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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个人要上一艘船   01 ...

  •   01
      上药的时候,明教低声说碰见了德瓦。
      “德尔瓦尔”、“嘚儿哇”,方霖舌头拗了几道,抱臂瞅他那道前后洞穿的腰伤,嘴边故作惊奇地、语调极其上扬地念了一遍,“啊,德瓦”。这明教前晚上遭人截杀,沿路抛了七八具零碎的尸首,估摸这词要么是个人名,要么大概是仇敌的意思。
      “德瓦救我。”明教用一种春天野猫打呼噜的动静说话。
      挺好,艳遇。方霖想。他有点无聊地拉了把竹椅坐下,掏出船队雇佣的文书掸掸,很刻意地在明教右手边摆正了。
      那人笑了。
      “绿洲在江上的尾巴。”明教盘腿坐着,汉话说得吃力,后头更是连篇的鸟语和汉话交杂。“水里”、“人”、“鳞片”、“鱼”,他反复提到这些词,话里话外,嘉陵江里有东西。
      方霖见他从怀里掏出一锭系红丝绦的小印,也笑:“嘉陵江灵气甚丰,许是鲛人呢。人身鱼尾,泣泪成珠,美貌多情,救你于水火。”
      面色苍白的明教静静地坐着。
      “方霖。”蓬莱忽地哽了口气,右手简直像被铁钳轧了。明教静静对上他的双眼,伤疤纵横的手落在他腕上,像只银白、潮湿的鸽子。阴沉的天光下,他极浅的睫毛、眉毛都几近透明,眼珠子呈一种透光的黯灰色。
      指腹挑开扎布,缓慢戳进创口,一汪血在白布上炸开。以血涂印。
      咄。
      一个篆刻的“传”字,边角搭一叶破损竹纹。他把文书折好,妥帖地放进怀里。
      “mana hailaya drauga,么热丝,我的名字。”明教低声咳嗽一阵,把着他的手笑:“方霖,我们捞鲛人吧。”

      02
      淅淅沥沥的雨水坠落在这沙洲,唐门地界的尽头,无人在意之所。水滴从紫葳花瓣清晰的边缘滑落,打湿幽蓝萤火,把脏污冲刷得一干二净。一定是到了雨季。雷声正在山那头酝酿。
      ——你在做什么?
      抬头看向天空,让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唐门夜空的颜色恒久地位于青和灰之间,银白的雨滴放射状地从视野的各个角落迫近,轻盈、迅急,像一场盛大的星陨。
      ——你感觉如何?
      呼。
      时有疲倦。但很放松。向上涌动的水流包裹你,捂住你的眼睛,掩住你的耳朵,让你快乐,得以与江河一起轻盈呼吸。一段灰黑的岩石,作为沙洲的一部分,静静地延伸至水下,能触摸到泥沙粗糙的质地。千万水草挥动手臂,在月色下宛若发光,起伏的节奏合乎你呼吸的韵律。这片水域喜爱你。
      ——你是谁?
      “德瓦”、“鲛人”,选你喜欢的名字。些微有别于同类,不爱沉在月光照不到的深水处,对睡眠和捕猎都兴致缺缺。常常浮上水面,等待心爱的人。
      这是我的故事。
      ……
      “六网空——”
      “十三网空——”
      “十七网空——”
      日头下,方霖把竹伞架在肩上,拧着柄悠悠转圈。巨大的黑网随着嗡鸣的嘿呀的号子,从汹涌的江面之下升起,黑绿的水草挣扎缠绕,挂满网眼。在鞋子快踩着水时,他缓缓撩了下摆蹲在岸边,沉默地环顾。身前,一片雾蒙蒙的竹海和冷硬峭壁,唐家堡几乎在另一寸方圆外。身后,江流浩浩汤汤,不知来处。
      么热丝没有来,他在晌午握着珠串再次昏迷过去。
      方霖随心拾了块脚边的石头,运气,“咚”的一声投进江心。
      六月十九诸事大吉,那时,明教要么躺在船上,要么漂在水里。

      03
      这是一个迷乱的梦境。或许也是一首歌。

      (高亢的)
      在一个深秋季节/ 鲛人不小心迷了路
      就在江畔芦苇尽头/ 听见他和风倾诉
      他恨脆弱的肺部/ 恨寿数
      恨寂寞/ 恨出路/ 恨全部的全部
      adam āra x?aēra ast/ 生父母不是父母
      头胎生产后的第五天/ 神才指引他降生的路
      哥哥大如羔羊/ 弟弟像猫一样病苦
      深色皮肤的父亲/ 缘何生出的幺子白如牛乳
      母亲声息尽失/ 为何要生出孩子白如牛乳?
      他是月亮和沙之子/ 他被遗弃在黄沙深处
      生父母不是父母/ 亲情遗弃在黄沙深处

