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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荧光黄笑脸1)   他死死 ...

  •   他死死地盯着掌心里那团刺眼的荧光黄,仿佛要把它瞪穿。胸口那片黏腻冰冷的咖啡渍还在不断散发着存在感,提醒着他方才的狼狈。而此刻,这团荧光黄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对他精心维持的秩序、对他此刻的愤怒、对他整个人生的嘲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咖啡店里其他细微的声响——角落客人压低的笑语、宋昕澜紧张的吸气声、后厨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血液奔涌的轰鸣,以及掌心那团纸巾无声却刺耳的喧嚣。

      那荧光黄的笑脸咧着大嘴,仿佛在嘲笑他的僵硬、他的愤怒、他衬衫上那片永远无法恢复如初的污迹。十杯咖啡?呵。程嘉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刚才那被怒火烧灼过的、冰冷坚硬的声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重新钉在唐柠脸上。少女依旧睁着那双过分明亮的大眼睛,里面混合着残余的歉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期待?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对这个蠢透了的笑脸和十杯咖啡的“赔偿”表示满意?还是期待他再次失控暴怒?

      程嘉树的下颌线绷得更紧,几乎能看到咬肌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艰难地凿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气:

      “不、用。” 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碴。

      他看也不看唐柠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猛地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那荧光黄和彩虹袜都是对自己极大的折磨。他攥紧了那团纸巾,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不合时宜的笑脸一起捏碎。然后,他不再理会一地狼藉和目瞪口呆的两人,僵硬地、却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猛地转过身。

      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像一柄被强行收回鞘中的剑,带着未散的寒气,一步步走向柜台后那扇通往员工休息区的窄门。白衬衫上那片深褐色的“月牙”烙印,随着他移动的步伐,在温煦的夕阳光影里,刺眼地晃动着,成了这短暂混乱里最醒目、也最狼狈的注脚。

      “吱呀——”

      窄门在他身后被有些粗暴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唐柠那束依旧黏在他背影上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

      门内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水槽上方一盏惨白的小灯亮着。程嘉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摊开手掌,那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荧光黄笑脸,静静地躺在污渍斑驳的掌心,咧着大嘴,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和刺眼。

      他猛地将它攥紧,揉成一团,狠狠地掷向角落的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了进去。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苦涩味道。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泄露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尖迟疑地,碰了碰胸口那片湿冷黏腻的污渍中心——那个被唐柠称作“月牙”的地方。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液体带来的灼痛感,以及……一种极其陌生的、被冒犯之外的、细微的麻痒。

      门外隐约传来唐柠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清脆的声音:“昕澜,快帮我收拾一下碎片!……哎呀别管桌布了,舅妈要骂死我了!……他刚才那眼神,吓死我了,像要把我冻成冰雕……不过……” 后面的话语模糊不清,消失在收拾残片的细碎声响里。

      程嘉树的手指停留在那片“月牙”上,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微温的皮肤。他烦躁地拧紧了眉,猛地扯开了衬衫最顶端那颗紧束着喉结的纽扣。坚硬的塑料纽扣崩开,掉落在地面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小小的“嗒”的一声。一丝新鲜的、带着点凉意的空气,终于钻了进来,拂过他发烫的脖颈。

      他低头,看着自己雪白衬衫上那片狰狞的褐色污迹,和那颗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纽扣。一种强烈的失控感,再次蛮横地席卷而来,比那杯滚烫的咖啡更加汹涌。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没能隔绝那团荧光黄笑脸带来的灼烧感,以及胸口那片湿冷黏腻的月牙形污渍带来的持续不适。程嘉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冲破喉咙的、混杂着愤怒、难堪和一丝莫名烦躁的浊气。

      他烦躁地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让更多空气涌入。动作间,指尖又碰到了那片濡湿的布料,他触电般缩回手,眉头拧得更紧。他需要换掉这件衣服,立刻,马上。

      员工休息区狭小简陋,只有一个储物柜、一张旧桌子和一个水槽。程嘉树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掏出钥匙——一把普通的银色小钥匙,插进锁孔。他习惯性地向右拧动,锁舌却纹丝不动。他微怔,加大力道又试了一次,依旧不行。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他低头仔细查看锁孔,又尝试向左拧动……咔哒。锁开了。

      程嘉树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拉开柜门,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似乎没什么异样。他伸手去拿那件备用的、同样浆洗得雪白硬挺的工作衬衫。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衣领的瞬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滑腻的触感传来,完全不是纯棉布料该有的清爽。

