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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罚跪 ...


  •   说回另一头。

      今晨寅时,夜色仍稠,朝靴踏霜。

      邺宫临漳殿外,乌泱泱立满了朝服官员。

      原先朝会设在西宫靖政殿,自四年前一场奔雷击垮殿前石柱,靖政殿因而修缮,朝会便暂迁至东宫临漳殿举行。

      邺王自昔年罢朝、委政于长公子以来,朝会他时来时不来,大多时候仅听长公子禀报政务而已。

      此后,也未曾再将朝制迁回旧殿。

      邺城地狭,七日一朝,已足以处置诸事。

      府相陈安世立在文官队列中前,拢袖垂目,耳畔尽是压低的私语。宫灯在晨风中明明灭灭,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游移,神情莫辨。

      “如今正是厉兵秣马的关头,长公子却一连驳回了三道请增军饷的折子,听说昨日连西营扩建的奏请,也批了个‘缓议’。”

      “何止。屯田、修渠、减赋、抚民……近日下来的旨意,无一不是休养生息的路子。边衅眼看就要起来了,这般转向,实在是叫人看不透。”

      一位武官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压低:“怪就怪在这里。明明上旬王上召见时,口风还不是这般。短短数日,说转就转了?”

      “莫不是晋国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鞭鸣三响,殿门沉沉开启。百官按序鱼贯而入,分列两班,屏息静待。

      少顷,内侍长令高唱:“长公子殿下到——”

      殿中悄然无声。

      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不疾不徐。

      陈安世微微抬目,见那道挺拔身影自晨光晦暗中步入殿内,金纹玄袖,金冠束发,眉眼间仍是往日的威重沉毅,可细观其气度,又似与从前不同。

      若说从前,长公子寒光凛凛,令人不敢逼视;如今却光华内敛,添了几分温煦。

      季长公子如常主理朝会。

      “晋国越昌府地动,于情于理,我邺城当派人前往协理赈灾。只是主持调度、监看其行之人选尚未议定,诸卿可有建言?”

      问罢,他眼帘半垂,神色疏淡,这朝他前世已经上过一回了。

      心中将听过的种种议论默演过一遍——无非是:

      主战派慷慨陈词,“殿下,晋国乃我宿敌,此时助其赈灾,无异于资敌养患!若将人力物力用于敌境,恐挫我军心、乱我布局。”

      持重老臣则缓声谏言,“殿下仁德,恤邻之举可彰我邺城道义。然须严限规模,且当选机警可靠者。更当明订契约,或求其开放边市、减税三年,或易我所需矿铁、良马,方为稳妥。”

      激进者径直叫战,“交战在即,敌国忽临天灾,实乃天赐良机!末将愿领精兵三千,直取越昌,正当趁其危,夺其命!”

      ……

      然而,今日情形却似乎有些不同。

      只见府相陈安世持笏出列,却未直接回答所问,亦未提及近日被驳回的奏疏,只谨慎言道:“臣听闻,殿下日前曾面见前典游使,似有意派遣大熊将军之子熊蛮赴晋协赈?”

      季临渊抬眸,目光在这位老臣的面上停留一瞬。

      前世父王落败,自己重伤之际,是府相一力揽下诸多繁杂政务,稳住局面;可待邺城归降晋国,晋廷安抚旧臣时,他却辞官不受,更在城门之下痛骂自己三百余言,直至呕血而亡。

      心绪几转,季临渊终究按下,只和煦回问:“府相以为,有何不妥?”

      陈安世暂未直言可否,垂首而立。

      季临渊笑道:“熊蛮此人,终究是忠烈之后。当年碎叶一战,大熊将军为护先王中军,亲率死士断后,贯腹而亡。其忠烈肝胆,令先王曾抚棺长叹:‘邺城,负熊家矣’。”

      武官列中数人面露为难,文臣班内亦见眉峰暗蹙。

      “早年,熊蛮入飞鹰堂任右护法,亦曾勇力过人,屡建战功。父王言其近年来闲居乡野,虽因旧过,亦显我邺城待功臣之后过于严苛。如今晋国罹难,正是用人之际,亦是予人新生之机。”

      殿中一时静极,落针可闻。

      所谓“旧过”,实则是熊蛮累累恶行。屠戮平民、凌辱同袍、虐杀无辜、以残虐为乐……天地共愤,人神共弃。

      所谓“严苛”,亦不过是依律将其下狱,抚恤亡者遗亲。他在狱中仍屡次殴伤同囚,刑期一增再增,如此反复罢了。

      季临渊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实则早是屈才。既是父王旨意,如今晋国遭灾,正当用人之时。派他前往,一则可显我邺城恤邻之诚,二则亦是予他一个戴罪立功、重报家国的机会。”

      “只是——”陈安世终究开口。

      “只是熊蛮身份虽足,性情却需约束。”季临渊不待他多说,接过话头,“若再有能臣从旁督导协理,既全大局,亦安旧部之心,诸卿以为如何?”

