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尤四姐(十五) ...
-
雪冷梅香,一夜箫声度飞卢。
扰得人在梦中也不得清静,尤玥拿起枕畔一枝宛若青玉雕琢的梅花,表情困惑,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哟,好俊的梅花,哪来的?”
尤氏说着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尤玥面颊,“脸上怎么这样红,头还疼不疼?果酒也是酒,下次不许偷喝了啊。”
尤玥迷茫地眨眨眼,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有些宿醉未醒?
她竖起一根手指,“我酒量很好的,况且只喝了一杯,怎么会醉呢?”
视线落在手中梅花上,花枝新鲜得好像刚从枝头摘下来,沁人心脾的幽香中夹杂着初雪的清新与冷冽。
与温暖如春的女子香闺格格不入。
尤玥很清楚自己没有半夜采花的习性,况且这绿色梅花品种殊异,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别说宁国府没有,怕是放眼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株。
难不成梅花有灵,自己长脚飞来的?
能够在不惊动自己的前提下,将这么一枝梅花送到自己枕畔,当世除了绛真师伯和幻云师姐,应该没有几人。
然而绛真师伯和幻云师姐都在闭关,没有三年五载是不会踏足中原的……
现在只能判断,折梅相赠的人对自己并无恶意,不然,自己此刻也不能依旧好端端坐在这里。
好端端……尤玥心头悚然一惊,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劲!
控神术!自己竟然中了更高明的控神术!控神术是师门不传之秘,除了玄微观,她想不出有谁能够通过一段梅枝悄无声息给自己种下控神术。
不行!自己必须去找师父问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简单打理好自己,尤玥匆匆丢下一句“姐姐,我有事出城”,风一般卷出门去。
“玥儿……”尤氏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握了握,一股无力与无奈同时袭上心头。
宁国府门口,无意间掀开车窗的贾宝玉凝视石狮子旁边那道飞身上马的人影,惊得呼吸都轻了。
尤玥隔着兜帽,冷冷盯了眼帘后的少年公子,打马飞奔而去。
贾蓉刚扬起笑脸想喊一声“四……”就被冷风和马蹄扬起的积雪呛了满喉。
风雪越来越大,出了城后,路上渐渐再也看不见一个行人。
尤玥不觉得冷,胸口的梅花仿佛一簇幽冷的鬼火,时刻灼烧她的骄傲与自负。
原本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她只花了三刻钟便到了,半塘村一切如旧,几处炊烟,几处狗吠。
玄微观的牌匾也好端端地挂在门上,只是再没了那声清脆童音唤她师姑并来开门。
尤玥坐在马上,心里隐隐生出非常不好的预感,就像两岁那年,发现自己突然被人拐卖到一条船上、举目无亲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离开海岛前,绛真师伯莫名其妙的那个拥抱,以及疑云师兄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又要一个人,对抗陌生的世界了吗?
她跳下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敲门。
门没上闩,一推即开,奇怪的是,温顺的大黑马原地踏步,死活不肯向里前进一步,好似道观里潜藏着什么巨大的威胁。
清寒空气中飘散着丝丝缕缕腊梅的芬芳,院子里悄无人声,干净得连一个脚印都见不着。
尤玥放空心神,用灵识铺满道观,细细扫描任何一丝异常,忽然一股柔和的风掠过她的前额,吹乱了她的刘海。
耳中传来一道矜持优雅的声音“我在偏殿”,音色很特别,特别到但凡听过一次就绝不会忘却。
尤玥放开缰绳,路过腊梅时,攥起两把梅花上的雪擦了擦双手。
妙玉如果知道我这样糟蹋梅花上的雪,大约又要笑我焚琴煮鹤、终究不过草莽俗流了吧?
妙玉将桃花杯还给自己的用意……尤玥嘴角轻轻一撇,她在听到这声音后突然已经明了:原来回京应劫的不止妙玉!
