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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81回 香菱绝笔血濡霜绢 金桂争宠香消玉殒 香菱血染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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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凝霜夜转长,薛家后院起苍凉。
香魂欲续诗中梦,妒火先焚命里殇。
血浸鲛绡留玉影,风摧菡萏散池芳。
休言尘世多温冷,一局枯棋恨正长。
(寒露·薛家后院)
且说自夏末时节,香菱姑娘的病体便如那西窗下的残烛,经不得半分风动,一日弱似一日。这日正是寒露,晨起时推开后院角门,只见庭中梧桐叶落了满地,青石板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映着天光,晃得人眼晕。那池中的残荷早失了往日翠色,茎秆佝偻着,上头霜花点点,倒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盐。
薛姨妈一早便差人请了城里的王大夫来。那大夫身着青布长衫,背着药箱进了香菱的屋子,先在窗边坐下,替香菱诊脉。他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眉头渐渐蹙起,半晌方松开手,对薛姨妈道:“老夫人,姑娘这症候…… 肺络已然伤了,须得好生静养,再用些调补的方子。只是……” 他欲言又止,末了只道:“且先服几剂药看看罢。” 说罢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 “不可劳心”,便告辞了。
薛蟠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等大夫一走,便粗着嗓子骂道:“什么庸医!前儿还说吃两副药就见好,如今倒越发重了!再请个好大夫来,花多少钱也使得!” 他话音刚落,里间床上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香菱躺在锦被里,脸色比那素白的帐子还要寡淡几分。她听着外面动静,挣扎着要起身,身边的臻儿连忙扶住她,用软枕垫了后背。香菱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叶子已黄了大半,只剩几个干瘪的石榴挂在枝头,便道:“臻儿,把我那方绢子取来,再研些墨。”
“姑娘,” 臻儿迟疑道,“大夫刚说要静养,动不得笔墨的。”
“不妨事,” 香菱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执拗,“昨日夜里对着月亮,得了两句诗,若不记下,怕转头就忘了。” 她说话时,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用尽了力气。
臻儿无奈,只得从妆奁里取出一方素白绢子。那绢子原是当年甄家送的贡物,触手细腻柔滑,香菱平日里舍不得用,只说要留着抄录好诗。她又端过砚台,用清水研了墨。香菱接过绢子,颤巍巍拿起笔,刚蘸了墨,喉头忽然一甜,忍不住 “咳” 了一声,一口血滴在绢子上,晕开一朵凄艳的红。
“姑娘!” 臻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取帕子要擦。
香菱却摆了摆手,盯着那血渍,忽然轻轻笑了:“倒像是天然的胭脂,配这素绢倒好。” 她说着,竟又提笔,在血渍旁边写了起来。她的手因虚弱而微微发颤,字迹却一笔一画,甚是工整。写的是前日未完成的《咏月诗》续篇,头两句便是:“冷月葬花魂已散,清辉照影梦难寻。” 句句皆是对月怀人、感喟身世之语。【甲戌侧批:香菱诗才固高,然命途多舛,此诗已伏夭亡之兆。】
正写着,忽听外间传来金桂尖利的笑声:“哟,我当是谁呢,病得七荤八素了还不老实,倒有闲心舞文弄墨!”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金桂扭着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宝蟾。她穿着一身酱色刻丝花褙子,头上珠翠闪耀,见香菱伏在案上,绢子上血迹斑斑,不由冷笑一声:“怎么?写了血书要告我们不成?”
