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情》昭念似我心

1、初遇 “济世，也

　　“快看！六王爷又在施粥了！乱世中有王爷这般体恤百姓的人，当真是我们的福气啊！”

　　“可不是，如今时局动荡，今年这雪又格外大，天还格外冷，听那破说书说什么‘瑞雪兆丰年’，我呸，地里的庄稼都给冻死了，官家再抢些，我们今年可吃什么啊！”百姓义愤填膺，各种议论声不断。

　　他们看着人群最前面那张桌子上摆着的一大桶粥，以及旁边桌子上各种人正吃着粥的模样，都忍不住往前挤，推推搡搡间，竟将一姑娘绊倒在地。

　　“啊！有人摔倒了！”伴随着一声惊呼，人群中多出一个窟窿，那里趴着个姑娘，姑娘身形瘦小，皮肤灰黄暗淡，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满是泥污。她抬起头来，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她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叩击人的心灵，让人难以忘却。

　　见此，人群最前方坐着的男人赶忙起身，过来搀扶起那姑娘。

　　她在帮助下勉强爬起来，晃晃悠悠站好，只见眼前男子一袭白衣，桃花眼里满是担忧……

　　她死死盯着眼前人，六王爷也急切的问候她，只不过，过了那么久，也不见那姑娘有半句话，这时，人群中有人发问了：“这不是村口苏家的哑巴外甥嘛？六王爷，你快别和她说话了，她是个哑巴，这辈子都是个哑巴，怎么可能说话呢？”

　　‘六王爷？这便是六王爷？那个百姓口中体恤民情的六王爷？’她心想。

　　然而，方才人群里传来的那番话顿时引起周围一片哄笑。

　　六王爷没说什么，他皱紧眉头，盛了好些粥，递给那女子：“别害怕……”

　　话没说完，那女子接过粥，一口没吃，便匆匆离开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所有人视野中。

　　“那哑巴，是给村口那个姓苏的块头送饭去了吧，嗐，小姑娘家家也够可怜，天天在舅舅家里低声下气干各种粗活，还得被虐待，啧啧啧，要是我，我早受不了了！”

　　“就是就是，那姓苏的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可好几次仗着自己块头大，普通人不敢欺负，就跑到别人家里抢东西呢！那破官府也不管，要我说，这天下还有什么公道事？”

　　人群里叽叽喳喳一片，满是义愤填膺者在哭诉自己曾经被欺负的经历。

　　六王爷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对于这些，他每多听一句，眉头就紧锁一分。

　　“那姑娘，”六皇子顿了一下，“那姑娘的舅舅，可有欺负过你？你知道她为何住在她舅舅家吗？她的爹娘呢？”他在给下一个人盛粥时，不经意问道。

　　“啊，回王爷，这倒没有，小人在他们隔壁村住，那姓苏的好吃懒做，怎么可能跑到我们村兴风作浪。嗐，不过他们家的事，小人倒是听说过，好像早些年，”他压低声音，手虚掩着嘴，继续道，“皇后娘娘的表哥，也就是洛州叶家当家主人叶文青的嫡长子，来到京城，恰巧那日那帮子人举办诗会，出游路过他们村，瞧见那小哑巴的娘实在貌美，便玷污了人家，谁知，她娘誓死不从，最后竟直接被活生生打si了。”

　　“嗐，”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自那以后，她爹便总是恍惚，听说有一次，在河边洗衣，一个不留神，栽进去淹死了。那时这小哑巴也才四岁，谁家都不愿意多个不能干活的赔钱货，于是，和她血缘关系最近的舅舅便勉强养着她了。”

　　六王爷默默听完这一切，随后便将盛好的粥递给那人。他起身回过头，示意他的侍卫坐下代替他来施粥。

　　他眺望着人群，在人群里找到方才那人的身影，便匆匆追了上去。

　　“且慢！”

　　那人转身，见来人是六王爷，讶异道：“六、六王爷！您、您怎么……”

　　“别紧张，我只是问几个问题。”

　　那人捂了捂胸口，长吐出一口气：“王爷要问什么啊？”

　　“你可知，”他顿了顿，“那姑娘的村子该怎么走？”

　　“王爷是在说那小哑巴嘛？”他呆滞了一瞬，继续道，“回王爷，小人正准备回家，小人住他们隔壁村，王爷不嫌弃的话，由小人带路可好？”

　　那人说完，看见六王爷迟迟不发话，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说道：“王爷，小人是不是该给您跪下行礼啊……”

　　听到这话，他回过神来，抚了抚额，尴尬道：“啊，这倒不必了，本王方才在想事情，既然你说，你可以带路，那便劳烦你了！”

　　“不劳烦，能给王爷带路，是小人的荣幸啊！”

　　“好了，莫说了，快些走吧！”

　　“王爷去那小哑巴村可是有事要办？”

　　“嗯，也算吧。”

　　“那王爷方才想什么能如此出神啊？”

　　见六王爷不答话，他便讪讪笑道：“啊哈哈哈，王爷如此爱国为民，肯定是在在想大事了哈哈哈……王爷，小人跟你说……”

　　就这般，这人自言自语了一路，不知不觉间，已然到达那小哑巴的村子。

　　“王爷，就是这里了，那哑巴具体住哪一家，小人也不知道。既如此，那小人便先回去了，王爷保重！”说完，那人便跑了，还时不时回头看看。

　　“这人，怎的这般烦人能说……”六王爷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身影，不自觉感慨道。