宝鼎香温,偏殿内陈设如常,轻裘缓带的贵公子指间拈一枚黑子欲落不落,侧面线条如青山俊秀逶迤,风姿难以描摹。
“和光见过紫鸾师叔。”
紫鸾将棋子握回掌心,正脸看向她,视线落在她湿淋淋的手掌时不由眉峰微蹙,“尤姑娘称呼我什么?”
尤玥表情顽劣地笑了笑,解开斗篷抽出别在前襟的绿梅随手掷还紫鸾,“紫鸾师叔难不成也中了控神术?年纪轻轻就失忆,这样不好,不好!”
紫鸾素来有洁癖,梅花近前时下意识便要闪避,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伸指拈住花枝。
“怎么知道是我?”
尤玥没有回答,径自在他对面位置坐下,将目光投向棋盘,认出正是当日师父灵峰与那位青崖道长对弈的那一局后,忽然伸手搅乱棋局,黑子白子混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能壁垒分明。
紫鸾气得笑了,把掌心黑子往棋盘上一丢,同时丢下的还有一方干爽素净的手帕,“玄微观上下一脉相承地爱耍无奈,没想到连个外门小姑娘都不例外。”
听他一语道破自己外门弟子的身份后,尤玥也只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就恢复平静,没人比她更清楚“控神术”修炼到至高境界的可怕,中招后的自己在这位紫鸾真人眼中,根本毫无秘密可言。
这感觉糟糕透了,也让人不爽透了!
她狠狠咬了下腮帮子,用疼痛和淡淡的血腥气味暂时压下心中暴虐,忽然出手如电攥住紫鸾衣袖,用价值万金的凤羽天机锦胡乱擦去手上残雪。
紫鸾本可以避开,但看着小姑娘眉心若隐若现的山形印记,他犹豫了,任由对方以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泄愤。
他反应平静,尤玥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意思极了。
她触电似地收回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压压惊。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果香压过茶香,三分梨的清润加两分橘味酸甜压住一分老姜辛辣,是她冬日最爱的味道。
她喝了一盏还要,紫鸾却已经不让了,语带机关点她道:“浅尝辄止,不然容易醉。”
茶又不是酒,怎么会醉?
尤玥敲了敲自己脑袋,恍惚记得自己昨日应该是喝了酒的,可到底跟谁喝,喝了几杯来着?
她干脆摊牌,“紫鸾师叔,我承认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请问,您要怎样才肯把我的记忆还回来?”
被她称为“紫鸾师叔”的青年好整以暇,卷起被她揉皱的衣袖,露出一双好看到过分的手,不紧不慢地将黑白二色棋子重新归位,复盘成原先的棋局。
“来,陪我下完这局棋。”
尤玥皱眉,“您确定?”
看到对方点头后,尤玥憋住嘴角一丝坏笑,拈起一枚白子佯装思索,就在青年将注意力集中在她右手时,她左边衣袖突然拂过棋盘,内力所过之处将黑子白子俱化为粉末!
就在她还要将粉末吹到紫鸾脸上时,青年动了!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掌,冰凉剑锋已经压在她咽喉,她只要敢稍微动弹一下,脑袋怕就要搬家。
“以为打败两个最末等的大内侍卫就天下无敌了?尤四姑娘,你对皇权的力量真真一无所知!”
感受着逼近喉咙的锋锐和刺痛,尤玥淡淡笑了笑,向上吹一口气,翻起白眼珠看刘海乱飞。
“忠顺王爷不愧是龙中之龙,凤中之凤,尤玥受教了!”
“紫鸾”扣紧掌心一枚黑子,似笑非笑看向她,“几时知道我身份的?”
尤玥把脑袋往后仰了仰,“你猜?”
紫鸾起身下榻,走到她身边,俯身屈指弹了弹她额头,“第一次见面就能识破,难怪你师父夸你聪明,我到底哪里露出破绽?”
