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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剑如见吾 俞府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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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府偏院
暮春的风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不似盛夏那般燥热,卷着巷口花香,慢悠悠漫进俞忧清栖身的偏僻小院。
俞府院子藏在京城的巷尾,院墙斑驳,木门陈旧,与内城侯府王府的雕梁画栋判若云泥,
距永宁侯府那场海棠春宴,已然过去了整整半月。
那日宴上的灯火璀璨,还有那位居高临下小侯爷,都被俞忧清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俞家本是寒门小户,父亲俞毅不过是殿前底层校尉,俸禄微薄,家中宅院狭小逼仄,他不愿挤在老宅里,也怕沾染宴上权贵纠葛,便独自搬去了偏僻小院栖身,一来清净,二来方便每日练剑,不扰家人。
他素来懂得尊卑有别,深知自己与梁秋音这般云端骄子云泥殊途,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刻意避开所有能撞见对方的地界,一心只等着军营募兵的告示,盼着凭武艺搏个前程,替父亲分担家境。
休沐这日,天刚蒙蒙亮,天际泛着浅淡的鱼肚白,俞忧清便起身收拾妥当。
他换上唯一一身还算齐整的素布劲装。
腰间悬着那柄用了多年的半旧木枪
枪杆斑驳,却是他最珍视的物件,掌心攥着几枚的碎银,推开斑驳的木门,缓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走内城繁华的主街,那里车马喧嚣,权贵往来,他不愿自讨没趣,也怕撞见不想见的人,专挑了外城僻静的侧巷穿行。
巷子里早已热闹起来,摊贩们支起摊位,糖画师傅的铜锅熬着蜜糖,甜香四溢,糕点铺子飘出软糯的香气,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声,邻里的闲谈声,浓浓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反倒让俞忧清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快了几分。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路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透着些许青苔,脚步不疾不徐,心里盘算着要采买的笔墨纸砚,疗伤的金疮药,还有军营募兵的事宜,全然没留意身后渐渐逼近的声响。
直至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穿透了巷间的喧闹,由远及近,伴着一道清朗朗,又带着几分熟悉戏谑的少年嗓音,直直撞进他的耳中。
那声音如同淬了温玉,又带着几分独有的散漫,俞忧清只听了一句,指尖便猛地攥紧,碎银硌得掌心泛起一阵钝疼,身形骤然僵在原地,迈出去的脚步生生顿住。
是梁秋音。
他心底瞬间泛起一丝局促,下意识想要侧身躲进巷边的摊贩阴影里,可念头刚起,便又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知尊卑有别,贸然躲闪反倒显得失礼,落得个不敬权贵的名头,只得收敛周身的冷意,挺直脊背,站在原地,垂眸静待对方走近。
不过片刻,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停在了他身前几步开外,马身神骏挺拔,鞍鞯是素色云锦所制,没有繁复的纹饰,骏马轻嘶一声,甩了甩鬃毛,停下
梁秋音端坐于马背上,一身绯色暗纹劲装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衬得愈发耀眼,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两颗系带,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额前碎发被微风拂起,遮住了些许眉眼,
他孤身一人,并未带随从,本是闲来策马闲逛,打发午后时光,余光无意间扫到巷中那抹清瘦的素色身影,一眼便认了出来,当即勒住缰绳,向前去。
他目光沉沉落在俞忧清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看着对方一身旧衣,身姿挺拔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裹着几分戏谑,却无半分轻视与刻薄,全然是逗弄的心思。
俞忧清不敢直视他的眼眸,当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脊背挺直,动作周全得体,语气清冷却不含半分怠慢,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小侯爷安。”
梁秋音居高临下看着他,见他又垂眸敛眉,一副疏离又拘谨的模样,眉梢微微挑起,戏谑之意更浓,开口语气散漫,带着几分刻意的逗弄,
“我当是谁,原来是俞小友,这般早便出门,走得如此匆忙,难不成是算准了会遇上我,特意躲着?”
