顶灯折射下泛着柔光。抽油烟机是静音款,几乎听不见声响,只隐约能听见沈景行在客厅跟老陈交代:“那几幅字画记得跟馆长说,别装裱得太花哨,保持原迹的样子就好……”
玄玄趴在沙发上,尾巴尖扫过旁边的羊绒抱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脖子上戴着个小铃铛项圈,是沈景行托人定做的,镶着细碎的蓝宝石,一动就发出清越的响,倒比手机里动辄上千的白噪音专辑更让人安心。
顾云舟把处理好的鱼放进蒸盘,转身时看见沈景行抱着那套珐琅茶具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老陈推来的收纳箱里。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沈景行新买的手工地毯上,织毯上的波斯纹样在光线下流转着暗金光泽,像把碎星铺在了地上。
“弄好了?”顾云舟往他手里塞了块刚切好的蜜瓜,“尝尝,新买的网纹瓜,比上次那家甜度高。”
沈景行咬了口蜜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被顾云舟用真丝手帕轻轻擦掉。“老陈说下周有场古董家具展,”他含糊道,“去看看?给书房添个新的博古架。”
顾云舟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指尖擦过他耳后——那里别着枚小巧的珍珠耳钉,是他上个月在巴黎拍的,配沈景行新染的发色正好。“你说了算,”他笑着转身回厨房,“鱼快蒸好了,记得把你心心念念的餐具摆出来,别又忘了放哪。”
蒸烤箱“叮”地一声提示音,银鳕鱼的香气混着清酒的淡香漫出来。沈景行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顾云舟用银夹子把鱼盛进骨瓷盘里,就觉得这满室的流光与贵重,都不如眼前这人低头时眼里的温柔真切。
玄玄又趴在厨房的脚垫上,看着沈景行笨手笨脚地切姜丝,时不时“喵”一声,像是在嘲笑。沈景行瞪它一眼,把切好的姜丝扔进瓷碗,转身凑到顾云舟身边:“我切得还行吧?”
顾云舟侧过脸,在他鼻尖上亲了下:“嗯,比上次把姜切成块强。”
蒸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起来,鲈鱼在笼屉里冒着热气,葱姜的香味漫得满厨房都是。沈景行靠在冰箱上看顾云舟调酱汁,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倒是比任何惊心动魄都要珍贵。
就像此刻锅里的鱼,不用急着翻腾,慢慢蒸着,自有鲜得化不开的暖。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的花架,架子上还挂着沈景行前几日系的风铃——是自己亲手做的,风一吹就叮当作响。沈景行望着那抹晃悠的玻璃光,忽然想起顾云舟说过,等周末有空,就把花园里的这个角落收拾出来,能晒太阳喝茶。
他忍不住笑出声,被顾云舟问“笑什么”,只摇着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的鱼肯定好吃。”
蒸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响,像在应和他的话。远处传来管家轻叩回廊铜环的声音——是提醒花园里玩遥控船的小侄孙回来用晚餐,混着半山会所露台上飘来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被晚风揉得软软的。这秋夜里的声响,像被天鹅绒裹着的珍珠,轻轻落在庭院的银杏叶上,成了最安稳的调子。
日子就像蒸锅里慢慢腾起的蒸汽,温吞,绵密,裹着蟹油香、奶油甜,还有彼此指尖的温度,一晃就漫过了几十个春秋。庭院里的银杏树长得比二楼的露台还高,每年深秋落满一地金箔似的叶子,顾云舟总会牵着沈景行的手慢慢踩过去,听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像在数他们一起走过的年头。
八十岁的晨光漫过落地窗时,沈景行正坐在恒温按摩椅里打盹,膝头盖着条羊绒毯——是顾云舟前阵子在米兰定制的,灰蓝色,和他年轻时最喜欢的那件衬衫一个色。顾云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温好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像撒了层碎钻。
“醒了?”他把水杯递过去,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爬着些老年斑,却依旧稳当。年轻时他总爱用这双手给沈景行变戏法,从身后摸出支玫瑰或是颗太妃糖,如今力气小了,却还是习惯先把杯子在掌心焐热了再递过去。
沈景行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有点浑浊,却在落在顾云舟身上时亮了亮。他的头发早就全白了,打理得一丝不苟,是家里请的造型师每周上门打理的。“刚梦见咱们在龙虎山,”他喝了口蜂蜜水,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非要抢我那碗蟹黄包。”
