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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勘景 深秋, ...

  •   深秋,梧桐叶落了大半,枯黄的叶片铺满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干冷,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

      “城市边缘”舞台剧项目正式启动。沈星和陈言野的小组被分配到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选题——聚焦城市更新浪潮中,他们要先去探访蜗居在老城区废弃工厂里的地下乐队。

      刚得知被分到这个选题的时候俩人难得相顾无言,去找吴教授他但笑不语,只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你俩肯定能做好”。

      周末,两人约好去实地勘景。地点在城西,一片被新建商圈包围、却尚未被完全吞噬的老工业区。巨大的废弃厂房沉默地矗立着,红砖斑驳,窗户破碎,像被时代遗忘的钢铁巨兽。

      沈星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的公交站。她穿了件厚实的米白色连帽羽绒服,帽子边缘一圈蓬松的绒毛衬得她冷白的脸更小,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沉静地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怀里抱着一个硬壳的速写本和一台小巧的卡片相机。

      一辆黑色的机车带着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她面前。引擎声熄灭,头盔面罩被掀起。

      是陈言野。

      他没穿上次那件卫衣,换了件更厚实的深灰色工装夹克,拉链拉到顶,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深栗色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凌乱,几缕不服帖地翘着。单眼皮下的深褐色眼睛扫过沈星,看到她被风吹红的鼻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上车。”他言简意赅,声音被头盔和冷风过滤得有些低沉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他长腿一支,稳稳撑住车身,伸手从车把上摘下另一个崭新的、带着毛绒内胆的白色头盔,递向沈星。

      沈星看着那个明显是新的头盔,又看看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没说话,默默接过头盔戴上。内胆柔软温暖,隔绝了大部分寒意和噪音。

      “地址。”陈言野等她戴好,重新扣下自己的面罩。

      沈星报了个工厂区的具体门牌。陈言野点点头:“抓紧。”沈星的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搭在他夹克腰侧。隔着厚实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热度。

      机车再次轰鸣起来,像一头苏醒的野兽,载着两人冲入萧瑟的寒风里。速度带来的风压猛烈地撞击着身体,周围的街景飞速倒退。沈星下意识地收紧了搭在他腰侧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烟草和冷冽木质调的气息,被风裹挟着,强势地钻进她的鼻腔和每一个毛孔。

      “冷就说话。”陈言野的声音透过头盔和风声传来,有些闷。

      “还好。”沈星的声音被风吹散。

      陈言野骑得很稳,速度却并不慢。他似乎对路线很熟,在车流和略显破败的街巷中灵活穿行。沈星的头盔紧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背肌肉随着操控车把而起伏的细微变化,以及引擎震动透过车体和身体传递过来的低沉共鸣。

      废弃工厂区很快出现在眼前。巨大的厂房沉默矗立,墙体上残留着褪色的标语和夸张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一种陈年油脂的混合气味,冰冷而颓败。

      陈言野停好车,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乱的头发。他看向沈星:“这里?”

      沈星点点头,也摘下头盔,冷风立刻吹乱了她的额发。她推了推眼镜,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速写本和相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最里面那栋,靠西边有个小门能进,主唱说的。”

      两人踩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石瓦砾往里走。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巨大的废弃机器蒙着厚厚的灰尘,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在头顶纵横交错,投下冰冷沉重的阴影。光线从破碎的高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陈言野沉默地跟在沈星身边半步的距离。他的目光同样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他指着一处墙角被烟头烫出的密集焦痕,还有旁边用粉笔写的一串潦草数字,“焦虑。等待排练或者等灵感时的烦躁。”他的声音在空旷巨大的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回响。

      沈星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将那个角落和焦痕定格。“嗯。”她应了一声,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着厂房的钢架结构,标注:“光影切割感强,冰冷压抑。适合开场空镜和人物孤独特写。”她抬起头,看向陈言野,“你觉得这种环境下,人物的小动作会是什么?”

      陈言野走到一根冰冷的、锈蚀的管道旁,伸手虚握了一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管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可能是这样,无意识地制造点噪音,打破死寂,或者……缓解无处发泄的躁动。”他抬眼看向沈星,“镜头可以给手部特写,关节上的茧,还有敲击的节奏。”

      沈星镜片后的目光亮了一下,立刻在速写本上记下:“手部特写,敲击管道,节奏感。”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光线也越暗。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半塌的小门。推开沉重的、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烟味、汗味、隔夜泡面味和劣质音响扩音器余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被隔出来的巨大空间。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散乱堆放的乐器、音箱线、破旧的沙发、塞满烟头的易拉罐,以及墙上层层叠叠的海报和乐队成员自己画的、风格狂野的涂鸦。几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和旧T恤的年轻人或坐或躺,看到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算是打招呼。主唱是个瘦高的长发青年,眼神桀骜,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金属链子。

      “导演?演员?”主唱叼着烟,声音沙哑,带着点审视。

      “我是编导系沈星,他是表演系陈言野,我们合作拍东西,吴老师应该跟您说过。”沈星平静地自我介绍,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像扫描仪一样捕捉细节。她注意到墙角堆放的几箱廉价啤酒,沙发上揉成一团的脏毯子,以及地上散落的、写满潦草音符和愤怒歌词的纸片。

