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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尤四姐(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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狍子肉很嫩,尤氏看着妹妹一脸享受,比自己吃了还受用。
不时用帕子擦去尤玥脸上汗珠和油渍,又叮嘱她别靠着炭炉太近。
“难得咱家四姑娘喜欢,让厨房负责采买的人明日赶早出城寻一寻,多买几只回来。”
尤玥忙把肉咽下去,烫的嘴歪也不舍得吐掉,“再美味也不过一口吃的,犯不着为这个兴师动众,城门口多少人连碗粥都喝不上呢!”
尤氏看她龇牙咧嘴表情觉得好笑,递过去几瓣橘子,“没人和你抢,慢着些。今日多亏你及时让菖哥儿派人提醒又拉回来几车粮食,不然,府里的脸面可都让那帮中饱私囊的小人丢尽了!”
尤玥看了一眼亭子里,见周边伺候的几个都是姐姐尤氏的心腹,笑道:“又是赖二管家一手提拔上去的吧?要我说,再换一批还是这样,除非……”
尤氏已经听懂妹妹言下之意,面露忧虑,自嘲地笑道:“赖家小一辈里出了个读书种子,人情世故上也极来得,哄得贾雨村之流以及你大姐夫他们那帮人,一个个恨不得把他当作自家子侄看待。”
她也是憋得狠了,贾珍父子对她有提防之意,李纨、王熙凤面上和她亲近,实则骨子里很看不起她出身和继室身份,言谈难以交心。
继母和两个继妹一则只看到她表面风光,二则见识有限,有些敏感话题,尤氏同她们说不着。
好不容易逮着自家早慧且有决断的嫡亲妹子,可不得狠狠倾诉一回。
尤玥张嘴从姐姐手中叼走桔瓣,眯眼说了句“没熟透,有些干。”
尤氏笑着点点她额头,继续说道:“赖嬷嬷又是老太太的配房,说是三朝元老也不为过,几十年经营下来,姻亲故旧遍及两府,要脸面有脸面,要势力有势力,要人心有人心,早成尾大不掉之势,别说是我了,就是那边府里赦大老爷亲自发话查访惩治,怕也动摇不了他家半分根基。”
尤玥会意,打趣道:“姐姐若说一句赖家不好,提议撤换他家安插的人手,大姐夫怕也只会疑心你居心不良有意构陷忠良。”
尤氏装模作样用帕子抹眼泪:“臣妾一片赤胆忠心,请大王明察!”
说完自己先笑了,接着又是一叹,“一日生不出孩子,我这个珍大奶奶一日便是个外人,他们父子也不想想,我除了你这个亲妹子再无旁的牵绊和依靠,难道还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偷了这份家私贴补回娘家不成?”
银蝶几个心腹低着头眼皮子都不抬,恨不得从脚底下看出朵花来。
尤玥把刚烤好的肉串递到姐姐嘴边,调侃道:“万一生出个不争气的,又或者是个讨债鬼,那可如何是好?”
尤氏把肉串吹得凉了些,这才秀气地咬下铁签子最上方那块肉,细细咀嚼,品味妹妹亲手烤出来的肉串究竟和旁人的有何不同。
该说不说,许是在师门烤肉烤得多了,尤玥无论是手法还是对火候的把握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刷上去的调料更是多一分嫌盖住肉味,少一分失于寡淡。
“真是孩子话,世人都说子不嫌母丑,其实做母亲的,更不会嫌弃孩子,不争气也好,讨债的也好,孩子的降生对于母亲来说,就是她们不白来世上活一回的唯一证明。”
看着尤氏眼中充满期盼与渴望的光,尤玥张着嘴忘了咀嚼,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和一种深沉到让她暂时无法理解的悲凉刺中了她的心房。
不由自主地,她又想起幼年时和绛真师伯的一次对话。
“师伯,山下的刘家阿婶好看善良又勤劳,脾气也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丈夫赶出家门?还有,徐家婶婶骂她光开花不结果,一辈子算是白活了又是什么意思?”
“你刘家阿婶什么都没做错,可是世人眼里,没生出孩子就是她的原罪,足以抵消她身上任何美好。”
“是这样吗?那我好像有一点点明白徐家婶婶的意思了。可是花为什么一定要结果呢?太阳和月亮,清风和雨水也没因为哪朵花能结果,哪朵花不能结果就有所偏袒啊!”
“小和光,记着今天你自己说的这句话。别理会世人言论,也忘掉太阳月亮清风和雨水。要不要结果,绽不绽放,以何种姿态绽放,都是花儿自己的自由,生如花开,此生我已来过,足矣。”
恍神只是刹那间的事,比起回忆和思考,还是安慰眼前的姐姐更为重要。
尤玥放下烤肉擦干净手,拉着尤氏起身,帮她穿上大毛斗篷,告诉银蝶余下的狍子肉随她处理,自己要和姐姐随处走动走动消消食,不用人跟着伺候。
姐妹两个并肩而行,往院子里开阔空旷处走去。
冬日的黄昏,天地间纵有微光也是冷的。
然而,因为有人陪伴,寒意并不能深入,悻悻然止步于院墙之外。
“姐姐,我随师傅学医,虽然学术不精却也上手诊断过一些生育相关的病例。我等会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冒犯,请姐姐不要怪我孟浪。”
尤氏笑着偏过头看她:“从小到大,你说过的离经叛道的话不知多少,只要不当着外人的面,我何曾大惊小怪过?”
