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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好像等到了她的光 她将他给的 ...

  •   “原来被珍视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冬眠的种子突然感受到地表的温度,本能地知道该在何时破土。 ”

      云简对着一篇她无论如何都背不全的一篇课文发呆。

      周围有人嬉闹,她不听不理睬,好像一切都平凡到无法再平凡。

      而她不会知道,这个不平凡的清晨,她大概会一辈子记得。

      忽然班级里传来躁动,但她懒得抬头。

      “我叫梁优嘉,从今天开始转学到四年四班。”

      站在讲台上的男孩声音清亮。班主任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梁同学成绩很好,大家要好好相处。”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几个男生在地下乱叫,想必之前就很熟悉了。梁优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突然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住了——那里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正低头盯着课本,仿佛对教室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他笑了笑。

      那个女孩子他是见到过的。他刚搬来那几天,他经常在楼下看到她背着书包去上学,永远啃着馒头,他早就想问问一直这么吃,不会腻吗?

      还有,她长得那么小,要不是座位表上有她的名字,他真的有理由怀疑她的校服是从某个哥哥或姐姐那偷来穿的。

      现在,她趴在桌子上,课本几乎遮住了她的脸——看起来这么老实的一个小孩,也会上课睡觉吗?

      “梁同学想坐哪里?”李老师问道。

      底下响起来很多迫切的声音 ,不论男生女生。

      但梁优嘉想都没想就指向那个角落:“那里有空位。”

      这下是全班震惊了,包括李老师。

      这么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孩子遇上转校生,合适吗?

      同学们则是因为对云简的偏见以及心中的不甘心,底下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梁优嘉什么都没在意,自顾自地走过去,凑到她身边:“可以吗?”

      云简有一点懵。她觉得既然那个叫梁什么的家伙和讨厌的他们那么熟,想必也是乌合之众,便愈加不想搭理。

      沉默。

      他好像就这么陪她耗着了。似乎很礼貌,好像是她不说话就一直不动的气概。

      她自己觉得有那么一点尴尬,很轻的,装作毫不在意地答了一句:“随便你。”

      议论声声声入耳,清晰可闻。

      “她怎么回事,人家梁优嘉好声好气问她,她甩脸色给谁看呢。”

      “她是正常人?我们要是能理解那才怪呢。”

      “心疼我嘉哥一秒钟……”

      …………

      云简把身子朝旁边缩了缩,侧过头去不看任何人。

      梁优嘉依旧是刚才那副我行我素的作风,拉开凳子坐下。“嗨,我叫梁优嘉。”他放下书包,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有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他猜的很对,刚才云简完完全全没在听他自我介绍。“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梁优嘉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抖,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你的笔记记得好认真啊。”他凑近了一点,"能借我看看吗?上周的课我还没上。"

      女孩突然合上课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云简”。

      “云简?”梁优嘉念出声,"像云朵一样简单的意思吗?真好听。"

      云简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警惕,好像在警告他:“不要和我说话。”

      课间休息时,梁优嘉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彩色橡皮擦。

      “送你一个。”他挑了个天蓝色的推到云简桌上,“我收集了好多,这个颜色像天空。和你的名字很搭呢。”

      云简盯着橡皮擦看了两秒,突然把它扔回梁优嘉那边:“我不需要。”

      橡皮擦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前排的男生转过头,发出夸张的嘘声:“哥,别白费力气了,'哑巴云'从来不跟人说话的。”

      梁优嘉弯腰捡起橡皮擦。

      “我觉得云简这个名字特别好听。”他故意提高音量,“像一首诗的开头——'云简天清,风细柳斜'。”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云简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梁优嘉趁机把橡皮擦又推过去:“这次别扔了,摔坏了多可惜。”

      云简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梁优嘉默默把它放进她的铅笔盒里。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万一呢?

      万一,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呢?

      她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梁优嘉比他们更烦人,而且不是她选择不理就能解决的烦人。

      她真的没办法把他当空气。

      “你凭什么叫我妹妹?”在梁优嘉又一次在课上朝她喋喋不休时,她不服气地问。

      梁优嘉一脸无辜:“可是我看到你的学生牌了,你的生日在三月二十六号,而我比你大四个月,叫你妹妹不是应该的嘛。”

      云简无语凝噎。

      他继续说:“你的生日多好呀,春天呢。那你就是来自春天的礼物!”

      云简又不说话了。

      不过这次她在思考他说的话。

      春天的礼物。

      是吗?

      某天放学回到家,她感慨好不容易甩掉梁优嘉那个烦人精。

      她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她踮起脚尖,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锁有些生锈了,得用力才能拧开。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霉味和寂静。

      云简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书包带子勾倒了桌上的相框——那是三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爸爸还没有现在这么憔悴。

      她弯腰捡起相框,指尖擦过玻璃上的一道裂痕。

      ——冰箱里应该还有冻馒头,上次买的榨菜也还剩半包。

      云简拉开冰箱门,冷气混着异味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云简的手指僵在半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找她——妈妈在医院值夜班,爸爸已经快半个月没回家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更急促。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她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发顶,所有恐惧全部烟消云散。

      梁优嘉。

      梁优嘉的脸在鱼眼镜片里变形得有些滑稽。他怀里抱着个保温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校服领口湿了一小片。

      “我看到你家的灯亮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开门呀,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云简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拧开了锁。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梁优嘉已经自来熟地挤了进来,轻车熟路地正蹲在玄关处换拖鞋:“我翻遍了全小区的业主名单。”他抬头冲她咧嘴一笑,“你期中考试卷上写着你爸的名字,我就按这个找的。”

      云简瞪大眼睛:“你疯了?这小区有二十多栋楼!”

