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女》夜雨纷

1、薄荷 九月，

　　九月，金桂飘香，骄阳当空。
　　裕达路上走满了穿着水蓝色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往尽头的南雨高中走去。
　　如果从上帝视角看这条街，就能在水蓝色蚂蚁中找到一个缓慢移动的突出的黑色蚂蚁。
　　黑色上衣露出右肩，加一条超短白色牛仔短裤，上头在左边还挂着好几条银链，设计感十足，耳垂上挂着极其显眼的椭圆形耳环，手上环着一堆珠珠串串，左边单肩背着个扁扁的书包，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品牌的logo印在上面。
　　这身打扮与周围格格不入，要是木楠再化个烟熏妆，看起来就是活脱脱一个要来收保护费的大姐大。
　　木楠拖着步子走在街上，周围不断有探究的视线投来，要是放在平时她就直接一个冷眼飞过去了，但她没管。
　　或者说是，她根本就没留意。
　　她现在心里就只有两个字：困呐……
　　三个星期前，她单纯是实在忍不了家里那些个作妖的亲戚了，跟她爸闹着要转学。
　　吵了一个星期，她爸松了口，让助理递学校资料给她挑。
　　当时她只想着离那些人越远越好，跟助理说哪个离原来的学校最远她就去哪个，根本就没细看。
　　直到上学前三天，她心血来潮去搜了搜她选的学校，也就是她现在正在去的——南雨高中。
　　这才知道，南雨是这里排名数一数二的高中，成绩是远近闻名的变态。
　　而她爸答应她转学的条件就是她要在高三前考到级的前二十名，不然就回去学习打理公司，继续和那群虎视眈眈的白眼狼“宫斗”。
　　虽然她选的历政地，在整个级里只有不到两百个人跟她是相同的选科。
　　但是在南雨高中，就算你是最后一名，上的也是只比双一流稍逊一点的本科。
　　反观她在原先那所私立学校的一整年，安定下来学习的时间屈指可数。
　　开什么玩笑，到达这条件跟让她去爬珠穆朗玛峰有什么区别。
　　世上没有后悔药，自己要转的学，自己答应的条件，自己挑的学校，她谁也没办法怪。
　　整个暑假一直到开学前一天她都是外国作息，今早被家里保姆叫醒的时候，一阵阵的头晕恶心，差点以为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开学这个不详的日子了。
　　管家刚刚帮她开车门的时候，那担忧的眼神是藏也藏不住啊，欲言又止。
　　一看就知道是在担心她是不是真的可以自己在这所高中里照顾好自己。
　　反正她已经想好了，先躲一年，到时候估计是完不成那个条件了，就跑到外地去或者去法国找她表姐。
　　那还得从现在开始换张卡存钱，保不齐被她爸发现，把她卡给冻结了，得不偿失，到时候还要去继续回去打工。
　　但是说不定她比较天赋异禀，也许突然哪天打通了任督二脉，成绩一下突飞猛进呢？
　　木楠在脑子里想东想西，脚步也拖拖拉拉的，后面有人跑过来都没发觉。
　　周围人有点多，后面那人一开始没看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刹不住车了，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这一撞，把木楠给撞清醒了，攒的起床气也上来了。
　　她带着怒气吼了句：“干嘛啊？”
　　那女生扎着高马尾，手里抓着个咬了一半的三明治，知道撞了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了句：“不好意思啊！我赶着回去搞卫生，要迟到了！”
　　服了。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啊。
　　烦。
　　木楠揉了揉右边被撞痛的地方，正要继续往前，余光瞥到一旁的巷子里有个人。
　　那人也穿着南雨高中的水蓝色校服，但真正让木楠注意到她的不是这个。
　　昏暗不明的小巷里长满了杂草，日光照亮了一半的小巷，那女生站在另一半的阴影里。
　　如果不是木楠被撞了一下刚好看向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那女生长得很乖，留着刚好不过肩的短发，但凡看见她的人都只觉得她应该是一个文文静静，讲话温声细语的女孩子。
　　而在这个隐蔽的小巷里，满脸写着“我很乖”的这位女生站的十分松散，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快抽完的女士香烟。
　　木楠看过去时，她刚好吐出一口烟，白雾从阴影飘到阳光下，渐渐变得飘渺。
　　这一阵随风消弭在空气中的烟雾在她的乖巧上平添了一层阴郁。
　　察觉到木楠的目光，她淡淡地看了一眼木楠，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被人抓包。
　　江萱不紧不慢地又吸了一口，悠悠地从嘴里吐出一阵白雾，然后才把烟丢地上，用脚碾了碾 ，走出了小巷，往学校大门的方向去。
　　路过木楠时，木楠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薄荷烟味。
　　不知为何，明明只存在了两秒的薄荷味，她却清醒了大半。
　　或许是江萱身上同时出现的两种气质割裂感太强，木楠没忍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融进周围的一圈水蓝色里，再也没找到。
　　进了学校，她先去找了负责高二的级长。
