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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男主在参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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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天气意外地放了晴。阳光穿透山城常年不散的薄雾,洒在慈云寺古朴的飞檐斗拱上,将那些繁复的木雕石刻映照得格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特有的、带着点暖意的烟火气,混合着草木的清香。
韩砚清背着相机包,踏进这座依山而建、据说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古刹。他避开香火鼎盛的主殿,循着青石板小径,走向寺庙深处相对僻静的后院。吸引他而来的,是几株据地方志记载树龄超过五百年的巨大银杏。此刻正值深秋,满树金黄,灿烂得如同凝固的阳光。
果然,转过一道爬满青苔的月亮门,那几株参天古银杏便撞入眼帘。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金色的穹顶,扇形叶片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风过时,簌簌飘落,地上已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金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古老的树干虬结苍劲,树皮上深刻的沟壑如同凝固的时间。
韩砚清举起相机,调整着光圈和构图,试图捕捉这古树在岁月和宗教氛围双重加持下的肃穆与辉煌。镜头缓缓移动,金色的叶片在取景框中纷飞如蝶。
蓦地,取景框的边缘,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靛蓝色。
韩砚清的手顿住了。他移开相机,目光穿过飘落的金色叶片,看向银杏树下那个小小的石砌平台。
江浸月正半蹲在那里,背对着他。她面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棉布褂子的老阿婆。阿婆伸出的一只脚搁在一个矮矮的木墩上,布满皱纹和老茧的脚后跟处,赫然是几道深红色的裂口,边缘还有些红肿。
江浸月低着头,动作专注而轻柔。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盒,正用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挑起里面乳白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阿婆脚后跟的裂口上。她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穿过金黄的银杏叶,在她身上跳跃,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轮廓。她低声对阿婆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透过空气,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画面,与三天前露台上那个冷若冰霜、言辞锋利的女子,判若两人。
韩砚清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相机垂在身侧。
药膏涂好,江浸月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粗布包里拿出一卷干净的白色棉布条,动作麻利又异常轻柔地为阿婆包扎。她的手指修长灵活,打结时小心地避开伤口处。
“好了,罗嬢嬢,”她终于直起身,声音带着笑意,“这几天莫沾生水,莫要挑重东西,药膏一天涂两回,我过两天再来看。”
“哎呀,小月牙,又麻烦你咯!”罗阿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渝城口音。她一边试着把脚放回地上的老布鞋里,一边眼风扫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韩砚清。老人家的眼神在韩砚清身上停留片刻,又看看江浸月,笑容更深了,带着点促狭和了然。
“咦?这是不是那天你说的那个.......”罗阿婆显然认出了韩砚清,大概是从江浸月口中听过那场不愉快的初遇。她没等江浸月反应,热情地朝韩砚清招手,“娃儿!过来过来!”
韩砚清有些踟蹰,但罗阿婆的热情不容拒绝。他只好收起相机,走了过去。江浸月脸上的笑容在他走近时已迅速淡去,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只对罗阿婆说:“阿婆,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哎,急啥子嘛!”罗阿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又对着韩砚清道,“娃儿,你来得正好!尝尝我们屋头新鲜做的红糖糍粑!小月牙打的糍粑,那可是一绝!”她不由分说,另一只手抓住韩砚清的手臂,硬是拉着两人往旁边一处低矮、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瓦房走去。那显然是罗阿婆看守寺庙边角门户的住所。
“嬢嬢,你说真的?人家不一定喜欢。”江浸月试图挣脱。
“啥子真的假的!客人都到门口咯!”罗阿婆不容置疑,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两人弄进了小屋的灶房。
灶房里光线稍暗,弥漫着一股柴火燃烧后的暖香和糯米蒸熟后特有的清甜气息。土灶大锅里的水还在微微翻滚着热气。屋子中央,放着一个敦实的石臼,里面是刚蒸好、冒着热气的雪白糯米饭,旁边搁着一柄光滑沉重的木杵。
“小月牙,快!趁热打!”罗阿婆像个将军一样发号施令,自己则利落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里面添了把柴火。
江浸月无奈地看了罗阿婆一眼,又飞快地瞥了韩砚清一下,那眼神复杂难辨。她终究没再推辞,卷起靛蓝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走到石臼旁。她拿起那根比她手臂还粗的木杵,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然后用力砸向石臼中滚烫的糯米饭团。
“砰!”
