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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就在这里 ...

  •   自从上次因药物问题大吵后,他们达成了脆弱的休战协议:乔漓安同意继续服药,但尚默不再像狱警一样监督;作为交换,他必须按时参加每周的心理咨询。

      "漓安?"尚默轻敲房门,"早餐好了。"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弥漫着睡眠的气息,乔漓安蜷缩在床上,被子凌乱地堆在腰间。这本身就不寻常——乔漓安总是宣称自己是"早起鸟",即使在创作低谷期也很少赖床。

      "漓安,已经九点了。"尚默走近床边,声音放柔,"你还好吗?"

      当他俯身时,看到了乔漓安脸上不自然的潮红。他的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尚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触碰他的额头——烫得他立刻缩回手指。

      "天啊,你怎么又发烧了!"

      乔漓安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冷..."他牙齿打颤地说,同时却无意识地推开被子,仿佛身体也不知道需要保暖还是散热。

      尚默迅速从浴室拿来体温计,轻轻放入乔漓安耳中。电子提示音后,数字显示39.2度。他倒吸一口气——这已经远不是普通感冒的范畴。

      "我们需要去医院。"尚默说,同时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外套。

      "不去..."乔漓安虚弱地摇头,"只是感冒...睡...睡一觉就好..."

      尚默坐在床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乔漓安确实容易在换季时感冒,但从未烧到这么高。而且他的状态很奇怪,不仅仅是发烧的萎靡,更像是一种...混乱。

      "漓安,你最近感觉不舒服吗?有没有其他症状?"

      乔漓安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再次闭上,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尚默注意到他脖子上有细密的汗珠,睡衣后背已经湿透。他决定先处理最紧急的问题——降温。

      拿来冷毛巾和退烧药后,尚默小心翼翼地扶起乔漓安。"来,吃下这个,会舒服些。"

      乔漓安半梦半醒地吞下药片,然后突然抓住尚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要...告诉他们..."他含糊地说。

      "告诉谁什么?"尚默皱眉。

      "药片...我停了...三天..."乔漓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写不出来...需要...清醒..."

      尚默僵住了。他轻轻放下乔漓安,看着他陷入不安的睡眠,然后快步走向浴室。药柜里,乔漓安的精神科药物整齐排列着——或者看似整齐。尚默仔细检查每一种药,对比药瓶上的日期和剩余药量,心沉了下去。

      碳酸锂的药片数量明显多于应有量。按照医嘱,过去三天他应该服用九片,但瓶子里只少了三片。这意味着乔漓安偷偷减少了药量,甚至可能完全停药。

      "该死!"尚默一拳砸在洗手台上。难怪他这几天情绪异常高涨,熬夜写作到凌晨,昨天甚至声称自己"从未感觉这么好过"。他以为这是药物调整后的好转,没想到竟是停药后的躁狂前兆。

      回到卧室,乔漓安开始不安地翻动,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词语。尚默把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停药对双相患者极其危险,可能引发严重的戒断反应和情绪波动,而现在高烧更增加了情况的复杂性。

      "不...不是我..."乔漓安突然清晰地说,双手在空中抓挠,仿佛要推开什么无形的威胁,"他们在改写我的书..."

      尚默的心揪紧了——幻觉又回来了。他抓住乔漓安挥舞的手,轻声安抚:"没有他们,平安,你安全在家。是我,尚默。"

      乔漓安的眼睛猛然睁开,但目光穿透了尚默,看向某个只有他能见的恐怖景象。"他们下毒...药里有毒...让我变笨..."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恐惧,"我必须...保持清醒...写完结局..."

      尚默感到一阵心痛。原来在乔漓安的妄想中,药物成了敌人,阻碍他创作的毒药。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偷偷停药——不是为了反抗他或医生,而是被疾病本身蒙蔽了判断力。

      "漓安,听我说,"尚默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药是帮助你,不是伤害你。现在你因为停药生病了,我们需要去医院。"

      "不去医院!"乔漓安突然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他们会给我打针...把我关起来..."他的眼中充满真实的恐惧,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

      尚默知道强行带一个半谵妄状态的人就医有多困难,但他别无选择。乔漓安的高烧和精神病性症状已经超出他能处理的范围。

      "对不起,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他坚定地说,同时拿起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像一场噩梦。乔漓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乞求不要送他去医院,糊涂时则与幻觉中的"黑衣人"搏斗。尚默只能尽量安抚他,同时收拾必要的物品——医保卡、病历、最近的用药清单。

      当门铃响起时,乔漓安已经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但看到穿制服的急救人员进门,他又爆发出一阵恐慌。"他们要带走我!"他紧紧抓住尚默的手臂,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救救我...求求你..."

      急救人员熟练地评估情况,测量生命体征。年长一点的男护士向尚默投来理解的目光:"突然停药引起的戒断反应加上感染,很常见的组合。他最近压力很大吗?"