　　级长是个看起来很慈祥的小老头，叫陈国富，头发半白，精神头却好得很，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弥勒佛。
　　交代了一下学校生活和学习的基本情况，这位“弥勒佛”笑得更深了。
　　“小楠啊，虽然学校不会过于管束学生，但是呢，着装是要遵守规定的哦，等一下就会有你的新同学来带你领校服了。”
　　陈国富说话慢吞吞的，尾音总拖长，木楠拿出了十二分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站着在他面前睡着。
　　但下一句话一出来她就精神了：“还有啊，我们学校呢，进度是会比别的学校快一点的哦。”
　　进度比别的学校快一点？
　　木楠莫名地有些心慌：“具体是快多少呢？”
　　陈国富“哈哈”了两声：“我还以为小楠你对这个没啥追求呢，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这是夸她还是贬她呢？不过她能进来是有她爸那钞能力的挺大手笔，而且她确实在学习上没啥追求。
　　“就快了一本书这样子吧。”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一瞬间，木楠突然觉得好像回去被那些白眼狼亲戚烦着也不是不行。
　　——与此同时，高二（2）班
　　江萱回到座位，从书包里拿了本书出来看，开学大扫除没她份，乐的清闲。
　　余清却这时提着扫地凑上来，她双手合十：“萱萱～小萱～萱姐姐～你帮我去级组办公室带新同学领校服呗，我今天来晚了还没搞好卫生，等下就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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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清眼巴巴地看着她，又放了好几包零食在桌上。
　　江萱：“……好。”
　　余清：“谢谢你！你最好了！”
　　南雨高中的教学楼都是用连廊连在一起的，级组办公室和高二二班不在一栋。
　　江萱走到级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板。
　　办公室里面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一个是陈主任，一个是……木楠。
　　对上眼神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国富慈祥地笑着：“小萱，你是来带新同学的吧。”
　　江萱点点头：“嗯。”
　　陈国富：“这位就是木楠，你们是同龄人，话题肯定比我这个老头子多，好好相处啊。”
　　又转过头对木楠说：“这是江萱，也是你的同学，学习上你可以去请教请教她。”
　　两人短暂地握了握手，相当于是认识了。
　　江萱领着木楠去图书馆，那里有专门管拿书和校服的地方。
　　一路无话。
　　木楠比江萱慢一步，心里想着今早在巷子里的那一幕，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到了前面的人身上。
　　路上经过南雨高中的育清湖，湖旁顺着路种了一排的桂花，小小的一朵朵在树上开得正好
　　有风吹过，偶尔有几朵桂花在两人间落下，树枝摇晃着，浓郁的桂花香袭来，一阵馨香。
　　正出着神，江萱突然转过身来，木楠猝不及防，差点刹不住脚。
　　两人的安全距离一下被破开，木楠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江萱几乎是立刻就皱了眉：“没事。”
　　这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没事，木楠连忙后退两步，岔开话题：“到了吗？”
　　江萱的眉头松了松，但仍然是那副被冒犯到的表情。
　　“对。”
　　她领着木楠进去：“一楼是书店，外面承包的，右边就是管领书和校服的。”
　　“二楼是学校自己的图书馆，借书要带校卡，校卡要在饭堂一楼办。”
　　“三楼是广播室。”
　　说着，就到了一个挂着“管理办公室”牌子的门口前。
　　江萱敲门进去，教木楠填了表打勾，这办公室很大，但因为有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是腾出来放书和校服的，所以仅有的两个办公位就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两个人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里面的两位老师一直在偷偷打量她们，木楠倒觉得没什么，江萱却受不了了，整个人都不太自然。
　　好在木楠这次只用先拿校服，书本算在班级的份里，很快就填好表了。
　　两个人捧着校服去宿舍，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对着她们议论纷纷。
　　去宿舍的路上，木楠也大概弄清了学校的布局。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和江萱是一个宿舍的，江萱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了。
　　木楠看了眼宿舍表。
　　好嘛，原本八号床就是空的，她的名字还是手写临时加上去的...
