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时光》金色潮汐

2、第二章

　　我们没有一起出发，胖子怕我反悔给我买了车票，我们就像两条要汇合的支流，约好在重庆再碰头。
　　那是我第一次去重庆。对火锅、山城和长江索道的印象，还停留在电视里。真正踏进这座城市，是在一个潮湿闷热的傍晚，刚出站，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湿气就扑了上来。
　　然后是混乱。
　　火车站叫“重庆火车北站”，但没有“北”的方向感。出了站，我看见三个出口牌子：东广场、西广场，还有一个写着“龙头寺汽车站”。我原以为走出去就是见人，结果发现广场跟广场之间隔着山体，要坐轻轨绕一大圈。
　　我在东广场。他在西广场。
　　我打电话过去，“你在哪儿？”
　　“西广场。你呢？”
　　“东。”
　　“那不是一块儿的？”
　　“不好意思啊兄弟，这是重庆。”
　　龙头寺片区是个巨大的交通枢纽，看得见彼此，却到不了彼此。导航显示只有三公里，可要么打车排队半小时，要么坐轻轨绕两站，再走一段天桥。
　　“重庆的火车站就像迷宫。”我说，“上来一个坡，还有一个坡，走完一个出口，还有一个出口。”
　　“我看到你说的坡了。还有楼梯，电梯，扶梯，怎么全都不往一个方向走？”
　　我们隔着山体通话，像一场未见面的约会
　　“你别动了，我来找你。”我说
　　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碰面了。
　　胖子汗涔涔地站在人行天桥下，双手叉腰喘着气，T恤黏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见我时没说话，只笑了一下，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说：“走吧，吃碗面。”
　　我们拐进了一个小巷，找到一家没名字的面馆。门口的老风扇吱呀转着，空气里是辣椒油和咸菜缸的味道。
　　店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价目表。我们点了重庆小面，加辣，加芽菜。
　　面端上来那刻，热气夹着花椒香直冲鼻腔，汤红油亮，面筋道弹牙。胖子一边吸溜着面一边点头：“这面，行。”
　　他吃得津津有味，我感觉又辣又麻，辣我不怕，就是花椒麻得有些吃不惯
　　吃到一半，他突然抬头看我，说：“以后再有人问我为什么来重庆，我就说为了这一口面。”
　　我笑了：“那我算什么？陪你吃面的背景板？”
　　“你是吃面时，面前的人。”
　　小馆里没有空调，城市的嘈杂和辛辣都在这一碗面里沉了下去。人生的落脚点，有时就是一顿饭的时间。
　　吃完面，胖子站在街角抽完烟，转头和我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酒店放下行李。
　　接着打车去两路口
　　重庆的街道像是被折叠过一样，导航显示的二十分钟，车却要绕上绕下四十分钟。出租车穿过盘旋的立交桥，从高处压进低谷，再猛地拐个弯冲上坡顶，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违反物理规律的通行，但司机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像早已习惯城市的复杂结构。
　　酒店是一家挂着快捷牌子的连锁，各自拎着行李进了房间，没有多说什么。窗外正好对着一段轻轨轨道，过一会儿就有车飞驰而过，钢铁摩擦空气的声音盖住了房间里的寂静。
　　稍作收拾，决定走路去解放碑。地图上看着近，其实要爬坡下坎、钻小巷，绕几个街口。重庆的夜晚来得快，街灯照着青砖路和湿漉漉的墙面，市井气扑面而来。走在小巷里，能闻到串串香味，几只猫贴墙潜行。
　　快到解放碑的时候，夜色刚好落定。高楼夹着广场，灯光从地面打到楼体，又反射到夜空。人流穿梭，像一场无声的节日。在广场边上，看着碑下的人群，忽然有种错觉：这一切不是欢迎他们，而是吞噬他们的。
　　胖子点了根烟，说：“走，喝点去。”
　　我没回答，目光还停在那个闪着光的玻璃城市中央。
　　顺着解放碑广场往下走，穿过两条灯火通明的街口，胖子带路，走得很熟。
　　穿过小吃街前面就是了
　　“得意世界。”胖子说，“我以前来过几次，氛围还行，不吵，能聊事。”
　　我没说话，只低头点了点头。我知道胖子嘴里所谓的“能聊事”，从来都不是简单喝酒那么单纯。胖子人看着笨其实很聪明，嗅觉也准，总有办法在陌生城市里搭上线。
　　酒吧藏在得意世界一个并不显眼的门面里，门口灯光昏黄，没有夸张的招牌。推门进去，是那种典型的半开放式空间，低矮的灯光打在木质吧台上，客人多是本地年轻人，有穿着正式来谈事的，也有几个围坐卡座笑得放肆。