香菱只作没听见,依旧低头写字。她此刻心中所想,不过是将那几句诗写完,哪里顾得上旁的。
金桂见她不理,妒火更旺。她素日里便因薛蟠时常怜惜香菱,心里憋着气,如今见香菱病中还得薛蟠挂怀,如何不恼?当下便斜睨着香菱,对宝蟾使了个眼色。宝蟾心领神会,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到里间的药柜旁。那药柜上摆着几个小瓷瓶,其中一个装着香菱每日要服的哮喘药,是用杏仁、苏子等几味药碾成的细末。宝蟾早备好了一小包胡椒粉,此刻趁乱打开瓷瓶,将药粉倒在自己帕子里,又把胡椒粉倒了进去,晃了晃,再原样放回原处。【庚辰眉批:金桂之恶,宝蟾之刁,此节已昭然若揭,后文祸事皆由此起。】
不多时,薛姨妈命小丫头来煎药。宝蟾连忙上前道:“奶奶,这药我去煎罢,姑娘的药,仔细着些好。” 说着便端了药罐去了厨房。
待药煎好,宝蟾端着药碗进来,递到香菱面前。香菱只觉头晕眼花,也未多想,接过来便要喝。臻儿在一旁看得清楚,只闻那药味似乎与往日不同,除了药材的苦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气,忙道:“姑娘,这药味不对……”
香菱却已喝了两口,那药刚入喉,便觉得一股辛辣气直冲上来,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了出来。
金桂在一旁假意关心,探过头道:“哎呀,怎么了这是?莫不是药太烫了?” 她凑近去闻,不想那胡椒粉的细末被热气一蒸,直往她鼻子里钻。金桂本就有哮喘的毛病,平日里稍微受些风寒便要发作,这一下如同火上浇油,只觉胸口猛地一闷,喉咙里 “嘶嘶” 作响,竟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奶奶!奶奶!” 宝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扶,却见金桂脸色青紫,已然没了气息。
这一下变故陡生,满屋子人都惊呆了。薛蟠和薛姨妈听见动静赶进来,只见金桂倒在地上,香菱则伏在桌上,又吐了几口血,气息奄奄。薛蟠又惊又怒,指着宝蟾喝道:“好个奴才!是不是你在药里搞了鬼?”
宝蟾哪里肯认,只管哭天抢地:“我…… 我哪里知道!不过是按往常煎药罢了…… 奶奶怎么就……”
正乱作一团,忽听外面有人惊呼:“不好了!臻儿姑娘掉井里了!”
原来臻儿见香菱病重,又亲眼看见金桂暴毙,早已心慌意乱,想起香菱刚才写的诗稿还摊在桌上,怕被人毁坏,便想拿去藏好。她攥着那方带血的绢子,匆匆往外走,路过后院井台时,脚下一滑,竟 “扑通” 一声掉进了井里。
薛姨妈听了这话,只觉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没倒下,连声道:“罢了,罢了!这日子怎么过!先是香菱病重,如今金桂又…… 臻儿也……”
薛蟠更是急得跺脚,一面命人赶紧打捞臻儿,一面差人去报官。后院里哭喊声、惊叫声混作一团,更显得这寒露时节的薛家,一片凄凉景象。
且说宝琴姑娘听闻薛家出了大事,连忙从贾府赶了过来。她进了薛家后院,只见一片缟素,丫鬟婆子们个个面色惶恐。她先去看了香菱,见她躺在床上,眼窝深陷,已是弥留之际,那方带血的绢子还摊在旁边的小几上,上面的字迹被血渍晕染,有些模糊了。
宝琴心细,见绢子上除了字迹和血渍,竟在绢纹凹痕处,隐隐有个形状。她取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轻轻覆在绢上,用指腹慢慢拓了几下,待取下时,只见纸上赫然现出一个印章的痕迹!那印纹古朴,中间刻着 “通灵宝玉” 四字,边缘已有些磨损,正是宝玉那块玉的印记!宝琴心中猛地一惊,想起往日种种,暗道:“这是何缘故?” 连忙将拓片小心折好,收在袖中。【甲戌侧批:“两地生孤木”,拆字乃 “桂” 也,金桂之死,香菱之绝,皆应在此。然玉印现于此,又伏他年惊天变故。】
