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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停摆的老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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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铁皮盒还给老李头时,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老李头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手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非要塞给他一个红布包,被陈默推了回去。“下次锁门记得反锁。” 他只留下这句话,转身融进了晨雾里。
回到侦探社时,门楣上的 “默记” 二字被露水打湿,倒显出几分精神。陈默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巷口传来出租车的鸣笛声。张超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里的塑料袋:“刘军给你留的早饭,油条还热乎。”
便利店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刘军趴在吧台上打盹,口水差点流进关东煮的汤里。张超把塑料袋往吧台上一放,动静惊醒了他。“成,人送回去了?” 刘军揉着眼睛问,指腹蹭过昨晚陈默留下的那圈咖啡渍,“我就说老李头那照片金贵,比三万块还值钱 —— 他跟我唠过,那是 1958 年拍的,当时他老伴刚考上纺织厂,梳着两条大辫子。”
陈默拿起一根油条,温热的面香混着芝麻味,钻进鼻腔时,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饭。他咬了一口,没说话,却把塑料袋往刘军和张超面前推了推。
“对了,” 刘军忽然拍了下大腿,“昨天后半夜,钟表匠王师傅来过,说他那宝贝闹钟不见了。” 他往街对面指了指,“就隔两条巷的那家‘老王钟表铺’,你知道吧?铺子里摆着个老座钟,说是民国年间的玩意儿,每天凌晨三点准响,比电视台报时还准。”
张超嚼着油条,含糊道:“我凌晨拉活路过,看见王师傅蹲在铺子门口抽烟,背影看着特颓。他那铺子平时夜里不上锁,说是老主顾都知道规矩,从不瞎摸。”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他对王师傅有点印象。去年冬天,他在巷口等活,看见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老头,蹲在地上修自行车链条,手指冻得通红,却把链条擦得锃亮。后来才知道,那就是王师傅,修钟表的手艺是祖传的,眼睛毒得能看出表针上的划痕是哪年的风沙磨的。
“丢的就是那座钟?” 陈默问。
“不是,” 刘军摇摇头,“是个小闹钟,黄铜的,说是他师傅临终前给的,钟面上刻着朵梅花。王师傅说,那闹钟别的时候不响,就凌晨三点整,‘叮铃’一声,跟他铺子里的老座钟对时。” 他压低声音,“我听街坊说,王师傅年轻时候犯过事,蹲过几年,是他师傅把他捞出来的,教他修钟表,还留了句话 ——‘时辰错了能调,路走歪了难回’。所以他对那闹钟宝贝得很,天天揣在怀里焐着。”
雨停了,天边露出点粉白的光。张超看了眼手表:“现在两点四十,要不去看看?”
陈默没说话,已经拎起了墙角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放大镜、卷尺,还有个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字:“夜比昼真。”
老王钟表铺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檀香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铺子不大,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有的指针停着,有的还在 “咔嗒” 走,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撞来撞去,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脚在走路。
王师傅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块擦表布,反复摩挲着一块没指针的表盘。他头发全白了,后脑勺的头发稀疏,露出光洁的头皮,脖颈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王师傅。” 陈默轻轻喊了一声。
老头没回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你,陈默,老李头那案子是你破的。” 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的淤青重得像抹了墨,“他们说你只在凌晨三点办事?”
陈默点点头,目光扫过铺子。柜台后的货架空了一块,留下个方形的印记,积着层薄灰,显然是放了很久的物件刚被拿走。印记旁边散落着几粒黄铜碎屑,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就放在那儿,” 王师傅指着那个印记,“昨晚我关铺子前还看了一眼,钟面上的梅花对着‘3’的位置,针正好指在两点五十。今早起来一看,没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铺子里别的表都没动,就少了它。”
张超蹲在地上,手指捻起一粒黄铜屑:“这屑子看着新鲜,像是刚掉的。”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昨晚雨大,窗台上有脚印,像是胶鞋踩的,纹路里还沾着泥 —— 跟福寿巷那片的青石板缝里的泥一个色。”
刘军则在铺子转了一圈,手指点着墙上的挂钟:“王师傅,您这表走得真准。我刚看了,墙上这五个钟,时间分毫不差。” 他忽然停在一个老式挂钟前,“这钟上的梅花,跟您丢的闹钟上的像。”
王师傅的眼神暗了暗:“都是我师傅刻的。他说,梅花耐寒,像咱手艺人的性子,得熬得住。”
陈默走到柜台前,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着那个方形印记。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他又看了看散落的黄铜屑,忽然问:“您这闹钟,除了凌晨三点,别的时候响过吗?”
