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28、28 微光

　　东宫之内，药气氤氲，驱不散弥漫在殿宇深处的沉疴与寒意。大半个太医院的太医皆汇聚于此，屏息凝神，如同殿外庭树上栖息的寒鸦。

　　太子自幼便是个药罐子，胎里带来的弱症，精心将养了十余年，好容易见了些起色，一场突如其来的秋寒，便又将他撂倒在了病榻之上，缠绵不起。

　　萧皇后端坐于床畔，凤眸低垂，落在太子苍白如纸的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长久守夜的疲惫，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一位太医的心上：“刘太医，你侍奉太子多年，太子的脉象病情，无人比你更清楚。如今这般景象，你作何解释？”

　　被点名的刘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皇后娘娘息怒！殿下此番乃是深秋寒气入体，引动了旧疾，来势虽凶，但脉象已趋于平稳，精心用药，不出三日，定…定能好转……”

　　这话他自己说来都觉气虚。

　　太子乃国之根本，至今膝下犹虚，已是动摇储位的隐患。而陛下近来的举动，更让人心浮动——特许所有适龄皇子入殿听学，虽只一次，其释放的信号，却足以让无数双眼睛重新审视东宫的未来。

　　皇后的指尖无声地掐入掌心。

　　前些时日她被陛下申饬禁足，兄长萧成行也被罚了俸禄，萧家声势受挫。如今宫中那位圣宠正浓的淑妃临盆在即，若再生下一位皇子……她不敢深想，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

　　“起来吧。”皇后敛起眸中厉色，语气平淡地转了话锋，“前些日子，听闻有一味珍稀药材即将成熟，于太子体质大有裨益，此事可真？”

　　刘太医心头一凛，此事隐秘，如何传到了皇后耳中？莫非与那卢家公子私下寻觅“血蝴蝶”之事有关？他不敢怠慢，忙躬身回道：“回娘娘，确有此药。只是……此药药性峻烈，殿下如今正气亏虚，实在不宜贸然进补，需待病体痊愈，缓缓图之。”

　　皇后似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转而道：“待太子病愈，三个月内，本宫要看到太子的身子有起色。”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太医院需竭尽全力。”

　　刘太医抬头，瞥见皇后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郁与坚决，到嘴边的劝诫之言又咽了回去。十余年的沉疴，岂是三月之功可逆转？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他只能俯首：“臣……谨遵娘娘懿旨。”

　　与此同时，温神医那僻静的小院里，气氛同样凝重。

　　“立竿见影的效果？”温神医正在药碾前忙碌的身影一顿，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明月小子，你是觉得老夫是那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仙，还是觉得你们将军是铁打的身子？”

　　明月一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却仍坚持道：“神医，北庭传来密报，局势有变，将军必须尽快醒来主持大局！”

　　“哼，天塌下来也得等人醒了再说！”温神医没好气地斥道，“他体内旧毒未清，又添新忧，气血两亏，如今能吊住一口气已是万幸！强行催醒？你是怕他死得不够快？”他嘴上虽硬，手下配药的动作却更快了几分，目光不时忧心忡忡地瞥向里间并排安置的两张床榻。

　　屋内，崔逢青与浮梦并卧于屏风两侧，皆在昏沉之中。温神医心中隐有不安，崔家小子此番昏迷，脉象蹊跷，不似单纯的旧伤复发，倒像是……某种潜伏之物被引动了，但愿是他多虑。

　　明月深知强求无用，只得颓然退至外间，抱剑守候。连日奔波搜救，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他靠坐在墙根，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崔逢青是被喉间一股腥甜呛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尤其是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

　　熟悉的药草味，简陋却整洁的屋舍——是温神医的院子，让他心神稍定。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另一张床榻的轮廓，上面安静躺着的身影，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不是梦，她真的被找到了，完好地在他眼前。

　　这一放松，才觉浑身虚脱，冷汗已浸透重衫。他挣扎着，以手撑榻，试图坐起，骨骼仿佛生锈般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每一步移动都牵扯着伤处，但他还是固执地、悄无声息地越过那道屏风，只想亲眼确认她的安好。

　　少女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匀长，只是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似乎在梦魇中挣扎。