香菱此时已说不出话,见宝琴来了,只费力地拉着她的手,眼望着那方绢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宝琴知她心意,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放心,妹妹必替你收好,断不教它失落了。” 香菱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这才慢慢闭上眼,溘然长逝。
这边香菱刚咽了气,那边忠顺王府的人正在城外丈量田地。忽有庄头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说在界碑底下挖出一块石刻密契。为首的管事接过一看,只见那石刻上赫然刻着 “义忠亲王老千岁田产” 几个大字,旁边还有年月和押印。管事顿时喜上眉梢,低声道:“好!这下可有了把柄了!” 原来这薛家的田地,竟有一部分是当年义忠亲王的旧产,如今被忠顺王府拿住,日后少不得要借题发挥,生出许多事端来。【蒙府夹批:薛家祸事,内有宅斗,外有强梁,此乃大厦将倾之兆也。】
且说宝琴带着拓片回到贾府,寻了个空,将薛家之事悄悄告知了宝钗。宝钗看了那拓片,又听了宝琴细说经过,沉吟良久,方道:“这印记与宝玉的玉一般无二,其中必有缘故。只是如今薛家连遭大变,忠顺王府又虎视眈眈,咱们须得小心行事,不可声张。” 宝琴点头称是,将拓片好生收在一个紫檀木匣里,只待日后机缘。
这一日,寒露已过,天气越发冷了。薛家后院里,金桂的灵柩停在正堂,白幡飘摇;香菱和臻儿的棺木停在东厢房,素烛荧荧。薛蟠看着这满院的凄凉,想起香菱的温柔、金桂的跋扈、臻儿的勤恳,以及如今这乱糟糟的局面,不由得长吁短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哪里知道,这一场变故,不过是个开头,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呢。
且说薛家后院里三具棺木并排放着,白烛高烧,照得满室凄清。薛蟠连日来又是报官,又是打点,早已累得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这日应天府的仵作带着衙役来验尸,为首的刘捕头板着面孔,先看了金桂的尸身。那仵作上前查验一番,又撬开牙关闻了闻,皱眉对刘捕头道:“这女尸口中有辛辣气,恐是中了热药之毒。”
刘捕头转向薛蟠:“薛大爷,这金桂奶奶平日可曾有旧疾?昨日发病前可曾用了什么饮食?”
薛蟠粗声道:“她素有哮喘的病,昨日…… 昨日香菱吃药时,她在旁边凑了一下,就突然倒下了。” 他有意隐去宝蟾换药之事,只拿香菱挡着。
宝蟾在一旁跪着,闻言连忙磕头:“大老爷明鉴!昨日是我煎的药,原是给香菱姑娘的,不知怎么奶奶闻了一下就…… 许是药气冲撞了她的旧疾?”
刘捕头眯着眼看了宝蟾半晌,又问:“那药呢?可还有剩下的?”
“早倒掉了,” 宝蟾道,“药渣也泼了。”
刘捕头哼了一声,又去看香菱的棺木,见她面色苍白,嘴角尚有血渍,便道:“这香菱姑娘是久病身故,倒是明白。只是那臻儿……” 他转向井台方向,“掉井的缘由可查清楚了?”
薛姨妈在旁哭道:“都怪我一时没看住,她许是心慌意乱,走路失足罢了。”
刘捕头见问不出更多,便吩咐衙役记录在案,道:“金桂之死尚有可疑,宝蟾暂且带回衙门问话。薛家人等不得离京,听候传讯。” 说罢便带着宝蟾和衙役走了。
薛蟠看着他们远去,急得直拍大腿:“这可如何是好!宝蟾若在衙门里说了实话,那还了得!”
薛姨妈抹着泪道:“罢了罢了,先把她们下葬要紧。忠顺王府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说地里挖出什么石刻,要咱们去回话呢。”
正说着,忽听前院有人喊道:“薛大爷!忠顺王府的管事来了!”
薛蟠心里咯噔一下,忙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只见前院站着几个穿褐衣的管事,为首的手里拿着那块石刻密契,冷笑道:“薛大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义忠亲王的田产,你们打算如何交代?”