“从没。” 王师傅肯定地说,“我师傅调的,说是‘定了时的规矩,不能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其实是我自己加了个机关。那闹钟里藏着张纸条,是我师傅临终前写的,说等我把铺子开到第三十年,就让我拆开看。”
陈默的目光亮了亮:“今年是第三十年?”
王师傅点点头,眼眶红了:“后天就是我师傅的忌日。”
刘军 “啊” 了一声:“这么说,偷闹钟的人,可能是冲着那张纸条来的?”
张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凌晨三点在街口拉活时,看见个穿黑雨衣的,往钟表铺这边走。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人手里好像拎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用布包着。” 他往东边指了指,“后来拐进了巷子深处,那片都是老平房,路窄得很,汽车开不进去。”
陈默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五分。“去看看。” 他拎起帆布包,率先走出了钟表铺。
巷子深处的青石板路,还带着雨水的湿滑。张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自家院子里:“这边的房子都是老辈传下来的,墙根下有不少老鼠洞,我开夜车时,常看见猫在这儿蹲点。” 他忽然停在一扇木门前,“看,这门槛上有黄铜屑。”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没开灯,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陈默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时,停住了 —— 一个黄铜闹钟躺在地上,钟面上的梅花被蹭掉了一小块,旁边还放着把螺丝刀。
“没人?” 刘军探头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桌,两把椅子。
陈默走过去,捡起闹钟,轻轻晃了晃。没听见纸响。他又看了看螺丝刀,手柄上沾着点红漆,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蹭来的。
“纸条没了。” 王师傅跟进来,看见闹钟,声音发颤。
陈默忽然走到木桌前,拿起手电筒,照向桌腿。上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红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这屋子是谁的?” 他问。
张超凑近看了看:“好像是老赵家的。他家小子前几年去了南方,房子就空着了。”
刘军忽然 “哎呀” 一声:“老赵家的小子,我有印象!小时候总在王师傅铺子里转,说长大了要学修钟表。后来听说跟人打架,被送少管所了,出来就走了。”
陈默的目光落在闹钟上,忽然笑了笑:“我知道是谁了。” 他把闹钟递给王师傅,“您看,钟背面的螺丝,是新拧上的。”
王师傅接过一看,果然,螺丝上没有氧化的痕迹。“这是……”
“是他自己拧回去的。” 陈默说,“他不是想偷,是想拆开看纸条。可能是太紧张,没来得及装回去就跑了。” 他指了指桌腿上的红漆,“那螺丝刀,应该是从您铺子里拿的吧?我刚才看见您工具箱里,少了一把红柄螺丝刀。”
王师傅一愣,赶紧往回跑。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把红柄螺丝刀回来,脸色又惊又喜:“真是!我昨天还用来着。”
张超挠了挠头:“那他人呢?”
陈默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边的光:“应该在您铺子里。”
回到钟表铺时,果然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门口,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小远?” 王师傅愣住了,“你…… 你啥时候回来的?”
年轻人站起身,哽咽着说:“师傅,我错了。我听说您要拆闹钟,就急了。我爹说,当年是他对不起您师傅,害您蹲了大狱…… 我想看看纸条上写了啥,是不是骂我们家的。”
王师傅的眼圈瞬间红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傻孩子,你师傅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拆开闹钟,拿出那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怨要解,路要走,别让过去绊着脚。”
年轻人看完,“哇” 地哭了出来:“我爹临终前还念叨着,说对不起您……”
王师傅叹了口气:“都过去了。你爹后来不是帮我把铺子重新盖起来了吗?他也是个苦命人。”
刘军看得眼眶直发热,转身回便利店,端了三杯热豆浆过来:“趁热喝,啥坎儿过不去啊。”
张超拍了拍年轻人的背:“以后有啥难处,跟我们说。这老城区里,都是街坊,互相帮衬着。”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王师傅和年轻人相视而笑,手里的豆浆渐渐凉了,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看了眼手表,三点整。远处传来老座钟的 “当” 声,清晰得像是敲在心上。
“为啥非要等凌晨三点?” 回去的路上,刘军忍不住问。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第一次办案,是十年前。那天凌晨三点,我师傅在现场被害了,凶手没留下任何线索,只有一个停在三点的闹钟。”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总觉得,凌晨三点的世界,最真实。那些藏在白天的秘密,到了这会儿,就藏不住了。”
刘军和张超都没说话。便利店的灯光在巷口亮着,像个温暖的句号。
“以后,三点的案子,我们陪你办。” 张超忽然说,语气很认真。
刘军点点头:“对,我给你们煮关东煮,暖和。”
陈默抬头,看见天边的光越来越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拧在一起的绳。他笑了笑,没说话,却把手里的豆浆,往他们面前又推了推。
凌晨三点十五分的老城区,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映着三个并肩走着的身影,还有那轮渐渐隐去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