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剑歌》穿布甲的哈维尔

1、寒风自山间而来 猎龙

　　每次动用魔力，那股冰冷都会顺着血液爬上我的心头，我像是被丢进冰蓝色的海水里，四周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这无名诅咒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那种冷，习惯了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

　　可我依旧要使用魔法，因为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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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晚，奇尔山脉灰色的轮廓像一道凝固的浪潮，横亘在视野尽头。苍穹低垂，铅云翻滚，山风裹挟着薄雪，掠过山麓，卷起枯枝残叶，冷得像细小的刀子割过皮肤。

　　一辆破旧的牛车缓缓驶过尚算松软的山道，路边还能看见被霜冻过的矮灌木和枯黄草叶，偶尔有几颗瘦弱的小树，顶着残雪，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农夫，肩披破毡，牛车的后斗里，卡斯和西德并肩而坐。

　　西德披着白色天鹅绒斗篷，内里缀着淡金丝线，斗篷领口绣着洛斯王国议会的徽章，面料厚实华贵，即便旅途风霜，也未沾染太多尘土。身边摆着一根等身高的法杖，法杖顶端用布巾包着。

　　他面容俊朗，五官清秀，眉目如刻，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典型的洛斯王国北部贵族长相。年轻而意气风发，此刻在微寒的风中鼻尖被冻得发红，可仍旧在滔滔不绝，嘴角带笑，像个来闲逛的观光客。

　　坐在他旁边的卡斯裹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深黑色斗篷，领口磨损，下摆残旧，但是细看之下仍能分辨出面料上乘，针脚细致。他一直低着头，兜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偶尔山风吹起兜帽，露出一截瘦削分明的下颌。

　　他的眉毛浓而不乱，眉尾微微上挑，像直剑出鞘般锋利，五官端正，鼻梁挺直，脸庞瘦削，没有一丝赘肉。眼睛不大，却是褪色成淡灰的瞳孔，仿佛漂浮着浓雾的海面，透露着一股死寂般的冷静。嘴唇始终抿成一条线，像是把所有心事都压在心底，不肯让人看出半点波澜。

　　若但看五官，他不过是面容清隽的普通男子，可这些平凡的线条拼凑在一起后呈现出一种耐看的质感。不是第一眼就令人惊艳，而是多看几眼会发现这张脸像山野里扛住了风吹日晒的石碑，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沉稳。

　　他脊背笔直，右手搭在腰间的直剑剑柄上，整个人如同一柄隐在鞘中的利刃。

　　“唉，可惜了这座城市，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啊。”

　　西德晃着腿，半开玩笑地说，嗓音带着点跳脱的同时，掩盖不住鄙夷之情。

　　卡斯依旧倚在车斗上，目光落在远处山巅的积雪线上，未曾回话。

　　牛车晃晃悠悠驶过了一处残林，路边枯草覆雪，地势渐低，路上的雪比前面更多些了。山风裹着细雪，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我亲爱的卡斯先生，你别装聋啊。”西德凑了过去，又压低声音，“我跟你讲，猎龙议案被端上议会好多次了，但是……”

　　“就到这吧，”卡斯突然站起，不顾凑过来的西德，对车夫说“再往前冰龙带来的寒气太重了，怕伤了您，感谢您带我们来这。”说着，从斗篷中掏出一枚银币递了过去。

　　车夫接下银币，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即使是再惨淡的阳光经过银币的折射的光芒也如此动人，老人感激地朝二人点了点头，而后驾着牛车掉头离去，车轮碾过积雪，辙痕很快被风吹的浮雪填平。

　　两人踏上山道，积雪越发厚重，脚步深陷其中，远处冻土甚至已经化作了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层。枯林稀疏，寒风如刀。

　　西德还在喋喋不休，卡斯依旧沉默，偶尔会握紧剑柄，目光沉入愈发阴沉的天色里。

　　终于，夜幕降临，两人找到了一处半塌的岩洞歇脚。岩壁外侧结着厚冰，洞内尚有干燥灰烬残存。卡斯去拾了些枯枝，西德用指尖点燃营火。

　　营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卡斯淡灰的瞳孔，泛着一点昏黄。

　　西德抱着法杖取暖，一改之前嬉笑的语气，郑重其事地问卡斯“你知道为什么这座边境城市没人管吗？为什么一条冰龙占据了重要的秘银矿脉，导致城市经济命脉被切断，议会也不出手干预吗？”