　　胖子带着我直接走向靠里的一张桌子，那儿坐着一个短发女孩和一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女孩是胖子之前在墨尔本朋友的朋友，说认识得意世界的一位老板，能搭上线。
　　几杯啤酒之后，中年男人笑着开口：“你们两个是刚到重庆？来做啥子哦？”
　　胖子笑得很实在：“实习期闲得慌，过来换个地儿看看机会。”
　　男人点头，转头看向我：“你呢？”
　　我也跟着笑，但语气很淡：“写点东西，也帮人做做方案。正好朋友在这儿，就来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种漂浮不定的说法习以为常。他把桌上的酒喝干，拿出手机，点了点，不一会进来一个男人，个子不高，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不像什么大人物，但身上有种让人不自觉警觉的气质。
　　他走进来后，经过我们这桌，坐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中年男人笑着给我们介绍：“这是小李，负责酒吧场子。今晚，他有些事儿想找你们帮忙。”
　　小李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你们俩刚到重庆，肯定对这儿不熟悉。我们这里的生意，除了看场子，还需要点拉客的帮手。你们俩可以试一下拉客，最好是一男一女两人一组，拉一个人到酒吧消费，80块钱一单，若消费达标，我们还会分成5%的利润。”
　　胖子愣了一下，低声回应：“这个嘛，等我们找个合适的房子，再试试看。现在刚到这儿，环境也不熟，得适应一下。”
　　小李微微一笑，显得不意外：“行，找好了住处再说。你们还得了解这儿的情况，别着急。”
　　我看了看胖子，没做过多表态。心里确实不太感兴趣，但为了能和胖子一起上班，哪怕这份工作只是看场子，我也答应了：“那好，我暂时没兴趣做拉客。不过如果能帮忙，我就切点水果，顺便了解下情况。”
　　胖子听我这么说，似乎松了一口气：“好好好，先做这个。我也是想先做做看，毕竟这儿不是我们熟悉的地方。”
　　小李点点头：“好，你们暂时就先这样。等你们适应了，再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尽管我心里不怎么愿意，但考虑到胖子的处境，我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和他一起去“看场子”。至于切水果，应该算是最轻松的工作了，能先适应下这座城市的节奏。
　　我们喝了点酒，听了会歌就出来了，酒吧太多吸烟的，我不太习惯，胖子看出我有点坐不住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买完单出去转了一下
　　酒吧的灯光渐渐被远远抛在了背后，街道上的霓虹灯和车水马龙的声音像是与我们越来越远，耳畔只剩下夜风吹过的沙沙声。胖子突然低声说道：“你说，这个小李人靠谱吗？晚上就让咱们去拉客，难道就这么简单？”我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可能吧，咱们也不一定能做多长时间。”我轻声回道。
　　“就是啊，搞不好是个套路。”胖子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但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心里算计着这份工作能给他带来什么。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得先安顿下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走在他旁边，走过了那条灯火通明的小街，我拦了辆黄色的士准备回住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湿气和城市的独特味道，重庆的夜，既迷人又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胖子坐在车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明天去看房子，房东说电梯要收费，我都没见过。”
　　我忍不住笑了笑，“真是够奇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