他话语里带着玩笑,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质问,更无恶意贬损,只是单纯想逗一逗这个眼前人。
俞忧清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身前半步的青石板上,不敢抬头,带着几分克制的疏离,却依旧守着尊卑分寸,软中带刺,绝非无礼顶撞,
“小侯爷说笑了,草民要去前街采买物件,顺带打听军营募兵的事,只是顺路经过此巷,并非刻意躲避,这巷陌狭窄,车马难行,还请侯爷策马慢行,免得惊扰了巷中邻里。”
话到说得周全
梁秋音想,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倒低笑出声
目光扫过俞忧清洗得发白的衣衫,又看了看他空落落的身侧,没有车轿,没有随从,
“看你这般行色匆匆,想来是事务繁杂。只是徒步赶路,从巷尾到前街,来回也要大半个时辰,这般辛苦,就没想过寻个代步的法子?”
俞忧清面色平静,没有窘迫,他回道:“草民自幼习惯了步行,身子硬朗,不觉得辛苦。”
“停,别一口一个草民,听着生分,你我年岁相当,不必守这些虚礼。”
他看着俞忧清,指尖轻点马缰,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近,摆明了不想让他刻意拉开距离
俞忧清微微一怔,抬眸错愕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料到身份尊贵的小侯爷会说出这般话,碍于尊卑规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指尖微微蜷起,神色略显局促。
他自幼被教导尊卑有序,面对权贵须得恭谨谦卑,骤然被要求放下礼数,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他改口时带着几分别扭,却也依了对方的意思:“……是,小侯爷。”
终究是没敢直呼其名,只是去掉了那过分谦卑的自称,也算应下了他的话。
梁秋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眉眼间满是固执,也不勉强,轻笑一声,
然后转而问道:“你方才说,要打听军营募兵,当真打算参军?”
俞忧清指尖微蜷,坦诚应声:“是,我自幼习武,唯有从军戍边,方能搏一条出路,替家父分担。”
“军营刀枪无眼,苦累万分,你扛得住?莫不是一时兴起?”
听到这话,俞忧清顿时脊背绷直,语气坚定
“我绝非一时兴起,习武多年,从军是我执念,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既是打定主意,便好生操练,此次募兵考核严苛,全凭本事,莫要掉链子。”
梁秋音看着他这副固执又清冷的样子,只是觉得好玩,
他微微俯身,上身微微前倾,从马侧挂着的锦缎袋子里,取出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
箭身由上等檀木打磨而成,光滑细腻,裹着一层软皮,并非实战所用的利器,而是他随身的专属信物
京中习武之人皆知,见此箭如见小侯爷本人。
他没有强行将短箭塞到俞忧清手中,只是悬在俞忧清眼前半尺之处,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唐突,也能让对方看清,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调笑口吻:“城外演武场你该去过吧?那里习武之人龙蛇混杂,多的是仗势欺人之辈,像你这般,去了难免被人刁难,这支箭你且拿着,不算施舍,只是顺手给你个依仗,日后去演武场练枪,若是遇上难缠之人,亮出来,便没人敢轻易欺辱你。”
这是梁秋音第二次送他东西了,明明只是见过两次面的关系。
俞忧清想着抬起眸,飞快扫了一眼那支檀木短箭,便迅速垂下眼眸,
“多谢小侯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习武,向来凭自身本事立足,演武场若是有争执,也凭武艺解决,不敢劳烦侯爷费心,更不能随意收受侯爷的贵重之物,还请侯爷收回,免得玷污了您的信物。”
将短箭重新放回锦袋之中,语气稍稍放缓,戏谑之意淡了几分
“你当真是固执得紧,也罢,我不勉强你。”
然后他又笑着叮嘱:“记住,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难处,去侯府寻我,我都在。”
俞忧清躬身道谢:“我谨记侯爷教诲。”
“对了。”
梁秋音微微侧头,他笑着说:“以后说不定要喊你一声俞小将军呢。”
说完他策马离去
俞忧清呆呆的站着,站在原地,直至马蹄声彻底消散在耳畔,才缓缓回过神。
俞小将军……
他望着梁秋音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许久,指尖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方才强压下去的局促与悸动,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异样,再度垂眸,迈步朝着前街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许,心底的思绪,也乱了些许。
几日后,军营募兵的告示贴满京城街巷,俞忧清天不亮便起身,揣着告示抄件,直奔城外演武场。
演武场开阔热闹,习武之人往来不绝,刀枪碰撞声、喝练声此起彼伏,多是世家子弟与禁军子弟,三五成群,唯独俞忧清孤身一人,拎着半旧木枪,寻了处偏僻的空场,自顾自练枪。
他招式利落刚劲,每一枪都稳准有力,全然是实打实的苦功夫,没有半分花架子,只是一身旧衣,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少年里,显得格外扎眼。
没练半刻,便有公子围了过来,为首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公子,素来眼高于顶,见俞忧清衣着寒酸,当即出言嘲讽:“哪儿来的穷酸,也敢占着演武场练枪?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配来的?”
