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朝堂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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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悠扬，撞碎了玉京城氤氲的薄雾。巍峨宫墙在初升朝阳下，镀上一层冷硬而耀眼的金边。百官肃穆，鱼贯而入，朱紫满堂，空气凝滞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当然，前提是那位爷没踏进这金銮殿。
“镇国大将军裴岸御——觐见——！”
宦官尖利的唱喏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骤然刺破殿内的沉静。文官队列中，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呼吸都放轻了。武将们则精神一振，腰板挺得更直，目光灼灼地望向殿门。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占据。来人一身玄色麒麟暗纹轻甲，未着沉重全铠，却自带一股金戈铁马淬炼出的凛冽威压。他步履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沉稳清晰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坎上。阳光勾勒出他深刻俊朗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唇角天生微扬，即使不笑也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潇洒。最慑人的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懒洋洋的，却像蛰伏的猛兽，散漫之下藏着令人心悸的锐芒。
“哟，诸位同僚都到了？”裴岸御行至御阶之下，随意抱拳一礼，清朗带笑的声音瞬间化开了殿内凝重的气氛，“陛下恕罪，昨夜巡营，顺手把西郊那窝扰得百姓不得安生的流寇给‘请’走了，折腾到天光微熹，险些误了早朝。这不，甲胄未卸，还沾了点‘请客’的薄礼就来了。”他抬手，指尖随意拂过肩甲上几点已然干涸的暗红印记，动作自然得像在掸落晨露。
龙椅上的皇帝萧胤，年约三十许，面容俊朗，眼神沉静如渊。闻言非但不怒，反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裴卿辛苦了。西郊流寇盘踞日久，京兆尹束手无策，你倒是‘请’得干净利落。”他特意在“请”字上略作停顿。
“陛下谬赞。”裴岸御展颜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更添几分飞扬神采，“末将这人最讲道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嘛。与他们‘畅谈’了半夜，他们终于‘感佩’涕零，主动献上首恶头颅，说要悬于城头以儆效尤。末将心慈，想着悬一个意思到了即可，免得吓坏稚童。余者，皆已‘礼送’去该去之处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场寻常宴饮。几个胆小的文官脸色已微微发白。
“裴大将军雷厉风行，实乃国之柱石。”一个苍劲却隐含不悦的声音响起，正是当朝宰相，祝相国，亦是祝卿识的舅舅。他须发如银，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然则，动辄枭首示众，手段是否过于刚猛？有伤仁恕之道，亦非朝廷法度所倡。且京畿治安，自有司职衙门，大将军越俎代庖，恐有不妥？”
裴岸御像是刚瞧见宰相，侧身含笑，姿态依旧从容：“哟，相国大人！您老精神矍铄，声如洪钟，隔着殿门都听得真真切切，实在令末将佩服！”他煞有介事地拱拱手，“您言重了。刚猛？那些流寇劫掠乡里、祸害百姓时，可曾想过仁恕？末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反省罢了。至于僭越……”
他语调微扬，不紧不慢地踱到宰相面前几步远处站定。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倏然沉凝，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散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相国大人，若京兆府与刑部堪当此任，那些宵小何至于在天子脚下横行数月？陛下忧心，黎民受苦。末将身为武将，守土安民，责无旁贷！见不平事，管它辖属何方，先‘请’了再说！此乃‘事急从权’之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将“理”字咬得清晰。
宰相被他这看似歪理却气势逼人的反问噎住，脸色微沉，一时无言。武将队列中隐隐有赞许的低哼。
“好了。”皇帝萧胤适时开口，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裴卿心系社稷，行事虽稍显……不羁，然成效卓著，解民倒悬。此事揭过。裴卿，归班吧。”
“谢陛下体恤！”裴岸御笑容灿烂地拱手，转身走向武将队列首位。所过之处，文官们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就在他目光随意扫过文官队列前排时，一个身影攫住了他的视线。那人身着绯色官袍，身姿如修竹般清雅挺拔，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周遭所有的纷扰喧嚣都与他无关。晨光斜映，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侧颜轮廓。肌肤胜雪，眉眼如墨画，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扇般的阴影，薄唇是天然的淡绯色，整张脸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月宫谪仙。那份沉静安然的气质，与这剑拔弩张的朝堂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形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卷。
裴岸御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玉京第一公子，吏部侍郎，祝卿识——一个靠脸和家世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的“花瓶”。关于此人的“盛名”，裴岸御早有耳闻，心中嗤之以鼻。草包美人，空有其表。他最是瞧不上这等徒具皮囊、毫无真才实学的纨绔。
他心思一转，并未直接归位，而是脚步一错，闲庭信步般溜达到了祝卿识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与松木气息（清洗铠甲所用），瞬间将对方笼罩。
“咦，这不是咱们玉京城赫赫有名的祝侍郎么？”裴岸御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几日不见，祝侍郎容光愈发照人，真真是‘皎如玉树临风前’。吏部案牍劳形，竟未损半分风采，佩服佩服。”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倾身靠近了些，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整个大殿的目光再次聚焦。看戏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不一而足。宰相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祝卿识缓缓抬起头。当那双眼睛完全展露在裴岸御视线中时，裴岸御心头莫名地微微一动。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形状姣好，瞳仁是清透的琉璃琥珀色。只是此刻，这双美眸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身体微不可查地轻颤，连声回答：“下官惶恐……吏部事务，并不敢懈怠，下官自当案牍劳形，不负陛下期望。”声音温润，带着一丝战栗，白皙的手指揪着官袍的袖口。