薛蟠赔着笑脸:“管事老爷,这…… 这怕是有什么误会,我家的地都是祖上置下的,怎会是……”
“误会?” 那管事将石刻往桌上一拍,“上面刻得清清楚楚,义忠亲王老千岁田产!当年老千岁获罪,田产早该充公,如何落在你们薛家手里?”
薛姨妈也赶了出来,见状吓得浑身发抖:“管事老爷容禀,这地是我们多年前从一个姓王的手里买的,并不知来历……”
“姓王的?” 管事冷笑,“怕不是义忠亲王的旧部吧!如今王府要清查旧产,你们须得把地契交出来,再补清历年的赋税,否则……” 他顿了顿,“休怪我们不客气!”
薛蟠急道:“这地契…… 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再说赋税……”
“找不到?” 管事沉下脸,“那就跟我们去王府回话!”
正僵持间,忽听外面有人喊道:“薛大哥!我回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薛蝌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地赶了进来。他见家中这般景象,又有王府的人在场,不由吃了一惊。薛蟠连忙拉着他道:“蝌兄弟,你可回来了!快帮我看看这事儿怎么处治!”
薛蝌先向薛姨妈请了安,又对王府管事拱手道:“管事老爷息怒,家兄愚钝,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此事事关重大,容我们兄弟商量一下,明日必定给王府一个回话。”
那管事见薛蝌言辞恳切,不像薛蟠那般粗莽,便哼了一声:“也罢,明日午时之前,若不见回话,休怪我等动手!” 说罢带着人走了。
薛蟠见人走了,才瘫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蝌兄弟,你可来了!再晚一步,我就要被他们拉去王府了!”
薛蝌皱眉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又扯上义忠亲王了?”
薛姨妈便将后院之事及地里挖出石刻的经过说了一遍。薛蝌听完,面色凝重:“这事麻烦了。义忠亲王当年是获了罪的,他家的田产若在咱们手里,便是犯了忌讳。忠顺王府向来与义忠亲王不睦,此番怕是要借题发挥,敲诈咱们一笔了。”
薛蟠急道:“那可如何是好?地契早就找不着了,再说哪里有那么多银子补赋税!”
“银子事小,” 薛蝌沉声道,“就怕他们借此事做文章,牵扯出更多事端。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把香菱她们下葬,再想法子应付王府。”
且说宝琴从薛家回来,将拓片交给宝钗收着。两人在蘅芜苑里商议,宝钗看着拓片上的玉印,沉吟道:“这印记与宝玉的玉分毫不差,怎会出现在香菱的绢子上?莫非当年甄家与贾府还有什么渊源?”
宝琴道:“我也觉得奇怪。香菱原是甄家的女儿,这绢子又是甄家旧物,上面怎会有宝玉玉印的痕迹?莫不是……” 她欲言又止。
“莫不是什么?” 宝钗追问。
“莫不是香菱的身世,还有什么隐情?” 宝琴低声道,“当年她被拐子卖了,后来又进了薛家,或许甄家与贾府早有牵扯,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
宝钗摇头:“此事太过蹊跷,不可轻易揣测。只是忠顺王府那边拿住薛家的把柄,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薛家连遭变故,宝玉又病着,咱们须得小心,别让这事牵连到贾府。”
正说着,丫鬟进来禀报:“宝二爷来了。”
只见宝玉穿着一件月白棉袍,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看见宝钗和宝琴,勉强笑了笑:“宝姐姐,琴妹妹,你们在说什么?”
宝钗忙将拓片收起来,笑道:“没说什么,不过是商量着给老太太做寿的事。你今日气色好些了?”
宝玉叹道:“好什么?心里乱糟糟的。听说薛家出了大事,香菱妹妹…… 她怎么样了?”