一声闷响,糯米饭团被砸得凹陷下去,黏稠地裹住了木杵头。她咬着下唇,用力拔出木杵,再次举起,砸落。动作并不算特别娴熟,带着一种生涩的狠劲,但每一次都稳而有力。
“砰!砰!砰!”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小小的灶房里回荡。汗水很快从她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她全神贯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紧抿着唇,每一次举起木杵,靛蓝的衬衫下肩胛骨都清晰地凸起。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只有那倔强的下颌线条清晰可见。
韩砚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木杵敲击的震动仿佛透过地面传来,敲在他的心上。那个在露台上沉睡的、在书店里冰冷的、在古树下温柔的江浸月,此刻又被另一种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身影覆盖。她与这古老石臼、沉重的木杵、跳跃的灶火,奇异地融为一体,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投入感。这和她打理书店、冲煮咖啡的样子,截然不同。
就在这单调而有力的“砰砰”声中,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界限。韩砚清忽然听到她开口,声音不大,有些喘,却清晰地盖过了木杵的声响,穿透水雾,直接撞进他耳中:
“那个露台……以前是我奶奶晒太阳的地方。她总在那里打盹。”
韩砚清猛地抬眼,看向烟雾缭绕中的她。
她依旧专注地捶打着臼中的糯米,手臂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汗珠顺着她纤秀的脖颈滚落,洇湿了靛蓝衬衫的领口。她没有看他,仿佛那句话只是说给石臼、说给那些蒸腾的白气听的。
“砰!”又是一杵落下,力道似乎更重了些。糯米饭团在反复捶打下,渐渐失去了颗粒感,变得无比柔韧、光滑,最终成为一团细腻洁白、泛着莹润光泽的糯米糍粑。
江浸月停下动作,胸口微微起伏,放下沉重的木杵。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到灶台边,拿起一把锋利的薄刀,沾了点水,动作利落地从那大团温热的糍粑上切下厚薄均匀的小块。
罗阿婆适时地递过来一个粗瓷碗,里面是熬得浓稠、色泽如同琥珀、散发着焦糖香气的红糖浆。江浸月将切好的糍粑块放进碗里,又舀起一大勺滚烫的红糖浆,均匀地淋在雪白的糍粑上。深红的糖浆迅速包裹渗透,散发出更加诱人的甜香。
她把碗递给韩砚清,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句关于露台的话只是他的错觉。
“尝尝。”声音平淡无波。
韩砚清接过碗。温热的粗瓷碗壁暖着手心。白糯糍粑浸润在浓稠的红糖浆里,软糯得几乎能拉出丝来。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糯米本身的清甜混合着红糖特有的醇厚焦香在舌尖炸开,口感软糯弹牙,带着刚打出来的新鲜热乎劲,甜而不腻,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滑下,熨帖了肺腑。这朴实的味道,带着山城灶头特有的烟火气,比任何精致的甜点都更有力量。
他抬眼看向江浸月。她正低头切着另一份给罗阿婆的糍粑,侧脸在灶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灶膛里的火噼啪轻响,红糖的甜香、糯米的清香和柴火的暖香交织在一起。刚才那两句短暂的交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涟漪,便迅速沉没在这片温暖而复杂的寂静里。韩砚清默默吃着碗里甜糯的糍粑,舌尖品着那份扎实的暖意,心头却盘桓着那个露台,和那个在露台上晒太阳、打盹的,未曾谋面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