      陈言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地迎上主唱审视的眼神。他身上那股属于表演系的、经过训练的存在感,在这种混乱颓靡的环境里,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奇异地融合了,甚至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抗张力。

      主唱盯着他看了几秒,掐灭了烟,扯了下嘴角:“行,随便看。别动设备。”算是默许了。

      沈星立刻开始工作。她举起相机,调整参数,对着杂乱的乐器、墙上的涂鸦、角落里堆积的啤酒瓶、主唱那双沾满灰尘的破旧马丁靴按下快门。她看得极其仔细,甚至蹲下来研究沙发扶手上被烟灰烫出的洞的形状。

      “这个角度,”陈言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指着沙发后面墙上的一张被撕掉一半、只剩下半张狰狞人脸的海报,“逆光拍,只取下半张脸和地上扭曲的影子,会很有压迫感。”他微微俯身,靠近沈星的镜头取景框,手指虚点着构图的位置。

      沈星顺着他指的方向调整相机,按下快门。画面在显示屏上定格,果然如他所说,充满了扭曲和不安的张力。“嗯,很好。”她低声说,手指在速写本上快速记录下这个构图想法。

      陈言野则走向角落堆放的一把破旧电吉他。他没有碰,只是蹲下来,指尖虚悬在琴弦上方几毫米的地方,目光专注地扫过琴颈上磨损的痕迹、琴身上磕碰的凹陷。然后,他闭上眼,似乎在想象手指按上琴弦的触感,想象拨动时发出的失真噪音,想象排练时汗水滴落在琴身上的情景。

      沈星拍完一组照片,目光落在他沉浸的侧影上。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镜头对准了他虚悬在琴弦上方的手,还有他闭目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咔嚓。

      陈言野睁开眼,深褐色的眸子看向镜头,又看向沈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丝询问。

      “你这个状态,”沈星放下相机,指了指速写本上她刚画下的他闭目的侧脸线条,“很像‘未烬的火’。”她指的是剧本里那个备注。

      陈言野看着她本子上潦草却精准的速写,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你抓得很快。”

      勘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星拍满了存储卡,速写本也画了好几页。陈言野则和乐队那个沉默寡言的贝斯手简短聊了几句,递了根烟,对方竟也接了,两人靠在冰冷的机器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离开时,主唱破天荒地冲陈言野抬了下手:“哥们儿,有点意思。”

      陈言野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干冷的空气,沈星才感觉胸口那股浑浊的压抑感稍稍散去。夕阳西下,将巨大的厂房影子拉得更长,更显荒凉。

      陈言野走在她身边,两人沉默地穿过废墟般的厂区。快到停车的地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等下。”他说。

      沈星回头。只见陈言野走到一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断墙边。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风中瑟缩。他背对着沈星,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哒一声,橘红的火苗窜起,点燃了他叼在嘴里的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高大瘦削的背影轮廓,肩胛骨在夹克下微微凸起。他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利落的线条,喉结随着吞咽烟雾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星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速写本捏在手里。她没有举起相机,也没有打开本子。镜片后的眼睛,像最精密的镜头,无声地记录下这一幕。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因夕阳和烟雾带来的短暂柔和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锋利。他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随手弹进旁边的碎石堆里。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微哑。

      沈星没动,目光落在他刚才弹烟的位置。然后,她低头,翻开了速写本新的一页。没有画他,也没有写任何文字,只是用铅笔,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极其潦草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烟头形状,旁边打了个问号。

      动机?

      她合上本子,跟上了陈言野的脚步。

      机车再次轰鸣着驶离这片废墟。沈星坐在后座,手依旧虚扶着他的腰。寒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她微微侧过头,将冻得发麻的半边脸,轻轻抵在了他夹克挺括而冰冷的后背上,汲取那一点点透过厚实布料传递过来的体温。

      陈言野似乎感觉到了,后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车速却没有丝毫变化。

      “脸冷?”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声切割得有些模糊。
      “嗯。”沈星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但车速似乎放慢了一丝丝,风没那么割脸了。

      城市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在他们飞驰而过的身侧连成流动的光带。沈星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闪现着废弃厂房里他沉浸感知破吉他的专注侧脸,和夕阳断墙下他独自抽烟的倦怠背影。

      机车驶入灯火通明的学校大门。沈星抬起头,看着前方熟悉的宿舍楼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陈言野在七栋楼下停稳车。沈星摘下头盔递还给他,抱着自己的东西下车。“谢谢。”她说,声音带着点被风吹过的沙哑。

      陈言野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他看着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发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剧本我晚上看,想法发你微信?”
      “好。”沈星点头。
      “进去吧,外面冷。”他催促道,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不容置疑,却又似乎多了一点点别的。

      沈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宿舍楼的门洞。踏上台阶时,她拢了拢被风吹得冰凉的羽绒服领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速写本坚硬的封面。那本子里,除了分镜草图和勘景笔记,还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带着问号的烟头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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