这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模样，配上那惊心动魄的容貌，杀伤力巨大。几个年轻文官眼中已露出不忍和愤然。
祝卿时别过目光，眸中一闪而过的，早已经不是刚才畏惧的目光，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这一瞬间及其快，只有与他对视的裴岸御捕捉到了。
裴岸御挑了挑眉，看着祝卿识这模样，心里嗤笑：装得倒像！这演技，不去梨园当台柱子真是屈才了。他见过真正的懦夫，眼神是涣散或卑微的。而眼前这位祝侍郎，虽然演得滴水不漏，但方才那一瞬间身体本能的紧绷，以及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恐惧的复杂光芒，快得让他抓不住，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了心里。
他轻笑出声，带着促狭，“哎哟，那可真是委屈了祝侍郎呢！那些卷宗沉甸甸的，可别累着了。要不，本将军派两个手脚麻利的亲兵去给祝侍郎打打下手？也省得吏部同僚们心疼不是？”他作势伸出手，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眼看就要拍上祝卿识单薄的肩头。
祝卿识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瑟缩了一下：“不敢劳烦大将军，下官承受不起。”，仿佛裴岸御的手是什么洪水猛兽。这瑟缩一半是伪装，另一半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瞧瞧，这细瓷般的筋骨，哪里经得起吏部那些粗重活计。”裴岸御收回手，抱着臂，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祝卿识，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依本将军看呐，祝侍郎这等品貌，合该是御前伴驾，红袖添香，谈诗论画，方不负天人之姿。屈就在这案牍堆里，岂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相国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他还不忘把话头抛给脸色铁青的宰相。
“裴岸御！金銮殿上，休得胡言乱语，折辱朝廷命官！”宰相祝玄廷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
“折辱？”裴岸御一脸无辜地摊手，“大人言重了！末将句句肺腑，皆是赞叹祝侍郎风仪无双。试问这满朝朱紫，有谁的风采能及祝侍郎万一？末将这是为国惜才，不忍明珠蒙尘啊！陛下，您说是不是？”他笑嘻嘻地看向萧胤。
萧胤揉了揉额角，看着自己这位痞帅不羁的爱将，再看看那位神情破碎的祝爱卿，以及气得胡须微颤的祝卿时之父，颇感无奈又有些好笑。他清了清嗓子：“裴卿，莫再顽笑。祝卿亦是朕的股肱，不可轻慢。”
“股肱？”裴岸御小声嘀咕了一句，音量控制得刚好让近处几人听见，“怕不是琉璃雕琢的股肱，瞧着是顶顶好看，就怕不经磕碰。”语气里的促狭毫不掩饰。
祝卿识的头垂得更低了，并未说话。这副脆弱模样，让裴岸御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行，你不是爱装柔弱小白兔么？那我就陪你演这出戏，看你几时露馅。
“陛下，”裴岸御见好就收，神色一正，回归正题，“西郊流寇虽除，然末将探得其背后似有江湖势力推波助澜，恐非寻常匪类。末将请旨，彻查此事，以绝后患。”
“准。”皇帝点头，“此事由你全权督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末将领旨！”裴岸御抱拳领命。刹那间，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如山的威严，眼神锐利如出鞘利剑，扫视全场时，无人敢撄其锋芒。
议事继续。裴岸御回到武将首位，站姿如松，凝神倾听各部奏报，偶尔言简意赅地提出见解，一针见血，沉稳有力，与方才那个专门逗弄“花瓶”的痞帅判若两人。只有目光偶尔掠过前排那个绯色身影时，嘴角会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探究与玩味的弧度。
花瓶？裴岸御心底冷笑。这祝卿识，要么是废物点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要么……就是伪装得炉火纯青。他更倾向于后者。因为真正的废物，可不会在方才他靠近时，身体瞬间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弓弦，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尽管被掩饰成了恐惧的颤抖。而且，那双琉璃眸底一闪而逝的复杂……到底是什么？
有意思。裴岸御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像发现了新猎物的猛兽。这玉京城的朝堂，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了。这个漂亮的“琉璃花瓶”，里面装的到底是琼浆玉液，还是穿肠毒药？他不介意，慢慢敲开这层漂亮的釉彩看个究竟。
散朝钟鸣，百官如潮退去。裴岸御故意落后几步，目光锁定那个低着头、脚步匆匆汇入人流的绯色身影。他唇角一勾，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祝侍郎！”他声音清朗地唤道。
祝卿识身体明显一僵，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裴岸御几步便与他并肩而行，高大的身影再次带来强烈的存在感。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祝卿识低垂的脖颈和能透光的耳朵上，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戏谑笑意：
“祝侍郎，且慢行。本将军观你气色，似有些单薄，这玉京城的风，吹急了怕是受不住。这样吧，本将军近来稍得闲暇，不如……指点你几式强筋健骨的法门？总比你整日埋首卷宗强些。束脩就免了，管杯清茶润喉便成。如何？”
“裴大将军？”他有些疑惑地出声，不似朝堂上那般，冷静了不少，“您这是何意？”
裴岸御看着他这副惊疑的模样，心情大好，朗声一笑，伸手——这次带着不容抗拒但收敛了力道的沉稳——轻轻拍了下祝卿识的肩膀。
“就这么定了！明儿辰时初刻，本将军府上的马车在贵府门前恭候，你可记得换身利落的短打。”他撂下话，也不管祝卿识拒绝的神情和周围官员投来的惊诧目光，大笑着扬长而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嚣张又潇洒的弧线。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裴岸御……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麻烦。绝对的麻烦。
阳光铺满长长的宫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祝卿时在原地望着对方的影子愣怔片刻，随即撩起遮住眉目的发丝，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堂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