      "他在赶一本书的截稿期。"尚默苦涩地说,"显然写作比健康重要。"

      医护人员准备担架时,乔漓安突然安静下来,眼神变得清明,仿佛高烧暂时退去。"尚默,"他虚弱但清晰地叫他的名字,"我害怕..."

      这一刻,所有愤怒和无奈都融化成了心疼。尚默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但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保证。"

      去医院的救护车旅程模糊而超现实。乔漓安被固定在担架上接受静脉输液,尚默坐在一旁,看着心电图仪上跳动的线条。医护人员偶尔交谈,使用着他听不懂的医学术语。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驰而过,雨水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你是他家属吗?"女急救员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问。

      "不,只是...朋友。"尚默回答,突然意识到这个称呼多么不足以定义他们的关系。

      急诊室像往常一样拥挤嘈杂。乔漓安被迅速推进检查区,而尚默被留在等候区填写表格。在"与患者关系"一栏,他犹豫良久,最终写下"主要照护者"。

      一小时后,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找到尚默。"乔先生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医生说,"高烧是由肺部感染引起的,我们已经给了抗生素。但更严重的问题是精神药物的突然中断。"

      尚默点点头:"他偷偷减少了药量,可能完全停了碳酸锂。"

      医生表情严肃:"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出现轻度谵妄和幻觉。双相障碍患者突然停药的后果可能非常严重——不仅会导致症状反弹,还可能比之前更剧烈。"

      "现在怎么办?"尚默揉着太阳穴问。

      "我们先治疗感染,等他的身体状况稳定后,精神科医生会评估是否需要调整药物方案。"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关键在于他必须理解规律服药的重要性。根据他的病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擅自停药了?"

      尚默苦笑:"他讨厌药物带来的感觉,认为它们扼杀了他的创造力。"

      医生叹了口气:"常见的问题。但长期来看,未经治疗的双相障碍对大脑的损害远大于药物副作用。也许可以尝试不同的药物组合,找到对他创作影响较小的方案。"

      尚默被允许进入病房时,乔漓安已经睡着了,脸色比之前平静许多。他的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床头监护仪规律地发出轻柔的"滴滴"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尚默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力。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梳理乔漓安汗湿的额发,"每次我以为我们找到平衡,你就会做出这种事。我不能再看着你自我毁灭..."

      "那就别看。"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乔漓安半睁着眼睛,唇边挂着一丝苦笑,"走啊...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我这个负担吗?"

      尚默没想到他醒着,更没想到他听到了自己的话。"我那是在生气,"他承认,"但不是真心的。"

      乔漓安试图坐起来,但被尚默轻轻按回枕头上。"别动,你在输液。"

      "我听到你和医生说话了,"乔漓安说,声音嘶哑,"你一定很得意吧?'我早就告诉过你'。"

      尚默摇头:"我只想你好起来。为什么停药?我们不是说好了和医生商量调整剂量吗?"

      乔漓安别过脸看向窗外:"我写不出东西...那些药让我感觉像被裹在棉花里...截稿日快到了,我需要思考清晰..."

      "所以你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案是偷偷停药?"尚默努力压制声音中的怒气,"看看结果如何!高烧、幻觉、急救车、医院——这就是你想要的清醒?"

      一滴泪水从乔漓安眼角滑落。"你不明白,"他小声说,"没有写作,我什么都不是。如果写不出好东西,我宁愿...不存在。"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尚默心里。他想起乔漓安手腕上那些旧伤疤,想起他曾经在抑郁期说过类似的话。疾病扭曲了他的自我认知,让他把全部价值都系于创作能力上。

      "漓安,"他握住他的手,"即使你永远不再写一个字,你也值得存在。你的价值不在于你创作什么,而在于你是谁。"

      乔漓安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流下来。"但我不知道...不吃药的我...生病的我...是谁..."

      尚默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进病房,落在乔漓安苍白的脸上。在这安静的时刻,他意识到他们的战斗可能永远不会结束——双相障碍是一种慢性病,有缓解期和发作期,而乔漓安与它的抗争将伴随一生。

      但也许,尚默想,重点不在于"治愈",而在于学会如何与之共存。就像他自己,学会如何在不窒息他的前提下提供支持,在不过度干预的情况下保持关注。

      "我们会一起搞清楚,"他最终说道,"一步一步来。现在先养好身体,然后和医生讨论药物调整。至于书..."

      "去他的截稿日。"乔漓安突然说,嘴角微微上扬。

      尚默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大笑起来:"哇哦,乔漓安说脏话。发烧真的烧坏了你的过滤器。"

      "早就想说了,"乔漓安虚弱地微笑,"一直装得很文明很作家样..."

      阳光现在完全充满了房间,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色。监护仪的滴答声似乎也变得更加舒缓。尚默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不是风暴结束后的平静,而是决定与风暴共航后的决心。

      "睡会儿吧,"他轻声说,"我就在这里。"

      乔漓安已经再次闭上眼睛,但他的手指轻轻勾住尚默的,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又像一次微弱的求救。尚默握紧那只手,决定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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