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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招生 林念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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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领着陆家兄弟踏进成衣铺子,一股混合着染料和布匹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铺子不算大,但架上、墙上层层叠叠挂满了各色布料和几件成衣,大多是粗麻和葛布,颜色黯淡。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几位客官,随便看看?”老板娘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林念的目光扫过那些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又看了看角落里几件颜色稍亮、质地明显细密些的细棉布长衫,最后指了指那几件棉布衫:“老板娘,烦劳拿几件合身的细棉布成衣看看。”
老板娘慢吞吞地起身,一边从架子上取下衣服,一边打量着他们三人。林念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但举止间自有一股书卷气;陆迟身材高大,背着竹篓,沉默地站在一旁,衣裤上补丁摞着补丁,几乎看不出底色;小陆行则紧紧挨着哥哥,眼睛好奇地四处乱瞄,小手紧张地揪着陆迟的衣角。
“这位公子好眼力,”老板娘抖开一件深青色的细棉长衫,料子摸着还算柔软,“这细棉布穿着透气又舒服,给您试试?小公子年纪小,试试这件靛蓝的短衫,配条新裤子,精神!”她说着又拿起一件靛蓝小衫和一条同色裤子递给陆迟。
陆迟看着老板娘递过来的细棉布衣服,眼神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渴望,但立刻被更深的局促取代。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沉而坚决:“不必了。我们身上的……还能穿。”他微微垂下头,避开了林念的目光。小陆行听到新衣,眼睛亮了一下,但见哥哥拒绝,也立刻懂事地抿紧了嘴,小手却悄悄捏紧了衣角。
林念没理会他的推拒,直接把那件靛蓝的小衫和裤子塞进小陆行怀里,又拿起那件深褐色的细棉短褐,不由分说地往陆迟身上比划:“试试!别废话。你马上就是学堂助教的人了,总得有点体面。小行,快去试试你的新衣服!”
“助教?”老板娘有些惊讶地插了句嘴。
“嗯,”林念随口应道,推着陆迟和小陆行去角落用布帘子隔出的简陋试衣处,“村里要办蒙学,我请了他帮忙。”他拿起老板娘刚才推荐的深青色细棉长衫,“这件我也试试。”
布帘后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小陆行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轻呼:“哥!好软!”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小陆行第一个蹦了出来,靛蓝的新衣新裤衬得他小脸都亮了几分,他有点不习惯地扭着身子,又忍不住蹦跳了两下,咧着嘴傻笑。
陆迟随后走了出来,深褐色的细棉短褐穿在他身上,大小刚好,勾勒出青年结实的身形,虽然颜色沉朴,但细密的布料和合身的剪裁,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精神挺拔了许多,洗得发白起毛的旧衣带来的那股子灰败气一扫而空。
他站在那里,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指悄悄抚过胸前的衣襟,那细密柔软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颤,一种久违的、属于“体面”的暖意,悄然爬上心头,堵在喉咙口,眼眶竟有些发热。他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
林念也换上了那件深青色的细棉长衫,气质更显温润。他满意地点点头,对老板娘道:“就这三身了。老板娘,算算账吧。”
老板娘拨弄着算盘珠子:“细棉长衫一件一百五十文,细棉短褐一件一百二十文,小童的衫裤一套一百文……总共三百七十文。”她报了个价,又看了看陆迟身上那件,“那件短褐用的料子厚实些,手工也好点,一百二十文真不贵了。”
林念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那是刚刚卖掉抄书所得的一百五十文,加上之前的一点积蓄。他小心地数出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百七十文,几乎掏空了他目前所有的现钱。
看着钱袋瞬间瘪下去,林念心里也揪了一下,但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陆家兄弟,尤其是小陆行那藏不住的雀跃,还有陆迟低头抚摸衣襟时那微红的眼角,这点心疼又被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压了下去。
他拎起装着旧衣的包袱:“走吧,回家。”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小陆行穿着新衣服,走路都带着风,叽叽喳喳地说着集市上的见闻,一会儿说糖人甜,一会儿说人好多。陆迟背着装满了米粮和一小捆红薯苗的沉重背篓,步伐却显得格外稳当。深褐色的细棉布贴着他结实的手臂,带来一种陌生却熨帖的舒适感。