　　南雨高中是开学前三天可以自主回来提前收拾宿舍，木楠有她的管家阿叔管，宿舍早就被弄得妥妥帖帖的了。
　　装着校服的塑料袋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突出，木楠把校服一件件拆出来，准备去洗浴间换上。
　　就算她再不在意别人眼光，也受不住一直被人行注目礼，这乖乖女估计跟了她一路都要烦爆炸了。
　　“你快点，我等下带你回班里。”
　　木楠点点头，嗯了一声。
　　换好出来时，江萱坐在床上看书，应该是平时就放在宿舍的。
　　这么勤奋呢。
　　听到动静，江萱看了她一眼，把书放回枕头底下，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什么，连同一份宣传册塞在木楠手里。
　　是一条淡蓝色的平平无奇的橡皮筋。
　　什么装饰都没有，就像江萱这个人一样。
　　“把头发扎起来，会被说。”
　　“宣传册里面有学校地图。”
　　这倒是出乎木楠意料，毕竟江萱这一路的表现实在是看不出来她会这么细心顾及她。
　　是因为自己没有揭发或者提起过她抽烟的事？觉着这事就心照不宣地翻篇了？
　　这还勉强算是个理由。
　　不管怎样，她还是真心实意地跟她道了谢：“谢谢你啊。”一边用橡皮筋扎了个马尾。
　　江萱点点头，算是回应：“回教室吧。”
　　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啊，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江萱刚刚好像偷偷地看了她好几眼？
　　木楠没能如愿回到自己班里，经过老师办公室时被班主任给叫走了，江萱先回了班。
　　班主任叫王卿，四十出头，尽管脸上有皱纹，但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极好的底子。
　　她做老师久了，就算说话温声细语，也还是带着一些老教师特有的威压。
　　跟木楠在之前那所私立里面，因为怕富二代而畏畏缩缩的老师比起来要厉害多了。
　　王卿要讲的和“弥勒佛”的大差不差，无非是要遵守规章制度，努力跟一下学习进度，多跟同学相处融入新环境什么的。
　　快讲完了，她看了看手表：“好了，我带你去班上吧。”
　　“我们班是文科班，男生少，就六个，女生都很好相处的，我刚刚看到是江萱带的你，不过她性子有点淡，和她相处起来感觉怎么样？”
　　木楠想了一下江萱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又闻到了那股薄荷烟的味道。
　　“挺好的。”
　　王卿点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与此同时，高二二班
　　余清八卦地挤眉弄眼，凑到江萱旁边：“新同学怎么样？”
　　“男的女的，长的好看吗？人怎么样？从哪里来的？”
　　江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当我是你？这么自来熟，给人家户口本给套出来？”
　　于苒苒在一边给她了一掌：“哎呀你到时候自己去问呗，人家江萱哪像你这么混”
　　“我怎么混了！来来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混。”
　　“去去去。”
　　江萱听不下去这对冤家同桌的日常拌嘴，只能随便敷衍一下木楠的好奇心：“女的，长的还行，剩下的不知道。”
　　余清讨了个没趣：“好吧好吧，那你数学借我抄抄呗，我还有两张没写完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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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于苒苒和余清在抢着抄答案，江萱在面前摊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在巷子里看到在阳光下，木楠看她的那一瞬间。
　　木楠身上的坦然，无所畏惧和张扬，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