      “还好啦,”梁优嘉站起身,把保温桶塞到她手里,“只找了两个小时。我先从远的开始翻,一直找不到。我都快放弃了。最后发现我就住在你隔壁梯,是不是很倒霉?”他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灰尘,接着又像是辩解似的“我可不是那么轻易就放弃做某事的人啊!——对了,我妈炖了排骨汤,非让我送来。”

      保温桶沉甸甸的,热气透过金属壁传到云简掌心。

      她闻到玉米和排骨的香气,胃部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吃过了。”她把保温桶往茶几上一放,“你拿回去吧。”

      梁优嘉直接拧开盖子,香气瞬间溢满整个房间:“骗人,你家冰箱里只有冻馒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厨房,“看,还是上周的,都结霜了。”

      云简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你乱翻别人家东西!”

      “我错了。”梁优嘉双手合十,眼睛却亮晶晶的,“所以作为赔罪,我妈请你去我家吃饭。不然某个小可怜一个人在家,就吃那种东西,换谁都心疼死喽。”

      “我不去。”

      “去吧,菜都做好了。”

      “真的不去。”

      “我妈特意炖了你爱吃的玉米。”

      “......”

      五分钟后,云简被梁优嘉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门。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梁优嘉一手提着保温桶,一手拽着她的书包带,像牵着只不情愿的小狗。

      “你妈妈......”云简小声问,“为什么会知道我?”

      梁优嘉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我每天回家都说云简今天怎么怎么了,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突然转身倒退着走。

      云简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她很久没去过同学家了,上次还是二年级的时候。

      班上的家长都不让孩子和她玩,好像贫穷和不幸会传染似的。

      梁家的门一打开,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就涌了出来。

      “这就是云简吧?”梁妈妈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比优嘉说的还漂亮。”她轻轻捏了捏云简的脸颊,"怎么这么瘦?以后常来阿姨家吃饭。"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青椒炒肉丝、西红柿鸡蛋、清炒油菜,还有一大碗玉米排骨汤。云简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她的校服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了,而梁家的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坐这儿。”梁优嘉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我妈做的油菜可好吃了,我奶奶亲手种的。”

      梁妈妈给云简盛了满满一碗饭:“听优嘉说你作文特别好?能不能教教这个笨蛋?他上次考试——”

      “妈!”梁优嘉哀嚎一声,顺便往云简碗里夹了块排骨,“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这么可怕的事!”

      云简小口咬着排骨,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突然想起上次吃热乎的饭菜还是半个月前,妈妈难得休息时她只尝了一口的那碗面条。

      “好吃吗?”梁优嘉凑过来问,眼睛里映着吊灯的光点。

      云简点点头,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原来,家是这样的。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

      吃完饭,梁优嘉果然带她去了阳台。

      “为什么?”她忽然傻乎乎地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坐我旁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像音量一放大他就会逃跑似的。

      “因为我喜欢你的名字啊。”他歪着头笑了,“而且你看课本的样子特别认真,像在解读什么秘密。”

      云简怔怔地看着他。

      “我才不是什么好学生。”他压低声音,“上个月在原学校,我把校长的假发扔进鱼池了。”

      云简的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你看,”梁优嘉做了个鬼脸,“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

      梁优嘉和他妈妈把她送到家门口,梁优嘉甚至还死皮赖脸多待了一会再走。

      云简嘴上抱怨着,嘴角却不自觉勾了起来。

      他和她告别后,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忽然,楼下传来响声:“云简!早点睡觉!一夜好梦!记着你是公主!”

      云简有点想哭。她跑进屋望向窗外,对着梁优嘉挥着的手和含笑的眼,喊出了她对他说的音量最大的一句话:“好!你也是!”

      他说,她是春天的礼物。

      他说,她的名字很好听。

      他说,她晚上要睡好觉。

      他说,她是公主。

      她曾在无数个黄昏里把自己折叠成不起眼的影子,是他固执地捧着光走来,让每一道折痕都映出金色的脉络。原来被珍视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冬眠的种子突然感受到地表的温度,本能地知道该在何时破土。

      月光漫过窗台时,云简轻轻按住胸口。那里正跳动着陌生的韵律,像被春雨唤醒的种子顶开冻土,像初生的蝶翼挣破茧壳——所有坚硬的外壳都在剥落,露出内里最柔软的真实: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将他给的每一份温暖都酿成了月光。

      就这样,她守着他留给她的月光,做了个甜甜的梦。

      晚安,梁优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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