　　“那个姓苏的真是不想活了！说好的这个月还钱，这个月都到了最后一天了，还不还钱。”六王爷还未来得及观赏一下这村中景色，一道刺耳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寻着声音回过头去，瞧见俩面色不悦的人正拿着家伙，往地上吐了口痰。

　　“就是说，昨日去他家里也不见人，真不知道这操?蛋的玩意儿滚哪里去了。”

　　“他家那个小哑巴昨日你可见着了？”

　　“呵，她呀，还是那一副快死的模样。话不会说，问也不会说她那个雷劈的舅舅死哪了，要我说，这种赔钱货早点死了算了，省的多吃一口饭，让那死东西连个债都还不上。”那人冷哼一声，说完便翻了个白眼，脸上是藏不住的轻蔑。

　　那人身旁皮肤颇黑的人，眼珠一转，奸笑道：“你傻呀！把那哑巴抢来，卖窑子里，赚的钱不就充当还债了！”

　　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丝毫没有注意到六王爷将他们的对话全听在耳中。

　　“两位也被那姓苏的欠钱了？”他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两人吓得一哆嗦：“什么人？”他们望向声音的来源，之间一公子手持折扇，半遮着脸，身着白袍宛若谪仙下凡——这人瞧着就是有钱有权之辈，来头也一定不小！两人想到一处，对视一眼。

　　那个肤色颇黑的男人赶忙上前一步，半弓着腰，谄笑道：“诶呦喂，公子您也是啊！不过，那畜生不知道去哪里了，家中只有那哑巴，她也说不出她那贱?货舅舅死哪了，我们哥俩也没招啊，所以我们正打算把那丫头卖窑子里，卖的钱就当替她舅舅还债了！”

　　另一人也上前一步，学着那人的样子弓着腰：”不过王爷呀，那小哑巴破败不堪，恐怕卖不了几个钱，而且这法子也是我们哥俩先想出来的，所以……啊！你掐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那个肤色颇黑的人便狠狠掐了一把身侧之人，随后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另一个人一眼：“公子莫听他胡说，卖了这小哑巴的钱，当然先紧着还欠着公子的钱，不过，不知公子可否赏个脸，与我们二人交个朋友？”说完，他便扬起脑袋，满怀期待的瞧着六王爷的脸。

　　六王爷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下作之人，并未回答他们的问题。他轻摇两下折扇，缓缓开口：“他欠了你们多少钱？”

　　这话让两人均摸不着头脑，他们呆滞在原地，不知怎么回答。毕竟，那姓苏的欠他们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借此来以大欺小，每次一缺钱就去敲诈曾经向他们借过钱的人，这人啊，怎么还都还不完，还完本钱还有利息，还完利息，还有利息的利息……

　　“我问你们，他欠了你们多少钱，”许是六王爷也发觉方才的话太过莫名其妙，于是他便换了套说辞，“我先替他还上，欠我的包括我替他还的钱后续让他来补给我，如此，二位也不必天天跑来要债，烦心劳神了。二位意下如何呢？”

　　听完这话，两人脸色一变，如果，这小公子真的还上了，那他们以后还怎么搞诈骗？

　　“我…我们……”

　　“啪—”

　　“公子此法甚妙！”那黑皮肤的人鼓掌道，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只不过，公子，账单，我们也不带着，至于多少钱，我们也记不大清楚了，公子不妨待我们回家里瞧着账单确认一番，择日再来此商议此事？”

　　“那便后日巳时来此见面如何？”六王爷假装听不出来他们的催债行为有异常，顺着他们的话问道。

　　“好好！那公子没什么事，我们二人遍走了！”说完，他们便离开了。

　　恰好此前不久，六王爷的侍卫将粥全部施给了百姓。那二人前一秒刚离开，六王爷的侍卫便恰巧来到六王爷身侧。

　　“王爷！”

　　“你来的正是时候，溪夜，本王这里正好有件事要交代给你。你去帮本王盯着方才离开的那二人，若是有任何异常，及时告知本王。”六王爷合上折扇，望着那二人离开的方向，轻描淡写地凑在溪夜身侧说话，仿佛是在分享着什么家常事。

　　见王爷如此动作，溪夜赶忙开始实行六王爷给的任务。只见他纵身一跃，便用轻功上了房顶，他在屋与屋之间飞速穿梭，不一会儿，他的人影便消失在天际。

　　而这边六王爷则叫住一过路妇人，在她的帮助下，他来到村口那苏块头家。

　　他面对着大门，站在破败的屋子前。与这村里其他人家住的房子相似，但苏块头的房子显得更为破败——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泛黄，从翘起的边缘延伸出一道道裂痕，木质的门坑坑洼洼……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见门虚掩着，他便轻推一下。

　　“吱呀——”门轴叫了一声。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向内张望。突然，一道黑影在他眼前闪过，他顿感不妙，夺门而入，一股子馊味和发潮味扑入他鼻中，他用袖子遮住鼻子，阻挡这股味。他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屋内情况，只见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破破的床，上面满是灰尘，他身侧的有一个灶台，上面却没有锅，只有施粥用的一个碗，灶台旁边还有一个水缸，剩下便什么都没有了。

　　“如此破败不堪，这么多年，他们也能熬过来的……”六王爷不禁感慨道。他顺着方才黑影朝向的方向一看，发现门后的角落里竟蜷缩着一个人。她抱着头，背对着六王爷的身体颤抖不止。

　　六王爷不知该做什么，便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片刻后，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下，她缓缓回头，充满恐惧的眸子对上六王爷的目光。那双眼眸与今上午瞧见的重合在一起，看得令人深深地揪心。

　　六王爷呼吸一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