      (低缓的)
      在一个深秋雨夜/ 他正和风控诉
      就在江畔芦苇尽头/ 鲛人不小心迷了路
      他有鬈曲黑发和黑眼珠/ 神色哀伤似哭
      他有尾鳍疤痕遍布/ 有爪蹼
      有爱意/ 有珍珠/ 愿把月亮之子看护
      adam dāna tya āhya/ 恨不是全部
      月亮想做你的生母/ 大漠黄沙是你的父
      但无论你走到哪里/ 回头都会见我在此处
      让水草作我们枕席/ 让竹影铺我们归路
      让我看看你的脸/ 恨我不要恨全部
      恨不是全部/ 恨我不能给你全部

      (无声的)
      在一个深秋之夜/ 他与鲛人倾诉
      就在水草竹影深处/ 月光驱散了江雾
      你活在水中/ 而我生于大陆
      你有强壮爪蹼/ 而我通身病苦
      你会吞噬血肉/ 而我就是血肉来处
      如果有一天我拦住你
      如果有一天你拦住我
      举起石头/ 砸碎颅骨/ 回到你的归处
      举起石头/ 砸碎颅骨/ 回到你的归处
      ar?ra ha hya dānapā ast tya
      ar?ra ha hya dānapā ast tya

      04
      开元二十三年,唐门的小孩们加入了枫华谷决战。同一家族,同仇敌忾,紧跟大人的步伐,是理所应当的事。
      沈传那年八岁,在开战前的半个月里,共计斩杀明教弟子三百三十四人,焚毁物资点一百三十六处,缴获武器二百二十四把,潜入、破坏明尊造像十二座。以上任务都在唐家集旁的山坡竹林里完美达成。
      年长些的孩子很重视明尊造像和经文的破坏,说可以直击魔教狗的痛点,引他们发怒,或者崩溃。在勤修试炼之余,大孩子锁定山坡上的锡铁矿,在左右插上火把伪作明尊,随后引着小些的孩子们躬身撤离到二十尺外,默数“三、二、一”后,一齐用暗藏杀机、暴雨梨花针、雷震子等机关狂轰乱炸。
      沈传不喜欢干这个,他姓氏不对,没有学这些,只能抱着沉重的千机匣迟缓地射击。
      “杀光魔教狗!——”
      “冲!——”
      孩子们的狂欢在决战结束后的第六天戛然而止。传信里家族损失惨重,门主失去双腿,甚至内堡都死了很多人。一起玩耍的孩子,很多人失去了师长父母,信来的时候刚好是头七。
      明教大胜,盘踞中原。
      沈传皱皱眉头,比恐惧先泛上来的是家族耻辱。
      耻辱消退后则是庆幸。毕竟自己没有多余的亲属可以死了。同时,他恍然发现破坏明尊像和经文让人快意——而堡内死了那么多人——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做得比所有人都好的。
      开元二十九年,十四岁,沈传改名唐传。
      天宝二年,十六岁,欧冶子别院协理铸造杂事。
      天宝八年,二十二岁,唐家集外集事务督导。
      天宝十二年,二十六岁,唐家集內集协理水运事宜。
      天宝十四年,二十八岁, 。