尤玥嘿嘿一笑,要不同样是姐妹,她还是更喜欢和大姐姐相处呢,为的就是这份宽容或者说是纵容吧。
清清嗓子,她尽力让自己表情更严肃和老成持重。
“生育之事如播种,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儿子还是女儿,端看男子当初播下什么种子。更有甚者,男子精弱,纵然勤力耕种于肥沃土壤,奈何秕多实少,难得一粒扎根。姐姐大可不必自怜自艾,以大姐夫的勤勉,二十多年也只得贾蓉一颗独苗,责任在谁,还用多说吗?”
尤氏私下也没少找医者问询,听妹妹这样说竟然没多意外,涩声回应道:“你大姐夫不是蠢人,这个道理他心知肚明,躲在书房偷偷喝药当谁不知道呢!他是半分不肯亏了自己的,改不了眠花宿柳的性子便冤枉后院中的女子福薄命浅。无能为又不敢承担,外强中干,当初若不是父亲一时昏了头逼我出嫁,谁稀罕给人当填房!”
放在平时,她是断然不敢将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辞说出口的,可是今日她听妹妹说已经与张华当面锣对面鼓地把退亲之事摆上明面,那张华也算默认了,只等自家以一个符合他预期的价码予以买断而已。
一场姐妹,她为二妹妹开心的同时不免又生出几分羡慕和嫉妒。
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幸运,躲掉不如意的亲事?
不肖多说,这银子必然又出于玥儿私人荷包,儿时一番奇遇让她受教于高人门下,她有赚钱的本事也舍得钱财。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无论在玥儿那里,还是自己这里都不算事。
然而自己当前面临的困境,偏偏却是银钱解决不了的。
心底有事压着,陪着玥儿烤肉的时候,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此刻让风一吹,酒意竟然发作起来,也幸而玥儿没让人跟过来伺候,也不怕被谁偷偷听了去。
见姐姐揉着额角,尤玥停下脚步取出自己当糖丸吃的解酒药,连着瓶子一起递给尤氏。
“神医张三针独家秘方,可解酒可解忧,姐姐尝尝。”
尤氏倒出一丸放入口中,只觉口感类似蜜饯,药味浓郁,酸甜和辛辣并存,奇怪地有些上头。含了不多时便觉得头疼和烦闷欲呕之感消减大半,微微生出几分胁下生风似有羽翼从中而出的错觉。
醺然之意犹存,眼睛和心神却是清醒的。不由惊叹,“神医就是神医,出手便不凡,寻常人恐怕想求一丸都难得,你却拿来当零嘴。老神仙可真疼你啊!”
尤玥任由姐姐误会并不解释,神医可不是什么慈爱和蔼的老人家,说好听点是天才医痴,实际就是个疯子。
绛真师伯一个错眼不见,他就把自己抓去试药或扎针,亏得自己天生抗造,不然小命早玩完了。
次数太多,别人眼里神乎其技的鬼针还是神针什么的,其实也就那样,她闭着眼都能完整复刻全部十三套金针刺穴之法。
错一针都对不起她曾捱过的痛!
其实,对于贾珍这一类纵欲过度不能加以克制,又喜欢服食五石散或其他药物壮阳助兴,长此以往导致弱精之症的患者,寻常手法医治,病愈得子的几率不过十之一二。
那还是在病患严格遵守医嘱调肾养精,于一、二年内彻底杜绝房事的前提下。
不过,若以玄门行针之法对身体隐脉加以刺激,求子得子不过旦夕之事,只是代价并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在患者,少则事后虚弱五到十年,多则余生可能都得在缠绵病榻,一日比一日虚弱。
在医者,必得承担间接因果,折损自身功德和气运。
不到万不得已,尤玥下不了决心以此法助姐姐达成心愿。
妹妹的沉默让尤氏隐隐察觉到什么,她试探地问:“神医可是不许对外透露你和他相熟?”
尤玥心虚点头,视线追逐一盏盏亮起的灯,借那一点光明驱散心中黑暗,口中顺着姐姐的话说下去“我医术不精,师叔祖怕我小孩子不知轻重,扯着虎皮做大旗,坏了他老人家的一世英名。”
学医并非容易之事,玥儿一个小孩子,纵然天分比别人高些,所学恐怕有限。然而,张三针毕竟是世所罕见的神医,玥儿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多少也能得他一二真传,或许……
尤氏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问她:“玥儿,你告诉姐姐,你姐夫今后究竟有无可能使女子怀孕?”
尤玥有些不敢面对姐姐的视线,她看向远处影影绰绰的天香楼,那是贾珍与儿媳秦氏可卿偷情之处,也是那位可怜女子殒身之处,她死时,其实已经有孕在身。
她想了很久,回答尤氏:“大姐姐,丈夫和孩子,如果只能二选一,你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