俞忧清收枪而立,眉眼清冷,语气淡冷:“演武场是公用之地,人人可来,何来配与不配?还请让开,莫要耽误我练枪。”
“哟,还敢顶嘴?”那小公子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推搡他,“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日就让你知道,这京中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演武场立足的!”
俞忧清侧身躲开,脊背挺直,手握枪柄,神色冷硬,却始终没先动手,只想息事宁人。
就在争执愈烈时,一道慵懒戏谑的嗓音从旁侧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这么热闹,围着一个人欺负,倒是好本事。”
众人回头,只见梁秋音倚着廊柱,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目光直直落在被围的俞忧清身上,缓步走了过来。
方才还嚣张的锦衣公子们瞬间敛了气焰,纷纷躬身行礼:“小侯爷。”
梁秋音没看他们,视线落在俞忧清身上,扫过他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却暗藏偏袒:“我当是谁在这闹动静,原来是你,不是说凭自身本事应付,怎么才来演武场,就被人围住了?”
俞忧清见他到来,神色微松,淡淡开口:“一点小争执,不碍事,不必劳烦侯爷出手。”
梁秋音嗤笑一声,转头看向那几位锦衣公子,眼神骤然转冷
那几人看着他的眼神吓得几人连连告退,仓皇逃离。
周遭恢复清静,梁秋音看向俞忧清,语气又变回往日的戏谑:“嘴硬,明明应付不来,还死撑?”
俞忧清垂眸,握着枪柄的手紧了紧,语气坚定:“我不想靠别人撑腰,习武、参军,都要凭我自己。”
“哼,固执。”
梁秋音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枪上,“这木枪太旧,招式虽稳,却缺了几分力道,敢不敢与我比试一场?点到为止,正好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从军的本事。”
“不敢与侯爷动手,怕失手伤了您,担待不起。”
“少来这些虚礼,”
梁秋音抽过随从手中的佩剑,丢给俞忧清一把木枪替代,“公平比试,输了赢了,都不算失礼。”
虽然激将法奏效,俞忧清伸手接住木枪,不再推辞:“既如此,我便冒犯了。”
两人相对而立,招式一触即发。
梁秋音招式随性洒脱,看似漫不经心,却招招留手,处处试探,俞忧清招式刚猛沉稳,步步扎实,全力应对,却始终留着分寸,不敢伤及对方。
数十招过后,梁秋音故意露出破绽,俞忧清一枪轻点在他肩头,随即立刻收枪,躬身行礼:“承让,是我侥幸。”
梁秋音收枪:“功底扎实,心性沉稳,从军考核,你稳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练枪,便来西角这片场地,没人敢来这闹事,也省得再被人刁难。”
俞忧清看着他,郑重道谢:“多谢小侯爷,今日之事,多谢相助。”
“谢就不必了,”梁秋音转身,挥了挥手,语气傲娇随性,
“只是别再动不动死撑,真有麻烦,不必跟我客气。我先走了,你好生练枪。”
看着小侯爷离开的背影,俞忧清又看了看手中的枪,他还以为梁秋音只是个娇滴滴的少爷,未曾想他的剑居然如此厉害,但却从未听旁人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