顾云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被熨烫过的丝绸,层层叠叠却舒展着。他挨着按摩椅坐下,指尖拂过沈景行银白的鬓角——当年那个总爱脸红的青年,如今连耳背都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可在他眼里,倒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温润。“那时候你吃相才凶,”他低声道,“蟹油沾在鼻尖上,像只偷腥的小猫。”
他们住的别墅在市郊的半山腰,带个占地不小的庭院。顾云舟年轻时用术法催开的那株蓝花楹,如今长得比屋顶还高,每年初夏落满一地紫蓝色的花,像铺了层柔软的地毯。家里请了护工和营养师,却总被顾云舟赶去歇着——他说沈景行的口味只有他最懂,早餐的溏心蛋要七分熟,咖啡得加两勺鲜奶,温度必须控制在六十五度。
沈景行的心脏不太好,随身带着智能监测仪,数据实时同步到家庭医生的终端。有次半夜心率有点快,顾云舟一整夜没睡,守在床边给他人工按摩,指尖按在腕脉上的力道,和年轻时替他探脉时一模一样。天亮时沈景行醒了,看见顾云舟趴在床边,银白的头发被晨露打湿,忽然红了眼眶:“你说你,放着长生不老的日子不过……”
“傻话。”顾云舟打断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没有你的长生,跟蹲在龙虎山的石头缝里有什么区别?”
八十三岁那年,沈景行的腿不太能动了。顾云舟定制了辆全自动轮椅,黑色真皮座椅,扶手处嵌着块暖玉,冬天摸上去也是温的。天气好的时候,他就推着沈景行在庭院里散步,轮椅碾过蓝花楹的花瓣,发出簌簌的轻响。
“还记得这棵树不?”沈景行指着蓝花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说要等它开花,就给我酿花酒。”
“酿了,在酒窖里存着呢。”顾云舟弯腰替他调整坐姿,“等你好点了,咱开一瓶。”
沈景行笑了,咳了两声:“骗谁呢……我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了。”
“等得到。”顾云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忘了?当年影阁那么多死士都拦不住咱们,这点日子算什么。”
他们的卧室里挂着张巨大的照片,是六十岁那年拍的。两人穿着同款的定制西装,站在蓝花楹树下,顾云舟的手搭在沈景行肩上,笑得像个年轻小伙子,只是眼角的皱纹骗不了人。沈景行总说这张照片拍得不好,把他拍胖了,顾云舟却每天睡前都要看看,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照片。
沈景行走的那天,是个初夏的午后,蓝花楹开得正盛。他靠在顾云舟怀里,呼吸渐渐弱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枚素圈戒指。顾云舟低头吻他的额头,那里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他轻声说:“别怕,我这就来陪你。”
护工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顾云舟抱着沈景行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夕阳的金辉透过蓝花楹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盖了层柔软的被子。两位老人的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或许又回到了龙虎山的清晨,有人笑着说要请三碗葱花蛋。
遵照他们的遗愿,骨灰被混在一起,撒在了庭院的蓝花楹下。第二年春天,那棵树抽出的新枝格外绿,开出的花也比往年更艳,风一吹,紫蓝色的花瓣就落满整个院子,像无数个温柔的吻,落在他们相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偶尔有晚归的飞鸟落在枝头,会听见树干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又像是两缕风,缠缠绕绕,再也分不开了。
忘川河的水是温的,像浸了千年的月光。
沈景行是被一阵桂花味弄醒的。他睁开眼时,正靠在块青石板上,身上盖着件素色长衫——不是他临终前穿的真丝睡袍,倒像是二十岁那年在苏州定做的那套。
“醒了?”顾云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
沈景行转头,看见顾云舟蹲在旁边,指尖正拈着朵飘落的桂花。他也年轻了,鬓角没有白霜,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温柔,比三十岁时更沉,像酿了百年的酒。
“这是……”沈景行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得没有一点老年斑。
“过了奈何桥了。”顾云舟把桂花别在他耳后,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孟婆说,看我们手牵得太紧,汤就省了。”