宝琴听了,眼圈一红,便将香菱病逝的事说了。宝玉听了,呆立半晌,忽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怎么就没了呢?好好的一个人……” 他想起香菱学诗的情景,想起她温柔的性子,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竟咳了起来。
宝钗连忙扶住他:“你快别伤心了,仔细身子。香菱妹妹去了,也是她命苦。你且放宽心,等过了这几日,咱们再去烧些纸钱。”
宝玉哽咽道:“我还记得她作的《咏月诗》,‘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多好的诗…… 如今人去诗留,叫人如何不难过!”【庚辰夹批:宝玉重情,见香菱之逝,念及诗才,正见其痴处。然玉印现于香菱绢上,又伏二人前世之缘,惜宝玉尚未知也。】
且说应天府衙里,宝蟾被关在班房里,吓得魂不附体。刘捕头提审她时,她起初还想狡辩,后来被打了几板子,便全招了:“是…… 是奶奶让我换的药!她说看香菱不顺眼,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谁知那药被奶奶闻了去,她自己倒……”
刘捕头记下口供,冷笑道:“好个主仆二人,心肠这般歹毒!如今金桂已死,你是从犯,按律当判流放。”
宝蟾哭道:“大老爷饶命!我也是听奶奶的吩咐啊!”
“哼,” 刘捕头道,“等禀明了府尹大人,自有发落。”
这边薛家正在筹备下葬之事,薛蝌四处托人打点,总算凑了些银子,先给忠顺王府送去了一部分,暂时稳住了局面。又请了和尚道士来做道场,超度香菱、金桂和臻儿。
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寒风刺骨。香菱的棺木在前,金桂和臻儿在后,一路抬到城外的乱葬岗。薛蟠看着那小小的坟头,想起香菱往日的温柔,又想起金桂的跋扈,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落下泪来。薛蝌在一旁劝慰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且节哀吧。如今家里的事,还得靠你撑着。”
薛蟠擦了擦泪:“我知道,只是…… 只是这日子过得也太糟心了!”
刚下葬完毕,忽有王府的人骑马赶来,喊道:“薛大爷,王爷有令,着你即刻去王府回话!”
薛蟠闻言,脸色煞白:“怎么又去?不是说好了明日吗?”
那管事道:“王爷等不及了,快跟我们走!”
薛蝌忙道:“大哥,莫慌,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跟着王府的人进了城,来到忠顺王府门前。只见王府门前车水马龙,侍卫林立,气势森严。两人被带到书房,只见忠顺亲王斜倚在榻上,旁边站着几个幕僚。
忠顺亲王看了薛蟠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薛蟠,听说你家地里挖出了义忠亲王的石刻?”
薛蟠吓得跪下:“回王爷,是…… 是有这么回事,只是小的并不知情……”
“不知情?” 忠顺亲王冷笑,“义忠亲王的田产,为何会在你家地里?是不是你家与他有什么勾结?”
薛蝌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王爷,此乃前朝旧事,小的们实在不知。当年买地时,只知是寻常田产,并不知来历。如今既被王爷查出,小的们愿意将那几块地交出来,只求王爷开恩。”
忠顺亲王哼了一声:“交出来?说得轻巧!义忠亲王谋逆之罪,他的田产都是赃物,按律当充公。只是……” 他话锋一转,“念在你薛家世代经商,或许不知内情,只要你肯拿出十万两银子,这事就算了了。”
薛蟠一听十万两,差点晕过去:“王爷,小的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拿不出?” 忠顺亲王沉下脸,“那也好,就把你家在京中的铺子都封了,抵作赃款!”
薛蝌连忙道:“王爷息怒!容小的们回去筹措,三日内必定凑齐!”
忠顺亲王这才点点头:“好,就给你们三日。若到时拿不出,休怪本王不客气!”
薛蟠和薛蝌从王府出来,只觉得浑身冰凉。薛蟠哭丧着脸:“蝌兄弟,这十万两银子,上哪儿去凑啊!”
薛蝌皱眉道:“如今只能变卖家产了。只是…… 就算凑齐了银子,忠顺王府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分明是想吞了咱们薛家。”
两人一路唉声叹气地回到家,将此事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听了,当场晕了过去,被丫鬟们救醒后,只是哭天抢地:“这可怎么活啊!先是死人,如今又要抄家…… 老天啊,你怎么不睁眼看看!”