      05
      什么最可靠?毋庸置疑,家族是不可信的。
      要追求心灵的安宁。
      当身体和精力逐渐恢复,么热丝又回到那种虔诚的作息中。
      火苗跃动,他的房间里灯火终日不熄。他以养伤为由,要了一张精致的毛毡,却用来在火前跪拜。一日五次——日出、正午、下午、日落、午夜,兜帽和面纱包覆头脸,在光焰前用指头反复拨动腰间的红色系带,松开又系紧,嘴里默念他的经文。
      “我一直很头疼,西南少个五毒,还远远不够。枫华谷之战……距今也很久了。”他状似苦苦思索。
      “联合神策!江山社稷图直指龙脉所向,得龙脉压李唐,东归在望,东归在望!”他们正吵得不可开交。
      “什么时候开始不用千机匣改用剑了?”他问。
      “怕你笑话。”他说,“心里一关过不去罢了。权当我追思唐老盟主,成吗?”
      “明教是唐家的朋友。唐家集有一队载满火器刀兵、原计划支援狼牙的船。战时船货和人员折损实属正常。”他的回答颇具毒蛇风范,“惟望这点损失能为唐家博些好处。”
      “等丰水期一到,我就该走了。北方太乱,狼牙之焰,我不愿再助。”他如释重负地叹气,”此去,唐门留不得我了。我也不要了。“
      “么热丝,这很重要。你要上船,你要带着船队去龙脉!东归!东归在即!”
      而指头将他的鬈发轻拨,挂在耳后:“新药要吃。”
      “看啊,兄弟!明尊的圣火选中你卑微的躯壳,让你病弱,让你孤苦,正是要你行那惊天动地、涤荡尘世污秽的伟业,焚尽、超脱!阻碍你的一切,不过是凡人的懦弱和权衡。我看见火光,就燃在你的心头和身后。此刻,投入神圣火焰,莫要迟疑!”
      他把住他的脸:“把药吃了。不要再折腾了。”
      明尊啊,我从未动摇对你的信仰……
      “什么烂饼,咳成这样还啃,不要了。”“北边这团乱是你搅得的?你命不要了!”“不要给我露出这种眼神。”
      他让我不要了。可我本来就没有多少。
      而他……总有那么多生机,那么多选择,还觉得我也是这样。
      明尊啊,我从未动摇对你的信仰。我想有选择,我想建立流传后世的功绩。所以请帮助我吧,原谅我的罪孽。

      06
      明月吐光。
      沙洲边,有一个明教弟子遇上并爱上了一条鲛人,他时常坐在岸边跟祂讲话,但鲛人并不回应。
      他们*真心*相伴。
      鲛人不会说话,只如突出水面的岩石,半脸埋在水中,安静地注视自己。后来明教发觉,只要自己临近水边,祂就会出现——带来那种恒久的宁静的注视。只有极少数的情况,祂向明教伸手,递来一串珍珠链,月色波光中,鲛人的爪蹼被冲刷出水生种的冷青色。
      明教没有回应,因为那是危险的,波斯语将这类生灵称作“德瓦”,妖魔、恶灵,这是老人的智慧。
      陆地将彼此分隔,也让彼此安全。直到——
      夜色里他被追击至岸边,命悬一线。在慌乱中,明教在紫葳花叶晃动的间隙,看见鲛人的双眼,恒久的宁静的,半脸埋在水中,安静地注视。
      敌人一刀将至,胜局已定,只可惜,他的右脚沾到了水边。
      所以——一双尖利的爪蹼,安静地伸向他。
      所以——嘭。
      巨大的水花夹着血色翻涌,鲛人不会说话,只如突出水面的岩石,注视着。
      这是明教昏迷前记得的全部,当醒来时,一串珠链安静地躺在掌心。而鲛人消失了。

      五天打捞无果,么热丝奉还了那块漂亮毛毡,并将船队文书正式地交给了方霖,在表达歉意后,他询问了船队启程的日期。

      07
      六月十九,卯时三刻,天朗气清。
      一队十三艘船,压着深深的吃水线,破开雾气弥漫的江面,将将离开唐家地界。最末一条船上,方霖一瘸一拐地打么热丝的仓房出来,眯眼见清晨冷风里立了个唐门弟子,那人腰间悬着剑鞘,信手“嗡嗡”抛接一把乌沉的短剑。
      “我还想着难道唐传终于回了。”方霖笑着把伞撑上,“原来是唐门门主不放心在下。”
      女人收剑入鞘,只一颔首:“接到指令,勿怪。”她想了想,“您认识唐传?”
      方霖慢慢“嚯”了一声。
      走船的不认识唐传挺难。
      他停顿一下,似在回忆:“*经年*的老友了,年年重阳都酌酒小聚。他啊,年轻、好斗、脑子灵光,想要什么就得搞到什么。八九年前我在江淮搞盐粮,他盘踞最大的集散地做盐铜器生意;五六年前我往荆楚摸索,他早在那块儿搞木材和漆器;现如今一路入蜀,沿岸都是他运锦缎和药材的船队——哪怕是……”他往船舱瞟了一眼,“北边,也有他的事儿。”
      “可惜了。”方霖拧着伞柄悠悠转圈,看着船舷外,江水奔流不息,“你们门主容不太下他。”
      女人垂首,手搭在剑柄上,近乎恐怖地沉默。
      “我和唐兄一心,门主恐怕也容不太下我。”
      蓬莱握紧伞柄,右腿九年前的旧伤隐隐作痛。
      而女人看向他。动了。
      咻!咻!咻!三道机括声裂空,当右手袖箭垂下,她已借势仓啷一声抽剑出鞘,如黑豹般沉肩蹬地腾跃半空——照自己面门狠命劈来。
      金石交击!
      炸响。就在左耳下。
      剑以外,那儿竟还有口刀——银光蜇人,离自己脖颈动脉更凶、更近,险险被剑刃隔开。
      “‘朋友’、‘喝酒’,itāti? artām?”本该晕着船的么热丝低咳一声,身形乍现,复又隐去。他拖刀再砍。
      狗日的唐傲天!方霖当机立断趴地一个翻滚,草草躲了。
      女人打他身上一跨而过,双眼精光难敛,已提剑赴战。
      哈。
      嘈杂。混乱。
      拳脚破空,木板炸裂。底下两个疯子正互相撕咬,以此决定自己的生死。方霖两眼泛花,拽着绳网把自己往桅杆上扽,指望前船有人发现异状。那两人甚至懒得多看自己一眼,他太弱小了,不用多管。血气、劲风、冷汗包裹他……还有,江水的腥咸。
      方霖蓦然睁大眼,自小长在水边的人通晓水的脾性。
      抱着桅杆,往前已看不到前船的踪迹。他见乳白的雾气正从未名处汩汩溢出,涨满江面,堆及船舷,如有生命般蔓延甲板,一片纯白……他们是激流上唯一的船。
      “操了,还打?还打!”无人在意他。
      江雾猛然膨胀,把整条船吞覆其中。