沈景行低头,果然看见自己和顾云舟的手还攥在一起,指节相扣,和临终时一模一样。他忽然笑起来,眼角有点湿:“那老太太眼神挺好。”
“你看前面有处院子,那是我在地府的住宅。”顾云舟拉着他站起来,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两旁栽着成片的曼殊沙华,却不是人间传说里的猩红,是淡淡的粉,像他们阳间花园里种过的晚樱。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座小院。院门是竹编的,推开时“吱呀”一声,跟他们阳间别墅的后门一个调子。院里有口井,井台上搭着块青石板,旁边摆着两个蒲扇,倒像是刚有人用过。
“进来看看。”顾云舟推他进去。
正屋的陈设竟真有几分眼熟:梨花木的八仙桌,墙上挂着幅水墨——画的是龙虎山的晨雾,跟沈景行年轻时画坏了丢在书房的那幅几乎一样。里屋的床是拔步床,帐子上绣着蓝花楹,风一吹,像落了满帐的紫星星。
“玄玄呢?”沈景行忽然想起什么,四处张望。
话音刚落,就见个毛茸茸的影子从梁上跳下来,稳稳落在他脚边。还是那只猫,脖子上的蓝宝石铃铛还在,只是铃铛里的声音变成了细碎的金铃响。它蹭了蹭沈景行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跟当年在厨房嘲笑他切姜丝时一个样。
“刚在房梁上打盹。”顾云舟弯腰摸了摸玄玄的背,“猫到了地府也爱偷懒。”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
忘川河边有集市,每月初三开。顾云舟总爱牵着沈景行去逛,买些地府特有的银丝面,或是用忘川水酿的桂花酒。有回沈景行看见个卖皮影的,那皮影竟照着他们年轻时的模样做的,一个穿着西装,一个披着长衫,手牵着手站在蓝花楹下。
“老板,这个怎么卖?”沈景行指着皮影问。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眯眼笑:“看两位相携百年,缘分重得很,送你们了。”
回去的路上,沈景行举着皮影在夕阳下晃,看两个小影子在地上手牵手走,忽然叹口气:“原来咱们的事,连地府都知道。”
顾云舟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好事,得让他们都知道,我护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在地府也养了花。顾云舟在院角种了株曼陀罗,却不是毒花,开出来的花是暖黄色的,像阳间的向日葵。沈景行就坐在门槛上,看顾云舟给花浇水,看玄玄追着蝴蝶跑,看远处奈何桥上三三两两的魂魄走过,忽然觉得,这地府倒比人间更像个家。
有天夜里,沈景行做了个梦,梦见八十岁那年,他躺在按摩椅上打盹,顾云舟端着蜂蜜水过来,杯壁上的水珠像碎钻。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枕在顾云舟腿上,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把顾云舟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又梦见龙虎山了?”顾云舟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划着,像在数他年轻时的轮廓。
“嗯,”沈景行往他怀里缩了缩,“梦见你抢我蟹黄包。”
“那是你吃太慢。”顾云舟笑起来,声音在夜里温温的,“等天亮了,我去集市给你买银丝面,加双份蟹黄。”
玄玄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他们脚边,铃铛偶尔叮当地响一声,像在应和。
窗外的曼陀罗花轻轻摇着,月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忘川河的水流声远远传来,不急不缓,像他们走过的那些年。
沈景行往顾云舟怀里靠得更紧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死亡不是终点。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他们还能一起看月亮,不管是在阳间的半山别墅,还是地府的小院,日子就永远是暖的,像蒸锅里慢慢腾起的蒸汽,裹着彼此的温度,一晃就能漫过又一个百年,再一个百年。
天亮时,顾云舟果然去集市买了银丝面。沈景行坐在八仙桌旁,看他往面里加蟹黄,忽然发现,顾云舟的指尖还是那么稳,就像年轻时替他剥螃蟹,替他系领带,替他拂去鬓角的雪花时一样。
玄玄蹲在桌角,盯着碗里的蟹黄,尾巴尖轻轻晃着。
沈景行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递到顾云舟嘴边:“尝尝?”
顾云舟张嘴咬住,眼里的笑意漫出来,像当年在厨房,他低头吻他鼻尖时一样。
阳光从竹窗棂里钻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玄玄的铃铛上,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银丝面上,成了地府里,最安稳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