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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沈怀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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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霁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胡皎,在这样的场合,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刚分手的那一年,沈怀霁是很想胡皎的。
分手那天胡皎说她幼稚,说她自私自利的那些话,就像刀疤一样刻在沈怀霁的心上。对方单方面断联的时候,沈怀霁才刚进警队没多久,白天在支队摸爬滚打,晚上对着那一串打不通的号码黯然神伤。
那会她连电话都不敢白天打,怕胡皎在忙在工作,直到在共友的朋友圈看到胡皎转发了医院科室讲座的宣传。
于是她逐渐开始怨。
怨对方生命中的任何一件事似乎都比她要重要。
又怨对方冷静自持,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在过去的回忆里沉沉浮浮。
进而开始恨。
恨她的自以为是,恨她的独断专行,更恨她决然而去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我算什么?”
——这是沈怀霁最想问的问题。
沈怀霁先前从共友那里知道一些胡皎的近况,在本市的医院做外科医生,具体什么科室做什么类型的工作朋友没说她也知道。
胡皎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认定的事情很难轻易改变。十年前的胡皎想要做什么现在就一定会做什么。
沈怀霁才调岗过来没几天,案件、租房、人事变动都需要她操心。她身强体壮从小到大还没怎么进过医院,更不用说胡皎那个科室,不开刀想必是很难有正当理由进行接触了。
最关键的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她不知道贸然找上胡皎以后要说些什么。
什么样的开场白不会那么尴尬?
话题聊什么?难道就问一句“那我算什么”来为十年前的自己“伸张正义”吗
问完以后扭头就走吗?就像胡皎当年一样决绝,好让她也体验一下自己的痛苦吗?
这也太幼稚了……沈怀霁想,那不就坐实了胡皎说的分手理由是真的了吗。
沈怀霁否定了这个方案。
但是还没等到她在这里安顿下来,也没给她时间从长计议,她们就在这里再见了。
以一种这样的方式
——半夜,凌晨,送女同事进急诊。
再见胡皎,先听到的是对方的声音。
自己抬头的一瞬间沈怀霁很清楚地察觉到胡皎愣住了。沈怀霁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
——胡皎会说些什么?
——胡皎这样不幼稚的人,开场白会说什么?
即使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自己的心跳声还在不断放大再放大,是沈怀霁自己都没发现的,来自心底隐约的期待。
但是没有,胡皎什么都没说。
按部就班地问诊触诊,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再分给她。
就连传话的时候胡皎的视线也没有放在她的身上,不知道是毫不在意还是刻意回避。
装不认识是吗?多成熟多体面,全世界就她胡皎一个人最理智。
心底翻涌一阵激烈的情绪,分不清本质到底是爱还是恨,只是有一种冲动越来越明显——沈怀霁想要拆穿她。
如果现在自己上去跟她说一句好久不见她会有什么表情,会不会有被揭穿以后的尴尬和恼羞成怒,会不会……
“愣着干嘛,给她擦啊。”医生塞了几张纸到她手里,打破了沈怀霁的幻想世界。
“哦哦好。”
沈怀霁捏着纸进退两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她是边界感很强的人,和同事不太熟是一方面,更何况胡皎还在这,如果误会了……
沈怀霁这么想着,同时转眼一看,发现胡皎正在跟急诊医生谈话,而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
好好好!
头脑风暴以后发现对方毫不在意。沈怀霁感觉气血上涌,拳头攥紧连纸也捏皱了。
好在实习生在旁边看了全程,以为面前这位患者家属就是单纯的不太懂,好心地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沈怀霁顺势提议自己去拿药借轮椅,干脆直接把纸巾托付给这位乐于助人的实习生同学。
出门前沈怀霁又回头望了一眼,胡皎似乎连她走了也没发现。
好!很好!装不认识!
不就是要体面吗?她沈怀霁也会体面,就这样配合着她维持表面关系好了,大不了谁都不要再想过去了。
沈怀霁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连带着脚下走路的步伐也越来越快。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沈怀霁觉得她们不是没有缘分,最起码还没有到见面后完全不认识的地步。
可是缘分又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的东西。如果真的有缘分为什么她走这一条路花了十年,可如果要是没有缘分为什么她才落地L市不久她们就会重逢。
借到轮椅后手撑在把手上沉思,沈怀霁低头又仰头,觉得咽不下这一口气。
凭什么她胡皎想怎样就怎样?
她想装陌生人?
