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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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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天,许迎星在物理竞赛的颁奖台上,接过了烫金的证书。聚光灯打在她脸上,亮得刺眼,台下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却没在她心里掀起半点涟漪。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空着,积着层薄薄的灰,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是江辞月以前常坐的位置。
竞赛结束后,教导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递来一份保送名额申请表。“去A大物理系吧,”主任笑得和蔼,“你和江辞月以前不就总说,要一起考去那里吗?”
许迎星的指尖捏着申请表的边缘,硬挺的纸页被攥出褶皱,像她此刻的心脏。“我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去瑞士。”
主任愣住了:“瑞士?那里的物理系虽然好,但……”
“我知道。”许迎星打断他,把申请表推回去,“我不是去学物理的。”
她没说要去做什么。
没人知道,她从陈医生那里打听到,江辞月所在的疗养院,就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每年春天都会举办一场钢琴演奏会,疗养院里的病人可以自愿参加。
陈医生还说,江辞月最近开始学钢琴了,手指很灵活,只是弹琴时总爱走神,目光望着窗外的雪山,像在寻找什么。
许迎星卖掉了妈妈留给她的那架旧钢琴,凑够了去瑞士的机票钱。那架钢琴是她十岁生日时买的,琴键上还留着她和江辞月的名字刻痕——初二那年夏天,她们躲在琴房里,用美工刀在白键上刻下彼此的名字,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琴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段永不褪色的回忆。
现在看来,那些刻痕和那些回忆,都成了最沉重的负担。她需要用这架钢琴,换一张通往过去的船票,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也心甘情愿。
出发前一天,许迎星去了趟学校的琴房。里面落满了灰尘,钢琴盖上放着本翻开的琴谱,是《月光奏鸣曲》,页脚被折了个角,是江辞月以前的习惯。
她坐在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冻得骨头缝都在疼。试着弹了个音符,“哆”的一声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像声孤独的叹息。
她想起江辞月弹钢琴的样子。手指修长,在琴键上跳跃时像只轻盈的蝴蝶,嘴角总是带着浅浅的笑,眼睛里的光比琴弦上的月光还要亮。那时的江辞月,是自由的,是快乐的,是真正的自己。
而现在,她却要在疗养院的演奏会上,为那些陌生的医生和病人弹琴,像个被驯服的宠物,表演着不属于自己的温顺。
许迎星的指尖在琴键上用力一按,“咚”的一声闷响,琴弦断了一根,金属的断裂声像道惊雷,在琴房里炸开。她看着那根悬在空中的琴弦,突然想起江辞月在跑道上摔倒的样子,想起她在小巷里流血的膝盖,想起她在探视室里空洞的眼神,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时,天空下着小雨。许迎星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按照陈医生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疗养院。坐落在雪山脚下,白色的建筑像童话里的城堡,周围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像片金色的海洋。
看起来很美,很宁静。
像个完美的坟墓。
许迎星在疗养院附近租了间小公寓,窗户正对着疗养院的花园。她找了份在咖啡馆打工的工作,每天穿着蓝色的围裙,给客人端咖啡,听他们用陌生的语言交谈,像个透明的影子。
她不敢靠近疗养院,只是每天傍晚坐在窗前,看着花园里散步的人们。她看到过很多次江辞月,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留长了些,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她总是一个人,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看着天上的云,像在等待什么。
许迎星的心脏每天都在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看着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突然觉得这种完全的遗忘,比恨更残忍。
恨至少还意味着记得,而遗忘,是彻底的背叛。
演奏会那天,许迎星穿着新买的白色连衣裙,站在疗养院的礼堂后排。灯光很暗,她看不清江辞月的脸,只能听到钢琴声从舞台上传来,是《月光奏鸣曲》,旋律很流畅,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洞,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想起江辞月以前弹这首曲子时,总会在第三乐章加快速度,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得像要飞起来,眼神里的倔强和热烈,能点燃整个房间。
而现在,琴声温柔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台精准的钢琴演奏机。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辞月站起来鞠躬,动作标准得像经过训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精致的人偶。
许迎星转身走出礼堂,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沿着花园的小路往前走,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请问,你知道琴房在哪里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生硬的中文。
许迎星猛地转过身,看到江辞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琴谱,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苍白得像纸。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像口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个迷路的孩子。
“琴房……在那边。”许迎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紧紧攥着连衣裙的衣角,指节泛白。
江辞月点点头,转身往琴房的方向走。白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像个飘忽的幽灵,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迎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们躲在学校的琴房里,江辞月弹着《月光奏鸣曲》,她靠在钢琴上听着,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段永不褪色的回忆。
原来有些回忆,真的只能是回忆。
许迎星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有些重逢,比告别更残忍。
她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层冰冷的枷锁。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等不到江辞月记起她的那一天了。
但她还是会留在瑞士,留在这座雪山脚下的小镇上。
像个守墓人,守着一段早已死去的回忆,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品尝着这份无尽的孤独和痛苦。
这或许就是她们最终的结局。
没有重逢,没有救赎,只有无尽的等待和遗忘,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孤独地延伸向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