薛蝌安慰道:“姨妈,事已至此,哭也无用。如今得赶紧想办法,先凑齐银子,稳住王府。另外,我看这京城是待不下去了,得找个退路。”
薛蟠道:“退路?能退到哪里去?”
“不如先回南京老家,” 薛蝌道,“那里还有几处老宅,先避避风头再说。”
薛姨妈哭道:“也好,也好,离开这是非之地!”
且说宝玉在贾府听闻薛家要变卖家产凑银子,又要回南京,心中越发愁闷。他想起香菱,想起金桂,想起薛家往日的热闹,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只觉得世事无常,人生如梦。这日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香菱站在月光下,对他微笑道:“宝二爷,我去了,你多保重。那方绢子上的印记,你日后自会明白。” 说罢便化作一阵轻烟,消散了。宝玉惊醒,冷汗涔涔,再也睡不着,只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戚序夹批:宝玉此梦,正应香菱临终之愿,亦伏玉印之谜,后文自有分晓。】
薛家这边,薛蝌连日来忙着变卖首饰田产,总算凑了十万两银子,送到忠顺王府。忠顺亲王收了银子,表面上不再追究,暗地里却派人盯着薛家,只等他们动身,便要找机会彻底吞掉薛家的产业。
这日,薛家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回南京。薛蟠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起昔日的繁华,如今只剩下一片凄凉,不由得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走罢!”
就在他们准备上车时,忽有贾府的人赶来,说老太太请薛姨妈和宝琴过去说话。薛姨妈只得让薛蟠先走,自己带着宝琴去了贾府。
贾母见了薛姨妈,拉着她的手哭道:“薛家遭了这么大的事,我心里也难受。如今要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薛姨妈也哭了:“老祖宗,都是我命苦,连累了孩子们。如今回南京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宝琴在一旁看着,想起香菱的绢子和拓片,欲言又止。宝钗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声张。
贾母又安慰了几句,便让她们回去收拾。薛姨妈和宝琴从贾府出来,坐上马车,望着渐渐远去的荣国府,心中百感交集。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奔向茫茫前路。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更不知道,更大的风波,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且说薛姨妈与宝琴自贾府辞出,乘马车追及薛蟠一行。彼时暮色四合,官道上尘土飞扬,几辆骡车首尾相衔,载着薛家仅剩的箱笼家什。薛蟠掀开车帘望了望,见母亲面色灰败,宝琴亦紧锁眉头,便沉声对薛蝌道:“这趟回南京,怕是前路难测。”
薛蝌手按腰间钱袋 —— 那是变卖半数产业才凑齐的盘缠,低声道:“忠顺王府虽收了银子,却命人暗中跟着。方才我见后头有两骑快马,形迹可疑。” 正说间,忽听身后马蹄声渐近,两员官差策马赶来,喝道:“薛蟠何在?应天府有票,传你回去问话!”
薛蟠惊得差点跌下车,薛蝌忙上前周旋:“官爷,我兄已缴清赋税,缘何又传?” 为首官差将火票往他面前一递:“宝蟾在牢中翻供,指证金桂之死乃薛蟠主使!府尹大人有令,即刻押解回衙!”
薛姨妈闻言,在车内晕厥过去。宝琴急呼丫鬟掐人中,薛蝌暗咬牙关,对薛蟠道:“大哥且跟他们去,我随后就到应天府打点。” 说罢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官差,“小意思,路上请多担待。” 那官差掂了掂银子,才放缓了脸色。
薛蟠被带走后,车队只得停在路边。宝琴望着暮色中的官道,忽然想起袖中那方拓片 —— 香菱血绢上的玉印痕迹,此刻正隔着衣料贴着肌肤,隐隐发烫。她对薛蝌道:“二哥,我想先去南京一趟。”
“去南京?” 薛蝌一怔,“如今大哥遭难,如何能分兵?”
