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黑素》阿废啊

6、流言 废弃工厂那

　　废弃工厂那晚过后，沈星和陈言野的进度突飞猛进。沈星的分镜脚本被密集的新批注覆盖。排练室里，陈言野的表演不再有被设计的情绪，而是多了沈星想要的真实。讨论高效而专注，那些指尖的短暂触碰或手臂的无意靠近，成了心照不宣的沉默注脚。

　　除了沈星小腿上那道划痕结了暗红的痂，像一个隐秘记号提醒着她，曾有过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清醒梦境。

　　午后的编导系食堂人声嘈杂。沈星端着餐盘在林薇和周倩对面坐下。

　　“星儿！看那边！”林薇眼神示意斜后方，声音带着兴奋，“陈言野！他刚才是不是在看你？”

　　沈星抬眼望去。陈言野和一个表演系男生正穿过人群。黑色连帽卫衣，深栗色头发微乱，侧脸线条疏离。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明显在搜寻什么，最终锁定在她身上，停留了足有两秒，才转向同伴坐下。坐下后，他的视线似乎又朝这边飘了一次。

　　“绝对是在找你！”林薇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那眼神，跟雷达似的！以前哪见过他这样？”

　　沈星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青菜，语气没什么起伏：“可能有事。”

　　“事？”周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语气冷静，“林薇跟我说了那晚的事。热水，药，还是他亲自等在楼下。”她顿了顿，看着沈星，“陈言野做事是认真，但这份‘认真’是不是有点过头了？他对别的合作对象，可没这么…事无巨细。”

　　沈星动作没停，只是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周倩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朋友间的提醒：“星儿，我不是泼冷水。陈言野…你也知道，他换女朋友的速度，跟他换排练搭档差不多快。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以前交往的，都是表演系或者舞蹈系那些…特别亮眼的女生。他对你好，我当然高兴，就是…”她斟酌着词句，“…怕他是一时兴起，觉得新鲜。毕竟你跟他平时接触的那些人，太不一样了，你别…太不当回事”

　　“项目比较重要，他投入也正常。”沈星最终只是淡淡回应，声音平稳。她低头专注吃饭，不再看那个方向，也努力将心底那点因提醒而泛起的微涩压下。

　　林薇想说什么，被周倩一个眼神制止了。几人转而聊起了拉片作业。

　　饭后，沈星抱着几本厚重的电影理论书，独自返回“方盒子”。深秋的阳光穿过梧桐叶，投下斑驳光影。腿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走快了仍有些微酸。

　　刚走到教学楼侧门僻静的台阶转角，熟悉的烟草混合木质调气息飘来。沈星脚步一顿。

　　陈言野斜倚在墙边，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微垂着头，碎发遮住部分眉眼，阳光落在他鼻梁和唇线上，透着难得的沉静。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沈星。”他开口，声音带着刚抽过烟的低哑。

　　“嗯。”沈星停步，怀里的书沉甸甸的。她看着他指间的烟，习惯性地以为是工作，“来找我讨论剧本？哪场有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工作时的理性。

　　陈言野却摇了摇头。他站直身体，将指间那支未点的烟随意揣回裤兜，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怀里的剧本或书上，而是直接、清晰地落在她的小腿上。

　　“不是剧本。”他回答得很干脆，声音低沉，“腿…走路还酸吗？”他的问题直接而具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而这关心的焦点完全在她这个人，而非工作。

　　沈星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怀里的书似乎更沉了些。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抬眼，对上他专注的目光。“还好，走快了或站久了有点酸。”她的回答依旧如实，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言野没再说话。他的视线扫过她怀里那摞厚得惊人的书，眉头不明显地蹙了一下。然后，他向前一步，直接伸手，目标明确地拿走了最上面那两本最沉的“砖头”。

　　“太重了。”他只说了三个字，解释简洁有力，没有丝毫“顺路”或“帮忙”的客套，更像是陈述一个他必须干预的事实。说完，转身就朝正门方向走去。

　　沈星拿着剩下的书，难得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他高大的背影走在前面，步履沉稳。阳光落在他肩头。

　　“你…怎么在‘方盒子’这边？”沈星问。红楼与“方盒子”，并不顺路。他的出现，显然不是为了剧本。

　　陈言野脚步未停，侧脸线条在光下显得柔和了些：“找吴教授确认汇演场地。刚出来。”他补充道，解释在此地的原因。这个理由成立，却无法解释他为何特意等在这个僻静的转角，只为了问一句她的腿。

　　沈星“哦”了一声。两人沉默走着。气氛微妙。他纯粹的关心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溅起涟漪却又没有回响。

　　临近正门，几个编导系女生从里面出来。看到两人，尤其是陈言野手里那两本标志性的厚书和两人不足半步的距离，脚步顿住，眼神震惊又兴奋，窃窃私语声清晰传来。

　　“陈言野！帮沈星拿书？”
　　“看他们走的…”
　　“论坛说的居然是真的！”

　　议论声起。

　　在议论声和目光聚焦的瞬间，陈言野脚步倏地顿住，侧过头，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和警告，直直射向那几个议论的女生。议论声戛然而止，女生们脸色微变，讪讪地快步走开了。

　　他收回目光，仿佛无事发生，径直把沈星送到了教室。

　　“谢谢。”沈星低声道。他那极具威慑力的一瞥，让她心头微震，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陈言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课桌旁，目光短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向她抱着剩下那本书的手臂，低声说：“书…别一次拿太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忽略的、与刚才询问腿伤时如出一辙的关切。说完，才转身走向楼梯，身影消失。

　　沈星坐在阶梯教室里，看着那两本书。刚才他纯粹出于关心的询问、强势的举动、冰冷的警告和那句突兀的叮嘱，比任何流言都更具冲击力。

　　周倩担忧的话语，他指间未点燃的烟，他直接落在腿上的目光，强势拿书的动作，黑暗中蜷缩的身影，食堂里搜寻的目光，刚才冰冷的警告和那句别扭的关心… 都快冲破了沈星的大脑，让她难得感到困惑。

　　铅笔尖落下。没有画分镜。她在纸页角落，极其潦草地勾勒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的烟盒轮廓。旁边没有问号，但这一次，那道划痕深而笃定，旁边那个小小的“注视”眼睛符号，被画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