      是啊,该派谁去?此人须得既能镇住熊蛮,又要能妥帖处置赈灾诸事。

      又有谁敢与此人同行,为其上峰?

      朝会议至此处,季临渊正发愁人选,又忧虑应当是他近日所为,使得朝局有些变动,却又不知这变动因何而起,想到此处,不由得有些悒闷。

      忽有内侍疾步入殿,高声宣道:“王上有旨,急召长公子西宫觐见!”

      季临渊目光微凝,旋即起身:“散朝。”

      百官肃立恭送,他袍袖一拂,已快步而出。

      *

      不多时,季临渊便到了西宫。

      才近宫门,尚未步入,远远便望见一乘轿厢精巧、踏板上隐见机关暗锁的马车静候。

      他紧了紧眉心,暗道不妙。

      那是神机营大军师贺兰棋的舆驾。

      昭天楼一门,承鲁班之术,融墨家之理,兼修五行生克与天工营造之法,精于机关术数、雕琢构筑,邺城其所用舆马,皆出自木象门精妙技艺。

      大军师向来不涉邺城军政,亦不掺朝局纷争,平日只在神机营中静修。今日忽然入宫,所求大抵只有一事。

      隐隐的不安笼上心头。果然,一名面色凝重的侍女已上前将他拦下。

      抬眼看去,那侍女低眉垂目,语气却不容转圜:“殿下,王上与大军师已在殿中等候多时,请您即刻前往。”

      季临渊拂袖整冠,随即独自迈步,踏入了那深邃巍峨的西宫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邺王端坐于高台轮椅之上,眉宇阴郁。

      大军师贺兰棋与昭天楼水象门主贺兰池二人,此刻竟在下首设了一方棋枰,默然对弈。

      季临渊行至御前,依礼躬身,旋即神色沉静地问道:“前朝公务尚繁,父王急召儿臣前来,不知何事?”

      邺王手扶额际,目光微垂,嘴唇一努,朝阶下示意。

      似觉那道视线,贺兰池并不急于回首,只唇角微牵,将指间棋子不紧不慢地搁下:“闲候长公子,便向王上讨了副棋,略遣辰光。”

      语毕,他抬手拂乱棋枰,推盘罢弈,而后起身向季临渊揖礼道:“听闻长公子大喜,吾等竟是从外间风闻方才得知。”

      “世叔,此事原是晚辈考虑不周,未曾及早相告。”季临渊还了一礼:“晚辈确已与药王谷那位长乐神医立下婚约,不日便将完婚。”

      前世他忙于筹办婚事,并未多顾昭天楼一方,却在她的张罗下,大婚诸事以“天灾祈福”之名遮掩,对昭天楼瞒得严严实实。
      今生她记忆尽失,这几日他又与她出入同行,毫不避人,自然瞒不过大军师耳目。

      贺兰棋听了此话,只默然拂袖。

      还是贺兰池代为开口:“贤侄佳期将至,吾等在此先行恭贺。”他改了自称,才续上正题,“你此番成家,必能琴瑟和鸣。今日见你,便想起澈儿生辰时,你为他操办的那场宴席,宾主尽欢,情谊深重。他归家后屡屡提及,说他大哥费心至极。此事,吾等一直记在心上。”

      季临渊知晓他的来意,却只道:“阿澈与我情同手足,略尽心意本是应当。”

      “情同手足。”贺兰池笑道,“既如此,不知贤侄婚期定于何日?又为何偏在此时,将澈儿拘于天师观中?”

      自贺兰澈当年陪季临安前往药王谷诊病,得见长乐,便痴慕六年,此事世人皆知。

      昭天楼二位门主此来,正是为了贺兰澈。

      昭天楼贺兰氏一族,底蕴深厚,非同凡响。其门下偃师自研十二元辰,威震九州。如今虽在邺城为臣,辅佐邺王,实则超然物外,去留自主。即便尊贵如邺王,亦需敬其三分,给予足够的颜面。

      邺王见状,沉声开口,语带责备:“临渊,你确是礼数不周。澈儿不仅是你的结义兄弟,亦是水象门主之亲子、大军师之子侄,论起辈分,亦是孤王的子侄。此番婚宴,理当邀请昭天楼诸位,奉为上宾。孤将婚事全权交由你打理,你便是如此安排的?”