　　卡斯见他这次不再是说玩笑话，于是认真的回答西德，“因为钱。中央那群有能力的法师没人愿意冒风险来猎龙，愿意为了钱承担风险的人通常也会开出很高的价格，如果再加上军队辅助，人员的维护费会非常高，议会觉得划不来？”

　　西德摇摇头，眼睛望向营火，“说对了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卡斯，你必须学习一些政治常识，你早晚会用到。议会不出手拯救这个城市的根本原因是两家贵族的矛盾，议会里很有发言权的蓝图尔家族和本地领主棘纹家族。”他用稍长一些的枯枝狠狠戳着旺盛燃烧的火堆。

　　火焰顺势爬上枯枝，飞快地朝他手指扑去“唉，我常常想，如果议会里少几个只在乎自己利益的老东西，多几个像你一样正义的人，我们的国家会比现在还要强大的多。”他盯着越来越近的火焰说。

　　火焰即将烧到手指的瞬间，西德微微甩手，指尖亮起微弱光芒，魔力汇聚成型，一道由流水线条勾勒而成的简易水纹纹章在空中一闪而过。纹章乍现的瞬间，一股寒霜迎头拦住了火焰，烧过的枯枝除了他手里拿着的一小节外，通通化成了灰烬，簌簌落在了地上。

　　夜愈发沉了。营火噼啪作响，山洞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却不知从何时起，风声里多了一丝细不可闻的低鸣。

　　像是某种巨兽，在极远处沉眠时发出的梦呓。

　　西德缩在斗篷里，看向倚着岩壁的卡斯，语气郑重的说“猎龙是我提出的，明天我主攻。你……别太拼命，小心消耗太多魔力，又被诅咒严重反噬。明天只是给你身上诅咒寻源的漫长旅程的第一站而已。”

　　卡斯淡淡一笑，双手抱在胸前，继续闭眼享受着营火的温暖。

　　营火的暖意逐渐将卡斯裹住，他半阖着眼，思绪被营火噼啪声拽回了过去。

　　卢卡利亚学院的阅览室里，月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书桌上，记述着飞龙魔法的典籍堆成纸墙，梅琳就藏在对面的纸堆后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悄悄打量他。

　　卡斯正埋头翻书，眉头微皱，指尖轻轻敲打书页，像是在默记龙语咒式。

　　对面的梅琳早就合上了书，拖着腮看他，眼底有止不住的笑意。

　　忽然，她微微抬手，指尖在桌子下轻轻一旋，一道由柔和流线组成的风纹纹章在她指尖悄然浮现，形状仿佛一团细碎流云，纹章旋即消散无形。

　　桌上的羽毛笔微不可察地轻微一颤，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拨动，在卡斯手腕上挠起痒痒。

　　卡斯猛地一抖，几乎把书翻掉，抬头狐疑地望着故作专心翻书，肩膀微微颤抖憋笑的梅琳身上。？

　　“有人又调皮哦？”卡斯微笑着问道。“是嘛？我怎么没看到？”梅琳则笑吟吟地回答。

　　卡斯的嘴角刚浮现出一丝笑意，一股像溺入海底般的铅重感涌上，仿佛海水蔓延进入肺叶，呼吸都变得艰难。

　　火堆还在山洞中安静的烧着，将他的影子映在岩壁上，斑驳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

　　刚才的回忆像一道迟来的阳光，穿过灰云落入心湖，但是终究挨不过现实的冰寒与苦楚。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斗篷，像是想要抓住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

　　“梅琳……”卡斯喃喃地轻声呼唤，声音如同风中星火，倏忽而逝，他知道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被时间改变的也不只是他自己，西德和梅琳也一样。

　　营火照亮卡斯和西德的影子，在岩壁上交错晃动。

　　风越过山谷，带起一缕不属于这夜色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