      08
      么热丝抽搐着惊醒,喘息,鱼一般无声喷出第一串气泡。
      腥冷的液体迫不及待地倒灌进鼻腔和肺,尖利的酸痛按在喉头,于是他吼叫、咳嗽,呕出更多气泡,吞咽更多冷水——直到无力控制咽喉。而他一根指头都无法挪动,像魇在一场梦里,只能面朝下浮在水面,长久地随江水漂流。
      “Mares,Mares……”
      唐传面带微笑,顶着跟自己恍若一样的脸,就悬游在身下——眼对眼,鼻尖对鼻尖。不过脸已青白,黑亮的眼珠包裹在白衣里。他发了疯地想挣动,咳出的血在水里一晃而散。
      而冰冷的指头轻触他脸。耳畔响起那种熟悉的低缓的说话声。
      “你记得供奉,不记得吃药。”唐传的嘴唇没有动,只是笑。
      么热丝大口大口地抽泣,更多水淹没他。一根珍珠链轻轻落入他脖颈间。水下,空洞的叹息。
      “你嫉妒他们留给我这个,让我有'家'可依,凭什么你没有……”青灰的爪蹼扣住他双肩,冰冷的额角轻抵他的,“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但不要自己伸手拿。我会生气。”
      Tuman draugika!
      他轻轻预告么热丝的命运:半刻后,你会沉下去,在水草和乱石间玩耍。烈日和风远离你,水流一件件剥去你的外衣,直到像个新生儿。你会匍匐着身子随着河底暗流漂游,额头、手背、膝盖、脚背被暗石擦伤,但没有疼痛。这片水域喜爱你,接受你的腐烂、膨胀、上浮、爆炸和消解,一如我之前的经历……
      这时,么热丝将沉下去了。疲倦。巨大的委屈比恐惧更先穿透他。
      明尊啊,我害怕……他无望地祈祷。
      唐怀,我怕……
      他的手被牵在爪蹼里。
      “我陪着你。Mares,你得在我身边。我得看护你。”他说。

      09
      方霖被一耳光抽醒。
      他睁眼先愣了几瞬,随即半身不遂地拱起身,把胃吐了个底朝天。
      然后轻声问:“我船呢?”
      岸边的唐门女人也浑身湿透,只扫了他一眼,顺着她手里的竹竿,方霖找着了自己的白外褂。
      她伸直胳膊,摇晃竹竿。江面已恢复平静,大雾散去,正午的暖阳照着远山脚下一支船队,一艘小些的正往回驶,上头依稀也有人挥动着什么。
      十二只船。
      “那明教呢?”他问。
      女人不搭理他。
      “船到底往哪儿开?”他又问。
      女人不搭理他。
      “我跟唐传至交好友,你不会杀我吧?”他仍不死心,“我只是爱做生意。”
      她终于扔了手里的东西(连带衣服),走回来,定定地站在方霖面前。方霖遭铿楞金铁声吓了一跳,却见女人利落卸剑,平举到自己眼前:“不杀你,不是因为蠢,是不滥杀。”
      “你爱做生意?我有笔生意。”她说,“十二船货到太原守军手上。我救了你的命,七成价。”
      “不好吧,八成呢?”
      女人照他瘸腿狠踹一脚。
      “……女侠如何称呼?”
      “唐风蝉。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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