“甄家旧宅在南京清凉山,” 宝琴低声道,“香菱是甄家女儿,她的绢子上为何会有宝玉的玉印?或许甄家老宅里有线索。”【甲戌侧批:宝琴心细如发,因玉印而思甄家,正应 “假作真时真亦假” 之谶。】
薛蝌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你带两个婆子去,万事小心。我先去应天府,若能保出大哥,便来南京会你。”
于是宝琴另雇了辆轻便马车,连夜往南京而去。三日后抵达清凉山下,只见甄家旧宅早已荒草丛生,朱漆大门剥落不堪,门楣上 “甄府” 二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宝琴命婆子撬开门锁,踏入院中,但见蛛网遍布,落叶没踝,唯有正堂檐下的鹦鹉架还残留着些许昔日风光。
“姑娘,那是什么?” 婆子指着东厢房墙根。宝琴走近一看,见青砖缝里嵌着半片玉佩,色呈绯红,形制竟与宝玉的通灵玉颇为相似,只是小了一圈。她心中剧震,忽忆起香菱临终前望着绢子垂泪的模样,暗道:“莫非甄家与贾府的玉印,另有渊源?”【庚辰眉批:半片玉佩现于甄府,与玉印拓片呼应,前世今生之秘,已露端倪。】
正探究间,忽听墙外传来脚步声。宝琴忙将玉佩揣入怀中,吹灭烛火躲在门后。只见两个蒙面人翻入院中,直奔正堂而去,似乎在寻找什么。其中一人低声道:“忠顺王府说了,若寻得义忠亲王密档,重重有赏。”
宝琴心头一紧,原来忠顺王府的爪牙竟追到了南京!她屏住呼吸,待那两人翻箱倒柜离去后,才悄悄出来。见正堂中央的地砖有松动痕迹,忙撬开一看,底下果然藏着个铁盒。打开铁盒,里面并非密档,而是一叠泛黄的书信,落款竟是 “甄士隐谨呈荣国公”。
她展开一封细读,只见上面写道:“…… 小女英莲八字奇特,与贵府衔玉公子有木石前盟之份,他日若得机缘,望善加照拂……” 宝琴浑身一颤,终于明白 —— 香菱原是甄士隐特意送到贾府的,她与宝玉的缘分,早在襁褓中便已注定!而那血绢上的玉印,想必是当年甄士隐用宝玉的玉拓下,让香菱贴身收藏的信物。【蒙府夹批:英莲与宝玉之缘,甄士隐早有安排,此乃红楼大关节,此前皆用草蛇灰线法,至此方显。】
此时天色将明,宝琴不敢久留,将书信和半片玉佩小心收好,匆匆离开甄府。刚到南京城门,便见薛蝌骑着快马赶来,面色焦急:“琴妹妹,不好了!大哥在应天府翻供,竟牵扯出贾府!”
“什么?” 宝琴惊问。
“应天府尹受了忠顺王府指使,逼问大哥是否与贾府同谋藏匿义忠亲王旧产,” 薛蝌喘息道,“大哥情急之下,竟说当年买地时,曾与琏二哥商议过!”
宝琴闻言,只觉天旋地转。忠顺王府本就与贾府不和,若借此发难,后果不堪设想。她忙将在甄府发现的书信取出,对薛蝌道:“二哥,快跟我回京城!此刻唯有宝玉能救两家!”