看着“紫鸾师叔”如深渊沉静又如星海苍茫的双眸,想到他已修炼到最高境界的“控神术”,尤玥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将视线焦点偏移了几分。
“我三姐很爱看戏,她告诉我京城最好的戏班都在忠顺王府,我一时好奇就去王府逛了逛,就那么不巧看见了卸妆后的王爷和你少年时候的画像。”
紫鸾讶然一笑,将掌心黑子掷回棋盒,“破绽原来不在我而在王府。你真是好大胆子,你当王府是宁国府后花园想逛便逛么!”
尤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没白逛,他们家排的新戏“兰若惊梦”可是用我提供的话本改编而成。不信你问问他家头牌麟官和琪官!”
紫鸾看了眼持剑暗卫,面具遮脸的暗卫毫不迟疑地点头,紫鸾以眼神命他收剑隐身。
“原来里你就是那位神秘的镜花斋主人。托你的福,这出新戏替王府挣回不少银子,勉强能抵消你擅闯王府之罪。”
尤玥摆摆手,“好说好说……”眼角余光迅速打量周围,竟然找不出暗卫藏身之处,心中暗自惊奇之余,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后怕之情,咽下逞强之语闭口不言。
炉上沸水咕嘟咕嘟,紫鸾垂眸看向小姑娘细嫩脖颈上一线血痕,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当他正要将手指贴上去时,尤玥眼神警惕,迅速端起茶杯挡在中间。
紫鸾袍袖一翻,取出一只手指长短的精致药瓶放在棋盘上,“本就不白,再不多保养保养越发没眼看了。”
这话听似刻薄,语气却有几分讨好和服软的味道,尤玥几乎疑心自己听觉出错,狐疑地盯着瓶子没吭声。
“你师父离开前让我对你照拂一二,然他知道你最是个横行无忌的性情,所以特地传了我控神术的最高心决让我对你施加禁制。”
尤玥听到这里忍不住扶额叹气:自己每回犯错,师父他老人家从来不舍得亲自动手惩诫,总爱让别人出头唱红脸。
从前在师门时,充当恶人角色的一般都是绛真师伯和几位师姐,现在好了,干脆让个外人来管束自己。
下次见面,非剃光他宝贝不已的胡须不可!
心里已经气成河豚,声音依旧冷静克制,尤玥笑眯眯把药瓶拿在手里把玩,像是很欢喜很好奇的样子。
“紫鸾师叔,请问禁制的作用是?”
看着小姑娘言不由衷的笑容,紫鸾忍不住拿衣袖盖住她的脸,冷冷道:“每用一次控神术,你会丢失一段记忆,三次过后,你的过去将被彻底遗忘。昨夜,你已用过一次。”
尤玥拍着胸口说幸好,“哦,那不和一张白纸一样,和孟婆汤效果差不多嘛!”
然后她听到比先前更冷的一声笑:“想得美,不是白纸是白痴!你若想做个好看的傻子,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衣袖末端传来一阵轻颤,小姑娘咬牙切齿,恨不得穿过锦袍绣服,立时一口咬在这人喉管,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啃碎他的骨头!
控神术的存在让紫鸾清晰感受到印记另一端的强烈憎恨与厌恶,不由一阵气闷,突然后悔答应灵峰真人的请求。
这尤四姑娘外表冷冷清清像个小仙子,骨子里简直神魔附体,又邪又凶!到底哪有一点讨人喜欢的地方?
“夜麟”。
贴心的暗卫一记弹指神功点翻尤玥,变声过的嗓音听不出性别年纪,冷冷淡淡道:“少尊,小姑娘太过桀骜,需要属下立刻处理掉她吗?”
紫鸾扯回衣袖,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小姑娘嫩生生脸颊,摇头失笑,“罢了,你我加起来一甲子的年纪了,和个十岁刚冒头的小孩子计较什么!”
暗卫眼神微动,藏在面具后面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不知想到什么隐秘之事,终究还是一言不发退回暗处。
紫鸾锁定暗卫气息,忽然道:“夜麟,你说下次见面,小姑娘能认出你吗?”
一句话彻底把暗卫问沉默了,好半天后,他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