　　他俯身，想替她拭去额角的汗，却听到她唇齿间溢出的破碎呓语。

　　“……该死……都该死……”

　　崔逢青动作一滞，眸色瞬间沉凝如墨。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谁该死？”

　　浮梦却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梦境，不再言语，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他心下稍松，许是昨日遇险，惊惧所致吧。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伸手欲为她掖好被角。

　　就在他指尖触及锦被的刹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骨的恨意，清晰无比：

　　“龙椅上的狗皇帝……还有萧氏……”

　　崔逢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如电扫向门窗，凝神细听，确认窗外唯有风声与明月沉稳的鼾声，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凑近她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顿：“臣……也想这么做。”

　　那压抑在心底多年的仇恨，被她这梦呓轻易点燃，几乎要破膛而出。

　　然而，“这么做”三个字尚未完全落下，他便听到自己的名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从她唇间迸出：

　　“崔逢青那个混蛋……”

　　他呼吸一窒，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委屈与茫然。他近日……似乎并未得罪她？是彩楼招亲的旧怨？还是那日屋檐下逗弄过于逾矩？亦或是……她察觉了他书房中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但这份微妙的情绪，很快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欣慰所取代。她会骂人了，会如此鲜明地表达喜恶了。

　　那个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将一切真实情绪深深埋藏的熙仁公主，终于肯撕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内里的棱角。她被困在“公主”的躯壳里，戴着面具太久，是时候走出来了。

　　正当他心绪翻涌之际，浮梦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猛地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昏迷之人。

　　“别走……团子……”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依赖与乞求。

　　崔逢青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团子……

　　这个早已被尘封在岁月角落，连同他真实身份一起被埋葬的乳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记忆最深处的铁门。

　　她记得！她竟然还记得那个在冷宫里瑟瑟发抖、被她偷偷塞糕点的“小萝卜头”！

　　巨大的冲击让他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

　　紧接着，他感到手腕被扯动了一下。闭着眼睛的浮梦，似乎嫌弃地将他手腕往外推了推，嘟囔着：“不过，你怎么长胖了这么多？”顿了顿，她又像是舍不得，将他的手重新拉回，紧紧抱住，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满足地喟叹，“……我就喜欢肉肘子。”

　　崔逢青：“……”

　　从极度的震惊，到被认不出的黯然，再到被这无厘头话语弄得哭笑不得，他的心情在短短几息内经历了大起大落。他望着她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是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可怜的“团子”。边关的风沙、战场的血色、朝堂的倾轧，早已将他打磨成一个冷酷、坚硬、满手血腥的骠骑大将军崔逢青。连他自己，有时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若是团子和我是同一个人，”他望着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在你心里，我是否能……多活两年？”

　　回答他的，只有浮梦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她攥着他的手腕，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沉沉睡去了。

　　他想起温神医之前的诊断，浮梦体内被某种药物封锁了部分记忆，如今药效随年岁渐长而衰退，记忆复苏是迟早的事。宫里那位不再继续用药，恐怕也是算准了这一点，甚至……乐见其成？

　　至于她的母亲，姬瑶夫人……崔逢青的记忆里，那是一位如空谷幽兰般温婉娴静的女子，但她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不输男子的睿智与刚烈。

　　他离京不久，便传来了她于金楼一跃而下的噩耗，随后浮梦得封“熙仁”，被迁出宫外抚养。而他，也被崔老将军带往边关，在血与火中，一步步成为今日的崔逢青。

　　直至此次回京，撞上那场荒诞的彩楼招亲。鬼使神差地，他接下了那枚本不该属于他的绣球。这是他第一次，公然违逆了崔太傅的谋划。

　　如今，他手握重兵，却如捧烫手山芋。朝局波谲云诡，萧家、谢家盘根错节，早已长成足以遮蔽朝堂的参天大树。皇帝心思难测，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行走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踏着无尽的算计与危险。

　　他低头，看着浮梦紧握他手腕的手，那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红。她是他黑暗血腥的复仇路上，唯一的意外，也是……唯一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光亮。

　　这潭足以吞噬一切的浑水，这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或许，因她的存在，一切都还值得。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她的榻边，任由疲惫与伤痛再次将他拖入昏沉的意识。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光亮都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