那她偏不。
沈怀霁把随身戴的鸭舌帽扣在头上,腾出双手又推着轮椅风风火火回去了。胡皎已经去办公室了,只有一个实习生还留在这里。从诊室把人放在轮椅上再推去做CT,只是一路上明朗看着沈怀霁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轮椅上的女人忍痛睁眼:
“慢……慢点。”
“我推吧我推。”还是明朗接手轮椅,让沈怀霁给值班室打电话。
折腾一圈回来敲开办公室的门,偌大的办公室也只有胡皎一个人。沈怀霁压了压帽沿,站在胡皎身旁,又刻意凑近了几步。
沈怀霁视力很好,电脑屏幕不凑近也可以看得清楚,但是她偏不,弓身倾向前,头还往胡皎旁边靠了一点。
想看胡皎因为自己的靠近而紧张,想看她会侧头避开的样子,想看她流露出特别的表情。
可再一步近距离接触之前,是鼻子先闻到了味道。
是很轻柔的木质香味,胡皎抬手给她指屏幕的时候还带有一些酒精味。
她知道胡皎是不会喷香水的,身体乳就算换了牌子也唯独钟爱那一种木质香调。酒精更不用多说,曾经的胡皎忙碌了一天回来手上就是这种味道,就连家里的洗手液也用的是酒精凝胶。
闻到这样熟悉的味道,又想起她微凉的手指。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怀霁噌一下猛地站直,想刺激对方,没想到弄巧成拙自己把自己刺激了。
胡皎察觉到动作狐疑转头看了一眼,而此时沈怀霁的大脑处理器已经完全罢工了,只能勉强捕捉一些关键词,“不严重”“还需要沟通”云云,又看到胡皎在看自己,于是只好一直点头。
以至于胡皎起身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真的如她计划那样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反倒是沈怀霁自己先退了一步。
真退开半米之外目送胡皎离开,沈怀霁的理智才终于成功上线。
她有99.99%概率可以保证,胡皎是认出了她的。她做了这么多年刑侦工作,再加上凭借她对胡皎的了解。捏口罩鼻梁条那样的小动作,足以见得在与自己擦肩的那一瞬间对方是紧张的。沈怀霁不禁有些发笑,她紧张什么,总不能是怕她这个前女友半夜在急诊做医闹吧。
即便她知道自己没有胡皎那种处变不惊的本事,但没想到本次对垒她败得这么彻底。
因为最最关键的是,在两个人靠得那么近的时候,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怀霁忽然猛生一种冲动
——好想亲她。
胡皎是戴眼镜的,最起码学生时期会戴。
她这人就是这样,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总是会抬手做一些在脸上的动作,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实际上大脑会空白一下。
按以往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推一下眼镜,可现在的胡皎已经不戴眼镜了,是做了视力手术吗?还是戴了隐形眼镜?
沈怀霁不知道。
断联的十年实在是太煎熬,要靠六年的记忆捱过十年。爱的时候也在回想,恨的时候也在回想。恋爱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逐帧揉碎并且反复重温。
提起她的眼镜,想到她因为自己不小心弄脏了她的眼镜而皱眉不满的可爱表情;因为没戴眼镜而有些失神的眼睛;因为找不到眼镜而大喊自己的名字;想到每次接吻时都会把它摘掉扔到一边……
眼镜其实更像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种讯号。
曾经胡皎接吻前会摘掉眼镜的习惯,带给沈怀霁一种暗示——不戴眼镜的时候可以随意亲。
好不容易从莫名其妙的幻想里挣脱出来,沈怀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快跑两步到胡皎身后,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沈怀霁自己也数不清,在见到胡皎到现在的短短半小时之内心跳加速了多少次。不知道是初战失利的挫败感还是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震惊了,沈怀霁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团火,难以平息也无法压制。
直到胡皎发问:“姓名?”
沈怀霁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心口那团火终于有机会得到释放了!她决心第二次交锋她一定不负众望!
不就是装不认识吗?她也会装。
于是沈怀霁缓缓道:“我叫沈怀霁。”
看到胡皎抬头的那一瞬间,沈怀霁觉得这一次胜利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
她终于肯抬头看我了,是终于发现我也在配合装不认识她吗?
沈怀霁看胡皎迟迟没有动笔,以为是这么多年过去对方忘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看在自己此战胜利的面子上,她决定大发慈悲地原谅胡皎了,于是清了清嗓继续说到:
“怀念的怀,霁月的霁。”
直到胡皎缓缓道:
“我问的是她的名字,不是你的。”
“……”
沉默。
“姜暮。”难为情地挤出两个字。
“什么?”
“我说,她的名字,姜暮。”
然后还是沉默……令人震耳欲聋的沉默。沈怀霁只觉挫败极了,第二次交锋也铩羽而归。
收拢好所有思绪乖乖坐在椅子上填表,胡皎讲什么都点头,给她什么就填什么。
沈怀霁手里握着胡皎的钢笔,金属的笔身还没有她的心凉。写字的时候感觉到虎口触及形状不一的凸起,下意识低头瞥了几眼发现手里这支笔十分眼熟,等她再想仔细看的时候,连带着笔和表都已经被胡皎拿了回去。
“晚上输液看看情况。”
钢笔回到了胡皎胸前的口袋,沈怀霁想仔细看的时候却被胡皎却微微侧身给挡住了,也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
“收拾一下早点休息吧。”
沈怀霁还坐在原处,低下头垂着眼眸没有回应。直到胡皎转身离开,沈怀霁才抬眼有了反应,目送对方消失在视野里她才终于起身。
没有回头。
胡皎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