他沉默地听着弟弟的欢语,偶尔目光落在前面林念那件深青色长衫的下摆上,那布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想起林念在成衣铺里那句“学堂助教”,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模糊的、带着些微重量的期待悄然滋生。
林念也在盘算。怀里揣着仅剩的几十个铜钱,还有里长许诺的“八百文加十斤米”的夫子束脩——虽然还遥遥无期。他掂量着背篓里那点米粮,又想到翻好的地里即将种下的红薯苗,日子紧巴巴的,但似乎……有了一条能看得见的路了。他侧头看了看身边沉默的青年和欢快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陆迟,”林念开口,“回去我就开始教你认字。助教嘛,总得认识几个字,不然怎么帮我管那群皮猴子?”他故意说得轻松。
陆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似乎更亮了几分。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归家的土路上。新衣的布纹在余晖里清晰可见,小陆行偶尔蹦跳的身影搅乱了影子,又很快聚合,朝着二水村的方向,稳稳地延伸。
招生的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林念心上。第二天清晨,他特意换上了那件新买的深青色细棉长衫,又让陆迟也穿上了那件深褐短褐,小陆行自然也是靛蓝的新衣裤。
三人收拾停当,林念还特意拿上了一本自己誊抄得工工整整的《三字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第一缕晨光斜斜地照在三人身上,新衣干净挺括,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仪式感。
“走吧,咱们挨家挨户去说说。”林念对陆迟道,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陆迟点点头,沉默地跟在林念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可靠的影子。小陆行吵着要去,但实在山路不好走,只能作罢,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
而这次招生却让林念看到生活的残酷。
他们去的头几户人家,多是些家徒四壁的贫苦佃户。林念站在低矮的茅檐下,尽量清晰而温和地说明来意:“田水叔牵头在村里办蒙学,由我来做夫子,就在村西头那间空屋。束脩不多,每月三百文钱,再加五斤粗粮。孩子开蒙认字,懂点道理,日后总多条出路……”
话未说完,回应他的往往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张张愁苦得仿佛刻进了皱纹里的脸。一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农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自家的薄田,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林秀才,您是好心呐……可这……恁贵的束脩,俺们家哪里供得起?娃子下地拔草、捡柴火,好歹也算半个劳力,能换口吃的……”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杆,声音低沉下去。这是林老汉一家,原也是有些家底的,原来的大儿子林一也读了几年书,谁知道前年染上恶疾去世了,自此,家里渐渐败落。
最令林念痛心的是河对岸的一个寡妇家里。男人原是个猎户,平时上山打些山鸡山猪的去卖,条件也还算可以。可惜不久前男人被野猪也撞死了,血肉模糊的。女人带着个孩子讨生活,“秀才公啊,要是孩子他爹还在,有这么个机会,肯定是要送孩子去读书认几个字的,也好过在田里讨生计。可现在,哎。”
陆迟站在林念身后,看着那孩子茫然又带着一丝渴望的眼神,嘴唇抿得更紧,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林念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他只能点点头:“嫂子,别太难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便拉着陆迟和小陆行,离开了那压抑的院门。
几户下来,皆是如此。拒绝的理由大同小异:交不起束脩,孩子要干活帮衬家里,甚至有的孩子看着就明显营养不良,瘦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林念那身崭新的深青长衫,此刻穿在身上竟有些沉重。他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最初的踌躇满志被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取代。陆迟依旧沉默地跟着,只是脚步似乎也沉重了几分,深褐色的短褐下,肩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其实林念也不是单纯为了束脩,但如果连吃穿都是问题的话,还是让孩子先活下去吧。读书,从来都是一件耗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