      季临渊赔罪道:“近日……请阿澈于天师观静修,亦是避免他触景伤情,临渊一番苦心,还望世叔体谅。”

      贺兰池也不再强笑,正色道:“儿女婚姻之事,本涉药王谷与昭天楼立场之衡,吾等本不便多言。唯问贤侄,澈儿究竟何日方能归家?”

      却未料到季临渊态度依旧坚决。

      他迎上几人目光,斩钉截铁道:“婚事已定于九月十八。唯有暂且委屈阿澈,在天师观再小住一段时日。待大婚礼成,我必亲自迎他出来,保他周全无虞。”

      他心意已决,寸步不让。

      其实众人皆知贺兰澈性情,若非先行瞒下,待他知晓,必定掀起滔天波澜,于公于私皆难收场。

      “看来长公子是打定主意,不肯放人了。”贺兰池语气转冷,不再以叔侄相称,“他久居观中,实在令我家夫人忧心不已。不如由我亲自前往,接他回昭天楼安置,绝不妨碍长公子大婚。”

      话音方落,似是权杖轻击殿砖之声,铿然回荡于殿中。

      见大军师贺兰棋也面露不快,邺王目光转向季临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孤命你,亲自前往天师观,务必将澈儿接回。婚宴席上,澈儿必须在场。”

      季临渊并未立刻回应。

      他立于殿中,背脊挺得笔直,缓缓抬眸,目光先与邺王相接,继而转向目光如炬的贺兰棋与贺兰池。

      “父王之命,儿臣往日从未违逆。此事是儿臣深思熟虑之决断。儿臣恕难从命。”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邺王能察觉到,他这长子的恭顺好似突然褪去。

      “你——”

      “父王不如又罚我跪宗祠。跪满多少个时辰?儿臣即刻便去。”

      他像是提前找好了台阶,要自己领罚,竟然还不等对方开口,便径直转身走了。

      邺王眼中登时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从未想过这个最为持重、顾全大局的好大儿竟会当面抗旨。

      殿中沉寂良久,好歹要给出个交代来,邺王方勉强笑道:“说起来,长乐倒真是位妙人。不仅能令澈儿倾心以待,竟连吾儿也为之辗转牵念。红颜之力,有时果真胜过千军万马,轻而易举,便能搅动风云,乱了人心。”

      这话里话外,竟是要将过错引到长乐身上,以保全与昭天楼的情谊。

      贺兰棋与贺兰池不便接言,对视一眼,心中另有打算,便一同行礼告退了。

      *

      季临渊越过西宫门槛,便见朱墙沉沉,压着清晨尚未散尽的雾气。

      金阙御道漫长,望不见头,唯有脚步回音,清晰得有些空落。

      这一世,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晨起时,他远望了长乐的栖梧宫一眼。连日困顿疲乏,便省下早膳,多眠了一刻。本想早朝后去寻她再一同用膳,奈何父王急召。

      朝臣嚷噪,诸事烦心。

      此刻,他还要赶去宗祠罚跪。

      脚步不由得匆忙起来。也罢,早跪,早了。

      宗祠深寂,窗格里透进的秋光冷然,浮尘在其中游荡。香烛长明,映着牌位上诸多金漆名讳。

      诸先祖,皆沉默地俯视他。

      好久不用跪,好久都没跪过了。

      或许是重活一遭,令季临渊跪得格外虔诚,谢佛谢道谢诸神,都谢。

      前世难舍庙堂,迎合朝暮,得荒唐因果。

      他知晓邺城的结局,知晓总有一天,他要体面地从这座宫殿之中搬出去,这座殿宇将来要做游人参观北魏遗风之所在。仿佛无相陵那间破庙才是他最后的归宿,而这里只是暂住。

      向先祖敬香三息,才寻了母亲的牌位,取过黄纸,就这烛火点燃,投进化灰炉中。

      季临渊嗫喏半晌,才唤出一句“母亲”来。

      他其实很少这样叫她。

      回忆中极淡极浅的影子,仅存的印象,也要被三个孩子分走。

      像隔着重纱窥见的烛火,暖意微弱,轮廓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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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锁定章节正在精修。前8章皆有修改,有几章大修过。 辛苦女王陛下们的等候(嘿嘿悄悄给乐姐换了新封面)《公主养成计划》下一本古言预收,甜爽文超好看! 《不渡长夜》已完结待宰! 《霸道榜单爱上我》现言爆笑甜爽文~~~正在连载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