      他猛地将衣服抽了出来。

      惨白的灯光下,那件原本应该洁白无瑕的衬衫胸口位置,赫然出现了一道极其刺眼的荧光黄色笔迹!歪歪扭扭,但笔画粗犷,充满了某种恶作剧般的生命力——一个巨大的、咧着嘴的笑脸符号!和刚才塞进他掌心的纸巾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荧光黄在白色的布料上嚣张地反着光,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更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嘲笑。

      “嗡”的一声,程嘉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比刚才被泼咖啡时更甚。愤怒、被愚弄的耻辱感、以及一种对秩序被彻底践踏的失控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他捏着那件被“玷污”的衬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臂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是谁?!
      除了那个彩虹袜的冒失鬼,还能有谁?!她不仅撞翻咖啡弄脏他的衣服,不仅塞给他那个愚蠢的笑脸纸条,竟然还敢……还敢溜进员工区,在他的备用工作服上涂鸦?!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果眼神能杀人)在他眼底凝结。他猛地攥紧那件衬衫,像攥着什么肮脏的垃圾,转身就要拉开门冲出去,揪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问个清楚!

      就在他握住冰凉门把手的刹那——

      “吱呀——”

      门,竟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程嘉树猝不及防,被门板轻轻撞了一下,动作瞬间僵住。

      门口站着的人,并不是预想中那个扎着丸子头、穿着彩虹袜的唐柠。

      而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穿着舒适棉麻长裙、气质温婉的妇人。她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这家“栖云”咖啡店的老板娘,唐柠口中的“舅妈”——苏云。

      “小程?在里面磨蹭什么呢?外面……”苏云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触及程嘉树手中的衬衫和他胸口那片显眼的、形状奇特的咖啡渍时,笑容瞬间凝固了,声音也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视线在程嘉树狼狈的胸口、他铁青的脸色、以及他手中那件被荧光笔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衬衫之间飞快地移动了几次,最终落在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冰冷的眸子上。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天哪!这……这是怎么了?”苏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把手中的热饮递给程嘉树,却又觉得不合时宜,尴尬地停在半空。

      程嘉树所有的怒火在对上苏云关切(或者说惊愕)目光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只留下满心冰冷的憋屈和无处发泄的烦躁。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紧抿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难道要向老板告状,说她的外甥女不仅打翻了咖啡弄脏了店里的桌布和他的衣服,还溜进来在他的工作服上乱画?这听起来简直荒谬透顶,像小学生的幼稚把戏,却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他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避开了苏云探究的目光,将手中那件涂鸦衬衫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苏云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和被揉皱的荧光笑脸衬衫,又看了看他胸口那片深褐色的“月牙”,精明如她,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软,带着安抚的意味:“外面……柠柠那丫头是不是又闯祸了?她从小就跟个皮猴似的,没个轻重!没烫着你吧?快,先把这湿衣服换下来,小心着凉。” 她说着,试图去接程嘉树手中那件“惨不忍睹”的衬衫,“这件……唉,先给我吧,我看看能不能处理掉这些……颜料。”

      “不用。”程嘉树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冷而生硬。他猛地侧身,避开了苏云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他不能把这件涂鸦衬衫交给任何人,这上面那个刺眼的荧光笑脸,就像一个耻辱的标记,一个他被彻底戏弄的证据。他要留着它。

      他看也不看苏云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无奈的表情,径直绕过她,大步走向储物柜。他粗暴地拉开另一个柜子(那是放私人物品的),从里面扯出一件他自己的纯黑色T恤。黑色,至少能掩盖污迹,更重要的是,它和他此刻的心情无比契合。

      他背对着苏云,迅速脱下了那件沾满咖啡、还带着“月牙”印记的白色工作衬衫,换上了黑色的T恤。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平静。他将那件“月牙衬衫”同样粗暴地塞进了自己的柜子里,和那件荧光笑脸衬衫并排放在一起,像藏起了两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冷。他走到水槽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沾湿,然后开始用力擦拭自己胸口那片被咖啡浸润过的皮肤,动作近乎自虐般的用力,仿佛要将那残留的黏腻触感和那个“月牙”的称谓一起擦掉。

      苏云看着他沉默却充满抗拒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热饮,轻轻叹了口气:“桌布……柠柠她们在收拾了。你……先缓一缓,外面我来处理。”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休息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程嘉树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穿着黑T恤、脸色阴沉、眼神冰冷的少年。胸口被用力擦拭过的皮肤微微泛红,锁骨窝的位置尤其明显。他看着那片红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唐柠那句带着惊奇和一丝……调侃的“好像个月牙哎”。

      该死!

      他猛地将湿冷的抹布狠狠摔在水槽里,溅起一片水花。为什么那个声音,那个画面,会如此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处理外面的烂摊子。他需要清扫地上的碎片,处理被咖啡污染的桌布和地面。工作,只有工作,能让他暂时逃离这荒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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