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开时》落棠衣

12、傅临深的真实病情 暴雨砸

　　暴雨砸在窗棂上的节奏与心跳监测仪的滴答声渐渐重合。

　　傅临深斜倚在诊疗床边缘，玳瑁眼镜滑落至鼻尖，镜片后映出他瞳孔深处的一点幽蓝。他的手指仍搭在紫檀镇尺上，却迟迟没有敲下那熟悉的三声。窗外雷光劈开夜幕时，他整个人仿佛被切割成碎片，在玻璃倒影中呈现出无数个重叠又错位的轮廓。

　　秦砚卿站在三步之外，指尖残留着从B3层带回的淡蓝色液体余温。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她的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脑内不断翻涌的记忆残片，此刻更让她在意的是眼前这个男人——那个曾用温柔包裹数据毒刺的男人，正以一种近乎崩裂的姿态坐在那里。

　　“你母亲注射血清的时候，”傅临深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正在实验室门口。”

　　他抬起手，将眼镜摘下，露出一双疲惫至极的眼睛。那些常年维持的温和笑意仿佛被暴雨冲刷干净，只留下空洞而破碎的底色。

　　“她说，只有你能承载‘黑帝’。”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她没说，代价会是你的记忆。”

　　秦砚卿的手指微微蜷起，后颈疤痕隐隐发烫。她想问什么，可喉咙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扼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傅临深继续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不是救赎者，也不是操盘手。我只是个失败品。”

　　他伸手解开领口第一枚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细长疤痕。疤痕泛着金属光泽，如同电路板嵌入皮肉之中。

　　“陆明川在我身上试过十二种人格重构模型。”他说，“每失败一次，就换一批新的记忆注入。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哪段人生是真的。”

　　秦砚卿终于向前一步：“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因为你是我唯一记得的人。”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穿透了层层幻象，抵达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在所有被抹除的记忆里，你是唯一留下的坐标。”

　　诊疗室内的灯光忽地闪烁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窗外的雨势更大了，水珠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纹路，宛如一张张无声哭泣的脸。

　　“‘黑帝’不是计划。”他低声说，“它是病毒。是我们这些被改造过的人都无法摆脱的宿命。”

　　秦砚卿的呼吸一滞。

　　“你母亲知道这一点。”傅临深的声音低哑，“所以她选择了你。她希望你能完成我们都没能完成的事——彻底终结它。”

　　“终结……‘黑帝’？”她喃喃重复。

　　“或者，成为它。”

　　话音刚落，诊疗室的门忽然震动了一下。门外传来脚步声，迟缓、沉重，带着某种机械运转的规律。

　　江澈来了？

　　不，不对。

　　秦砚卿的瞳孔微缩，她感觉到手腕上的信号发射器开始轻微震动。有人在试图破解她的身份认证码。

　　傅临深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他重新戴上眼镜，神情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冷静，只是那抹幽蓝依旧在他眼中若隐若现。

　　“他们发现你带回来了。”他轻声道，“现在，所有人都会来抢夺你。”

　　秦砚卿低头看向胸前口袋，那支血清瓶身已经完全裂开，蓝色液体渗透进布料，散发出愈发浓烈的茉莉香。

　　她忽然意识到，这香气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

　　它来自某个更深的层面，某个连记忆都无法触及的黑暗核心。

　　“你呢？”她抬头，直视傅临深的眼睛，“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枚干枯的茉莉花静静地躺在其中，花瓣蜷曲如死去的蝶翼。

　　“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直到我发现，我的每一次呼吸，都依赖于你的存在频率。”

　　诊疗室的灯再次闪烁，这次比刚才更加剧烈。墙上的《夜间咖啡馆》复制品投下一片扭曲的阴影，画中女子的表情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

　　“你要离开。”傅临深忽然道，“现在。”

　　秦砚卿还未反应过来，腕间的信号发射器猛地爆发出一阵高频震动。她低头一看，绷带下的红光已转为刺目的猩红。

　　“他们在远程激活你的识别码。”傅临深快步走向门口，将手掌按在识别区上，“去地下三层，找到周衍。他会帮你启动克隆体矩阵。”

　　“等等！”她抓住他的手腕，“你呢？”

　　他没有回头。

　　“我要留下来。”他说，“让他们相信我还掌控着你。”

　　“可是——”

　　“砚卿。”他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丝情绪波动，“别忘了，我也是‘黑帝’的一部分。我能感知到它的苏醒。”

　　他转身面对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也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话音未落，诊疗室的门猛然打开，冷风裹挟着雨水涌入室内。秦砚卿看到门外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他们的脸隐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傅临深站在她与他们之间，身影笔直如刀。

　　“走。”他低声说。

　　秦砚卿咬紧牙关，转身朝走廊尽头奔去。身后传来仪器启动的嗡鸣，还有某种金属碰撞的钝响。

　　她没有回头。

　　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她才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像是从她的心脏深处溢出。

　　而那朵干枯的茉莉，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在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