两人昼夜兼程,五日后赶回京城。此时贾府已被流言笼罩,贾琏被传去应天府问话未归,宝玉急得茶饭不思。宝琴一到,便直奔怡红院,将甄士隐的书信和半片玉佩交给宝玉。
宝玉捧着书信,双手颤抖,泪水滚滚而下:“原来…… 原来菱姐姐是父亲安排来的…… 难怪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亲切!” 他又拿起那半片绯红玉佩,忽觉胸口的通灵玉微微发烫,两块玉竟在他手中隐隐相吸!【戚序夹批: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此刻皆有感应,宝玉之痴,实乃情之至也。】
正惊异间,忽听外头吵嚷声起,原来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带着校尉闯入贾府,要搜查义忠亲王的密档。贾政慌忙出迎,长史官冷笑道:“贾大人,薛蟠已供认,当年买地之事与贾琏有关!如今须得搜一搜贵府,以免藏匿罪证。”
宝玉闻讯,竟捧着半片玉佩和书信冲了出来,对长史官朗声道:“大人且慢!义忠亲王之事,另有隐情!” 他将甄士隐的书信呈上,又展示了两块相吸的玉佩,“此乃甄士隐先生当年所留,证明薛家买地与贾府无关,更与义忠亲王无涉!”
长史官将信把疑地接过书信,见上面有甄士隐的印章,又亲眼见两块玉佩相吸,一时愣住。恰在此时,应天府尹派人送来急报:宝蟾在狱中暴毙,所有供词已毁。长史官见状,知道再查下去也难有结果,只得悻悻而去。【甲戌侧批:宝蟾之死,看似偶然,实则忠顺王府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官场黑暗,可见一斑。】
风波暂息,宝玉却病倒了。他躺在怡红院,手中始终攥着那半片绯红玉佩,时常喃喃自语:“菱姐姐,我知道了,都知道了……” 宝钗和宝琴在旁照料,见他如此,心中感慨万千。宝钗将香菱的血绢拓片取出,与宝玉的玉印一比对,果然分毫不差,不由得叹道:“原来一切皆是前定,香菱妹妹的绝笔,竟是为了今日。”
薛蟠虽被放出,却已是惊弓之鸟,执意要带母亲回南京。临行前,薛姨妈到王夫人处辞行,拉着王夫人的手哭道:“姐姐,我们薛家对不住贾府,……” 王夫人亦垂泪道:“妹妹保重,世道艰难,凡事小心。”
宝琴将甄士隐的书信和半片玉佩交给宝玉保管,低声道:“二哥,这或许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宝玉点头,将信物贴身收藏。
薛家的车队再次启程,这一次没有官差阻拦,却多了几分苍凉。薛蟠坐在车里,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想起金桂的跋扈、香菱的温柔、臻儿的忠心,以及这一场场变故,不由得长叹:“都是我造的孽啊……”
薛蝌望着前路,对薛蟠道:“大哥,到了南京,咱们就安分守己过日子,再不要惹是生非了。” 薛蟠默默点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悔意。
且说宝玉病愈后,常拿着半片玉佩和血绢拓片出神。这日他在大观园里散步,走到藕香榭,忽见池中有一片残荷,上面凝着白霜,竟与香菱病逝那日的情景一模一样。他触景生情,忍不住吟道: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魂去诗留处,鲛绡血未干。
玉印承前誓,金桂赴黄泉。
世事皆如梦,空余恨满栏。
吟罢,泪如雨下。他终于明白,香菱的绝笔不仅是诗,更是一段被命运掩埋的前尘往事。而忠顺王府的追查、薛家的败落,不过是这末世中,又一场兴衰荣辱的轮回罢了。【庚辰眉批:宝玉此诗,总结香菱之死、薛家之败,兼及木石前盟,实为八十回后之伏笔,令人扼腕。】
秋风起,落叶纷飞,覆盖了大观园的曲径。宝玉望着残荷上的白霜,仿佛又看见香菱在月下写诗的身影,只是这一次,她的笑容里不再有愁苦,而是带着一丝释然。
薛家的故事暂告一段落,然而贾府的命运,却如同那风中的残荷,在寒露之后,即将迎来更凛冽的寒冬。而那半片玉佩与血绢拓片的秘密,也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牵出更多不为人知的往事。
正是:
寒露凋残庭下桂,西风又送凄凉。薛家后院断人肠。香魂随月去,妒火逐烟亡。
血绢留痕藏玉影,拓来多少迷茫。忠顺王府暗兵藏。一场秋梦破,无处话沧桑。
—— 卷尾词·临江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